宗介走出紫罗兰庄园的大门。
他打算去黑市看看。
嗒,嗒,嗒。
身后传来细碎的高跟鞋的声音。略微有些急促。
宗介放慢了脚步。
赛琳娜提着墨绿色的长裙下摆,一路小跑着追出来。有些气喘吁吁。
“宗介骑士。”
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长发,呼吸逐渐平复。
“您这就打算走了?我们的马车还在后院停着呢。”
“不用了。”宗介语气平淡,“我自己走走。”
赛琳娜笑了笑。这个男人掐着霍夫的脖子将其砸在石柱上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他竟然会为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女人,毫不犹豫地打破了阶级的潜规则。这令她深深震撼。
“您认识路吗?”
赛琳娜拢了拢肩膀上的披肩。
“黑石城晚上的治安可不好。当然,我知道没人能伤得了您。但迷路总归是件麻烦事。”
宗介看着她。
“你跑出来,巴尔特那个烂摊子不管了?”
霍夫被当众打个半死,巴尔特这会儿估计吓得正满地打转。
赛琳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巴尔特和加兰骑士会处理那些贵族的交涉。他们是体面人,有他们的解决方式。我待在那里也没有用。”
她眼波流转,直视着宗介。
“而且,我想您现在,可能需要一个向导。您之前在宅邸里,不是对魔法晶石很感兴趣吗?
这女人确实聪明,居然能猜出他的真实想法。
宗介没有拒绝。他初来乍到,有个熟悉本地灰色地带的人带路,确实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带路吧。”宗介点点头。“去城西的废弃矿坑。”
“乐意效劳。”赛琳娜微微一笑。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从富人区的平整石板路,逐渐向平民区泥泞的土路过渡。
在经过一个街角时,赛琳娜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脱下了脚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扔进了一旁的草丛里。然后从随身带的手包里,拿出一双轻便的平底软皮靴换上。
接着,她又掏出一件带兜帽的粗呢灰色斗篷,披在身上,将那件惹眼的墨绿色丝绸长裙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城西那边鱼龙混杂。”赛琳娜解释,“平时巴尔特收一些见不得光的抗魔兽皮,都是派底下最凶的佣兵去交易的。穿得太招摇,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宗介暗自点头,想想也是。
穿过一条胡同。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矿洞入口。
入口处生着一堆火,两个穿着破烂皮甲、腰间别着短刀的流氓正在烤火放哨。
看到宗介和赛琳娜走过来,其中一个流氓上前一步。
“站住,懂不懂规矩……”
他的话还没说完。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宗介胸前那枚闪着幽光的黑铁十字徽章。
流氓的脸色一变,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连点头哈腰地让出了通道。在这个地方,没人敢拦一位正式骑士。
宗介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矿洞。赛琳娜紧随其后。
顺着蜿蜒向下的坡道走了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地下矿坑被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黑市。洞顶悬挂着油脂火把,将这里照得昏黄。两侧用破木板和石头搭起了一个个简陋的摊位。
摊主们大多裹着灰暗的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下。来往的客人有流浪的佣兵、遮掩面容的贵族仆从,还有身上带着血腥味的赏金猎人。
宗介漫步在摊位间。
破旧的铠甲、不知名的异兽骨骼、带着暗褐色血迹的铁剑……这些他都毫不在意。
赛琳娜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她带着宗介穿过几个卖走私皮毛和劣质铁器的摊位,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灰袍。摊子上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放着几把生锈的匕首,以及几块颜色浑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头。
赛琳娜蹲下身,从斗篷下伸出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块碎石。
“老板,这几块石头怎么卖?”
老头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夫人好眼力。这可是从风息峡谷深处挖出来的。虽然碎了点,但这可是真正的魔法晶石边角料。纯度极高。”
老头搓了搓手,露出一口黄牙。
“看在骑士大人的面子上。一块只要五十个银币。”
赛琳娜心头一跳。
五十个银币,绝对算是高价。但魔法晶石是教会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黑市里本来就溢价严重。如果是真的,五十个银币倒也划算。
“好,这几块我全要了。”
赛琳娜伸手去掏钱袋。
“等等。”但宗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拉下左眼的眼罩,猩红的光芒已经微不可察地亮起。三勾玉写轮眼的微观视觉开启。
宗介的视线,穿透了那几块浑浊的碎石头。
这几块石头内部的能量结构一览无余。石头内部的晶体结构散乱如沙,根本不具备固化和传导自然能量的功能。
这玩意儿,连最劣质的魔法晶石都算不上。
“拿几块普通萤石,就敢卖五十个银币?”
宗介看着那个干瘦老头,语气压迫。
“你觉得骑士的钱,很好骗?”
老头的脸色变了。
“大、大人……您这说的什么话……”
老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干巴巴地狡辩着。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佣兵手里收来的,怎么可能是萤石……”
宗介没有废话。捏起其中一块“魔法晶石”。两根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那块晶石,碎成了一滩粉末。
“这硬度,能承受自然能量的威力?”
老头哑火了。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一个骑士如果因为被欺骗而当场捏死一个小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这里还是黑市。
赛琳娜愣住了。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差点当了冤大头。而且,还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出了一次大丑。
她不是法师,也从未接触过真正的魔法晶石,所以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抱歉,宗介骑士。”
赛琳娜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我没接触过这东西,差点让您见笑了。”
宗介没有理会那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老头。他们离开了摊位。
“你不是法师。不认识很正常。”
两人继续在黑市里逛着。
不过,真正的魔法晶石,即便在黑市里,也是绝对的稀缺货。逛了大半圈,也没有找到。
两人走出了地下黑市。
“没找到晶石,真是遗憾。”
赛琳娜脱下那件灰色的粗呢斗篷,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长裙。
“好东西总得花点时间。”宗介平淡地回应。
他肚子微微传来一丝空腹感。
“附近有吃东西的地方吗?”
赛琳娜笑了笑。
“有一家酒馆,虽然我没去过,但听说那里的烤肉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在赛琳娜的带领下,很快来到酒馆。
酒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佣兵坐在角落里喝酒吹牛。
看到宗介和赛琳娜进来,尤其是看到宗介胸前的十字徽章。佣兵们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纷纷移开视线。
两人在一个靠窗的木桌旁坐下。
木桌有些年头了,表面坑坑洼洼,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油印子。赛琳从手包里抽出手帕,将桌子仔细地擦了一遍。
“老板。”
赛琳娜吩咐道。
“两份烤羊排。再来一壶苹果酒。”
“好嘞!稍等!”老板殷勤地应了一声。
很快,食物端了上来。烤羊排很大块,分量十足。上面撒了些粗盐和孜然,烤得焦黄冒油。
赛琳娜没有用刀叉。她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块羊排,轻轻咬了一口。
油脂在唇齿间溢出。
“味道居然还不错。”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宗介也拿起一块肉,咬了一大口。“只要肉新鲜,火候和香料给足了,就不会难吃。”
赛琳娜拿着手帕,轻轻印了印嘴角的油渍。
“刚才在黑市,真的多亏了您。不然我要被骗走一大笔钱了。我太无知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用放在心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知识,作为女人,已经算不错了。”
她单手托腮,眼波流转,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宗介。
“那您觉得,我哪里不错?”
宗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对黑石城的商业网很了解,对物价和商路也很清楚。你的脑子很有价值。”
赛琳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脑子有价值吗?”她故意挺了挺胸膛,丝绸长裙的领口微微敞开。
“脑子是最稀缺的资源。至于其他的,那是附加值。”宗介不为所动。
赛琳娜扑哧一声笑了。
她发现,跟这个男人聊天非常有意思。他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明码标价,却又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没有贵族的虚伪,也没有那些底层骑士的粗鄙。
“宗介骑士。”
赛琳娜收敛了笑容,进入了正题。
“巴尔特想让您留下来,做家族的供奉骑士。每个月二十个银币,外加所有的吃穿用度。”
“但这只是巴尔特的想法。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更多。”
“比如?”
“巴尔特家族的商路、人脉,甚至……您想要什么都行。”赛琳娜一字一句地说。
二十个银币。在这黑石城,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加上吃穿用度,足够一个正式骑士过上奢靡的生活。
但宗介志不在此。
“我没打算给任何人当护卫。”
赛琳娜有些遗憾,但并没有意外,似乎早就猜到。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两人吃完宵夜,走出了酒馆。
回到巴尔特的奢华宅邸时,已经是后半夜。
大厅里静悄悄的。巴尔特和加兰大概早就休息了。
宗介走回了他的客房。
没多久,那个年轻的侍女备好了热水。
咔哒。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赛琳娜走了进来。
她刚刚沐浴过。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睡裙。长发微湿,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身上带着玫瑰精油的香气。
侍女看到女主人进来,吓得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
赛琳娜没有看侍女。她拖进了一套干净的被褥。
“把地铺铺在床榻边。”赛琳娜将卷好的被褥扔到侍女面前。
侍女手忙脚乱地照做。将地铺铺得平平整整。
“出去吧。把门带上。”赛琳娜挥了挥手。
侍女低着头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宗介看着赛琳娜。
“你这是干什么?”
“服侍您休息。”
赛琳娜没有了一丝一毫贵妇的架子。
她走到宗介面前,替他解开衣服。动作轻柔,像是一个真正的贴身侍女。
“我说了,我不打算当护卫,你不需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宗介淡淡地说道。
“这不是交易。”
赛琳娜说道。
“这是我个人的意愿。如果我今晚不来您的房间。我就得去服侍加兰,或者去面对巴尔特。如果您觉得碍眼,您可以随时赶我出去。”
她低着头,解开他衬衫最后的扣子。
“我见过很多骑士。他们傲慢、贪婪、粗鲁。但您不一样。您有强大的实力,却愿意为了我这样一个平民去出头。哪怕这样做对您没有好处。”
赛琳娜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爱慕与臣服。
“我不想跟您谈生意了。我只想留在这个房间里。哪怕只是给您铺床、擦背。我只想服侍您一个人。”
宗介没有再拒绝。他跨入温热的浴桶中。
赛琳娜挽起睡裙的袖子,拿起一块柔软的棉布。她细致地替宗介擦拭着后背。水流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滑落。
洗浴完毕。
赛琳娜拿过宽大的浴巾,替宗介擦干水珠。
宗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闭上眼睛。
赛琳娜没有得寸进尺。她安静地退到床榻旁,拉过毯子,在这个略显简陋的地铺上躺下。
安静,温顺。
夜深了。
房间里,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