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下来，宗介都在房间里推演封印术。
宽大的书桌上，铺展着那卷来自圣堂的法师塔蓝图。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能量回路交织在一起，繁复得犹如一座微缩的迷宫。
那些立体的建筑结构被宗介一层层剥离。承重墙、螺旋阶梯、穹顶……这些物理结构被剔除，只剩下最核心的、引导自然能量的阵列轨迹。
“将立体的能量传导，降维平铺在纸面上。”
宗介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空白的图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封印术……”
线条在他的笔下延伸。他正在将法师塔梳理自然能量的逻辑，转化为漩涡一族封印术的术式语言。
这极度耗费脑力。
书桌的另一头，贝拉趴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细亚麻长裙，正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什么。
这是宗介交给她的工作。
法师塔的图纸上标注了大量的尺寸、自然能量节点的间距比例。宗介需要有人将这些比例换算成精确的数值，以便他进行符文的等比缩放。
贝拉不仅懂算术，而且对这些图纸有着天然的敏感。
“一千二百四十五点六……加上偏转角……”
贝拉咬着笔头，眉头微蹙。
算了半天，她终于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大人！算出来了！”
贝拉兴奋地抬起头。她凑到宗介身边。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将写满数字的纸张递到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节点，是不是这个数值？”
宗介停下笔，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没错。很精准。”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金发姑娘。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幽香。因为刚才算得太投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金发贴在脸颊上。
“辛苦了。”
宗介揉了揉她的头发。
贝拉得意地笑了起来。
“能帮上大人的忙，我不觉得辛苦。不过，大人打算怎么奖励我？”她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
“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
她在宗介的侧脸上亲了一口。搂住他的脖子，用力蹭了蹭。
这时，门被推开。
莉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一碟刚烤好的松饼。
她看到贝拉挂在宗介身上，脸颊微微一红，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大人，贝拉。喝点茶吧，歇一会儿。”
莉亚将托盘放在桌角，声音轻柔细微。
贝拉这才松开手，从宗介身上下来。拿起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莉亚，你烤的松饼越来越好吃了。你也可以去开面包房了。”
莉亚笑了笑。她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她们依然是圣堂的修女。不过宗介和费迪南祭司打了招呼，她们在圣堂里的工作已经没有太多。
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来宗介这里算算账，核对一下物资。生活安稳且富足。
“笃笃。”
房门被敲响。
“大人，是我。”玛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玛莎推门而入。她穿着深蓝色的修身长裙，拿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看到房间里的贝拉和莉亚，玛莎微微点头致意。她已经习惯了这两位年轻修女的存在。她们在核算账目上确实帮了她大忙。
“贝拉，莉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宗介说道。
“是，大人。”
两个女孩收拾好桌上的废纸，乖巧地退出了书房。
玛莎走到书桌前，将账册放下。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商会目前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已经全部整合完毕。”
玛莎翻开账本。
“灰岩岭的所有银矿产出，通过黑市渠道洗白，加上我们原本的资金。目前我们手里，足足有一千八百枚金币的现金储备。”
这是一笔极其恐怖的巨款。
即便是霍克子爵，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也得伤筋动骨。
“建造法师塔，需要大量的石料和木材，这是具体的清单。从明天起，派商会的人去市场上扫货。”
“是，大人。我会亲自去安排。保证在一个月内，让材料到位。”
……
第二天。
宗介骑着马，来到了城西郊外的铁木工坊。
这里增加了几名装备精良的佣兵作守卫，他们是玛莎精心挑选出的来的人选。
他们牵着猎犬，在附近巡逻。看到宗介，他们立刻恭敬地行礼放行。
推开工坊大门。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大人！您来得正好！”
尼古拉正蹲在院子里，端着一把造型修长的火枪。
这把火枪，和之前简陋的滑膛枪完全不同。
枪管呈现出冷硬的灰黑色，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枪栓的闭锁结构看起来非常紧密。
宗介走上前。
“这就是用矮人工匠的方法做出来的成品？”
“是的！”
尼古拉兴奋得两眼发光。
他拉开枪栓。抽出一枚金属定装弹药。这是尼古拉根据宗介提供的思路，用黄铜打造的弹壳。里面装填了定量的颗粒火药。
推弹入膛，闭锁。
“大人，标靶在一百步外。”他举起枪，大声汇报。
宗介顺着枪口的方向看去。
一百步外，立着一个假人。假人身上，套着钢板。
砰！
尼古拉扣下了扳机。枪口爆出火光。
当！
宗介来到假人面前。
钢板上，出现了一个圆形弹孔。
在膛线的作用下，弹丸高速旋转，像钻头一样，撕裂了钢板。
“穿透力凝聚多了。”
宗介摸了摸那个弹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在战场上，这一下，可以直接射破骑士的板甲。”
有了这种武器。只要数量足够，骑士冲锋的时代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大人，枪是好枪。但是……”
尼古拉又说道。
“枪管的加工太难了。矮人大师给的方法，的确完美，但光靠我带着那三个学徒，用锉刀和手工钻去拉膛线，废品率太高了。一天连一根合格的枪管都做不出来。”
手工打造精密机械，的确太难。没有流水线机床，火枪无法大规模量产。
“这就没办法了？你可是炼金术士。”
宗介看着尼古拉。
“你一开始，应该就把这种情况考虑进来了吧。”
尼古拉笑了笑。
“您猜得没错，大人。如果是我自己，确实没办法。但是……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一个能解决动力问题的人。只要有了她提供的高速动力源，我就能制造出可以自动切削金属的机械床。到时候，枪管的量产就不成问题了。”
“人呢？”宗介有些意外。
“在里面的废料房里。她……情况有点特殊。”
尼古拉领着宗介，穿过嘈杂的工坊，来到了最里面一间仓库。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在一堆齿轮和铁管中间。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蜷缩在那里。
听到开门声，那个人影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但五官极其立体的女性面孔。
她的眼睛是一种罕见的灰蓝色。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充满了警惕。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弩。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门口。
“别紧张，伊芙。这是宗介大人。”
尼古拉赶紧出声安抚。
那个叫伊芙的女人没有放下弩机，盯着宗介胸前的黑铁十字徽章。
“骑士？”
“尼古拉。你疯了吗？你居然把帝国的骑士带到这里来？你想害死我？”
“宗介大人不一样！他资助了我的研究，他是真理的庇护者！”尼古拉连忙解释。
宗介没有在意指着自己的弩箭。
这把弩的机械结构很精巧，带有滑轮组，显然是她自己改装的。但对于宗介来说，这种武器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打量着这个像流浪猫一样警惕的女人。
“她是谁？”
“她叫伊芙。”
尼古拉介绍。
“我们以前都在大城市的真理会待过。她是个机械动力学的天才。她提出了一种通过燃烧水产生极高压强来推动机械的理论。”
“但这个理论被教会认为是亵渎神明。异端裁判所查抄了她的实验室。她一路逃亡，前段时间刚好流窜到黑石城，找到了我这里。”
蒸汽动力。
宗介立刻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士，已经摸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门槛。但却被神权统治压制在了萌芽状态。
“你懂蒸汽机？”宗介看着伊芙。
伊芙愣住了。
“蒸……蒸汽机？您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这个概念，她只在自己私密的实验笔记里写过。连尼古拉都只知道她研究的是“高温水动力”。
宗介走到她面前。
“把弩放下吧。我对你的命没兴趣。”
“你现在像只无家可归的老鼠。除了我这里，你一走出去，立刻就会被裁判所烧成灰。”
“我能给你提供安全的实验室。提供食物，提供你研究需要的所有材料。”
宗介抛出了他的筹码。
“而你，只需要把你的成果，用来帮我生产火枪。”
伊芙沉默了一会。
她逃亡了三个月，每天睡在下水道和荒野里，靠吃偷来的东西度日。她太累了，也太饿了。
理智告诉她，相信一个帝国的骑士是极其危险的。但她别无选择。
伊莲缓缓放下了那把精巧的短弩。
“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安全的实验室……”
她沙哑着嗓子说道。
“我会让你看到。不依靠魔法晶石，平民的钢铁，也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宗介笑了。
“很好。”
他转头看向尼古拉。
“去给她准备干净的房间和食物。新人加入，工坊的场地我会再扩大一倍。”
宗介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既然有蒸汽机，那么我们要造的，可就不仅仅是几把火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