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宗介准时睁开眼睛。
床榻边，赛琳娜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被褥卷起来，叠放整齐。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床上的人。
“不用叠了，放着吧。你今晚也可以来这里睡。”宗介坐起身，语气平淡。
赛琳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将垂在脸颊旁的棕色卷发别到耳后。
“是，宗介大人。”
宗介掀开被子，走下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赛琳娜走上前，替他披上衬衫，一颗一颗地扣好纽扣。
“昨晚睡得好吗？”宗介随口问了一句。
“地板有点硬。”
赛琳娜微笑着替他整理好衣领。
“不过，我睡得很好。”
宗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这女人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不要爱情，或者是虚无缥缈的承诺。她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几个正在打扫的侍女看到这一幕，立刻低下头。
餐厅。长条餐桌上摆好了丰盛的早餐。烤肠、煎蛋，还有黄油软面包。
巴尔特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端着一杯浓咖啡。昨晚霍夫骑士的事情，虽然已经摆平了。但依然令他睡不好。
加兰则精神焕发。他把那把价值七枚金币的“冷锋”放在手边，吃着烤肠，时不时地摸一下剑鞘。
看到宗介走进来，巴尔特立刻放下咖啡杯，挤出热情的笑容。
“宗介骑士，早安！昨晚休息得还习惯吗？”
“很好。多谢款待。”
宗介拉开椅子坐下。赛琳娜坐在他身边的位置，替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加兰看了赛琳娜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肉。
宗介拿起一块面包，抹上黄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黄油带着淡淡的咸味。
“巴尔特老板，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宗介说道。
巴尔特尴尬地放下咖啡杯。
“宗介骑士，让您见笑了。只是……昨晚霍夫骑士的事情……”
巴尔特咽了口唾沫。
“霍夫骑士背后的那个粮食商，很有实力。我怕他们会来找我的麻烦。”
霍夫背后的粮食商，几乎垄断了黑石城的粮道。对方人脉比他广，如果要在生意上卡他，会非常难受。
宗介喝了一口牛奶。
“放心吧。既然他是个正式骑士，就不会像街头的流氓一样，第二天就带着人来砸你的门。”
“巴尔特，你确实操心过头了。”加兰也赞同。
加兰现在对宗介的实力有了一个直观的认知，深深明白，霍夫骑士绝不敢乱来。
“骑士有骑士的规矩。霍夫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单手提起来，脸面丢尽。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去看他的笑话。”
“在没有摸清宗介骑士的底细之前，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加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巴尔特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两位大人说得对，是我太胆小了。”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商人逐利，但也最怕风险。
宗介又说道：“我初来乍到，需要在这座城里住下，熟悉一下环境。”
“这几天，我住在你这里。如果霍夫的人真的来找你的麻烦，我会解决。”
巴尔特的眼睛亮了。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挤在一起。用几天的食宿，换一个能单手碾压霍夫的怪物的庇护！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您能留下来居住，这是我的荣幸，宗介骑士！”
巴尔特立刻站起身，连连鞠躬。
“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就让人去给您的房间换上最顶级的熏香和床品！”
宗介没再理会他，低头吃煎蛋。
坐在旁边的赛琳娜，单手托着下巴，眼波流转地看着宗介。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有意思了。
吃过早饭。
加兰拿起他的新剑，准备出门。
“我出去一趟，找几个熟人喝两杯。”
加兰心情极好。有了这把好剑，他在那些乡下骑士面前，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你去吗？”加兰看向宗介。“顺便认识一下新朋友？”
“不去。”宗介站起身，“我在城里随便走走。”
加兰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宅邸。
宗介也准备出门。
赛琳娜跟着站起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短款的黑色呢子披风。
“宗介大人。黑石城虽然不大，但街道错综复杂。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给您当向导？”
宗介看了她一眼。
“巴尔特不需要你帮忙打理生意？”
“今天上午没有货物进仓。”赛琳娜微笑着说。
“那就走吧。”
两人走出了宅邸。
清晨的黑石城，空气中带着一丝微凉。宗介走向了城市的中心商业区。
他需要了解城堡的物质水平和经济运作。
街道上很热闹。有夹着皮包的商人，有穿着皮甲的佣兵。
偶尔有一队穿着制式铠甲的城卫军巡逻走过。看到宗介胸前的黑铁十字徽章，士兵们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抚胸行礼。
宗介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掠过街边的商铺。粮店、布庄、铁匠铺、草药店。他在心里默默记录着这个世界的物价和生产力程度。
“这里的铁器，比乡下好很多。”
宗介在一个铁匠铺前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着几套锃亮的胸甲和宽刃剑。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隐隐能看出淬火的纹理。
但也就是如此了。
以宗介的眼光来看，这些钢铁的碳配比依然很粗糙。韧性不足，硬度过高。一旦遇到高强度的碰撞，极易折断。
“这些是黑石城最好的铁匠打的吗？”宗介问。
“算是吧。不过都是些普通货色。”赛琳娜轻声解释。
“真正的好东西，比如掺了稀有金属的武器，只有矮人工匠能打造。而且大多被领主和骑士们内部消化了，市面上很少流通。”
宗介点点头。武力垄断，从装备源头就开始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赛琳娜很聪明。没有喋喋不休地聒噪，只有在宗介目光停留的时候，才会适时地开口，用简练的语言介绍背景。
“宗介大人，您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惊讶。”
走了一段路，赛琳娜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些年轻骑士进城，看到这些精良的铠甲，眼睛都会放光。可您看着它们，就像是在看一堆石头。”
“因为它们确实只是石头。”
宗介语气平淡。
他看过的东西太多了。他在忍界也有自己的兵工厂，生产的都是最好的材料。相比之下，这些冷兵器确实提不起他的兴趣。
赛琳娜没有再追问，适可而止。这个男人的深浅，她看不透。但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吸引人。
逛了两个小时。两人来到了一处广场。广场边缘，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白色建筑。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花窗。建筑的大门前，站着两尊巨大的石雕。
“那是哪里？”宗介问道。
“那是男爵领的治安厅。负责处理城里的一些纠纷。”
赛琳娜压低了声音。
“不过，治安厅只管平民和商人。骑士老爷们如果犯了事，是由男爵大人亲自设立的仲裁法庭来裁决的。”
双轨制法律，有意思……
宗介收回目光。他对治安厅没兴趣。他现在是个骑士，只要不触碰男爵的底线，这套法律就管不到他头上。
两人顺着广场的边缘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另一头，聚集着一群吵吵嚷嚷的人。
他们大多穿着磨损严重的硬皮甲，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铁剑、战斧，还有长柄的重木棍。
一个商队的管事站在高高的木箱上，扯着嗓子大喊。
“黑石城到灰谷镇！缺十个敢拼命的刀手！一天十个铜币，包两顿饭！”
“要是遇到强盗，砍下脑袋的，额外赏钱！”
底下的雇佣兵们立刻拥挤过去。为了那十个铜币的日薪，推推搡搡。甚至有两个人为了抢夺一个名额，直接扭打起来。
宗介驻足看了片刻。
很廉价的劳动力。一天十个铜币，甚至不够在刚才那家的铁匠铺里买一把像样的匕首。
赛琳用手帕轻轻掩了掩口鼻，挡住那边飘过来的汗臭味。
“这些都是没有依附领主的流浪汉。”
她轻声解释。
“他们连买一套铁甲的钱都没有，遇到稍微凶悍一点的异兽群和强盗团，就是商队用来拖延时间的肉盾。”
“一条命，往往就值那点铜币。”
在这个世界，底层的命不值钱。昂贵的，是高级武力。
“宗介大人。”
赛琳娜又说道。
“前面有一家不错的成衣铺。是黑石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
“昨天给您准备的这身衣服，虽然料子还行，但毕竟是成衣，肩膀这里稍微有些紧了。您既然要在城里常住，总得有几套合身换洗的行头。”
宗介也赞同。
“走吧。”
两人穿过广场，来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这家成衣铺的门面装潢得很考究。门前铺着干净的红砖，橱窗里展示着几件丝绸和天鹅绒的长袍。
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黄铜小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欢迎光临！”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裁缝迎了出来。
他带着职业的假笑，但在看到宗介胸前的黑铁十字徽章时，笑容瞬间变得极其恭敬。
“尊敬的骑士大人，美丽的夫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给骑士大人定制两套日常穿的便服，再做两件内衬。”
赛琳娜吩咐道，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料子要用南边来的冰丝麻，透气又结实。缝线的地方要用双股线，不要影响大人的肢体发力。”
裁缝连连点头，拿出皮尺。
“大人，请您张开双臂。我为您量一下尺寸。”
宗介脱下外套，平展双臂。
裁缝拿着皮尺，绕过宗介的肩膀和胸膛。皮尺拉紧，裁缝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忍不住隔着衬衫，多看了宗介的肌肉轮廓两眼。
作为城里最好的裁缝，他给不少骑士量过体。那些骑士大多因为过度使用斗气和暴饮暴食，肌肉显得有些僵硬和臃肿。
但眼前这位年轻骑士的肌肉，却像是一种极其完美的流线型艺术品。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紧致、匀称，蕴含着极其惊人的爆发力。
裁缝收回皮尺，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数据。
“大概需要几天能做好？”赛琳娜问。
“夫人，因为要缝制双股线，最快也需要三天。”裁缝恭敬地回答。
“可以。账单送到巴尔特宅邸。”赛琳娜熟练地签了单。
从成衣铺出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宗介大人，您饿了吗？”赛琳娜问道。
“有一点。”
赛琳娜笑了笑。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可以。”
他们顺路来到一家高档酒馆。门面不大，里面坐满了人。大多数是体面的商人和一些休假的佣兵头目。
赛琳娜要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
两人坐下。点了一大份烤羊排，一份浓汤，还有两杯冰镇的麦酒。
羊排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黄。上面撒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很霸道。
宗介用刀叉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肉质很嫩，香料搭配得到位，化解了羊肉的膻味。他大口地吃着。
赛琳娜切了一小块肉，细细地咀嚼着。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麦酒。白色的泡沫沾在她的红唇上。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了泡沫。
“宗介大人。”
赛琳娜闲聊道。
“您既然不打算做护卫，也不想要采邑。那您以后，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吗？”
宗介咽下嘴里的肉。
“先暂时在黑石城呆一段时间。看看风景，顺便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宗介没有说实话，也没必要说。
“等看够了，或许会去更大的地方。”
赛琳娜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黑石城这样的小地方，留不住这样的男人。巴尔特的宅邸，不过是这个男人暂时歇脚的旅馆罢了。
“更大的地方啊……”
赛琳娜笑了笑。
“听说帝都的城墙高耸入云，那里的骑士出门都是骑着纯血的狮鹫。可惜，我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见到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上层世界的向往，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她是个认命且务实的女人。
“只要有足够强烈的愿望，什么地方都能去。”宗介淡淡地说了一句。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