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多闻第一?”
梅花映雪的手指在绝心胸膛上轻轻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低声轻笑,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道:“我怎么忘了这位。”
说完,在绝心的脸颊上轻点道:“好师兄,你当真是我的好师兄。”
摩诃迦叶与阿难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嘛,简单一点来说就是。
摩诃迦叶作为世尊最锋利的剑,也是所有僧团最严厉的父亲。
而阿难虽然称不上是世尊最坚固的盾,但绝对是所有人的慈母。
尤其是他推动了女性出家,建立比丘尼僧团。
这事真的全靠他完成,虽然后来佛陀附加了八敬法约束女性。
但光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他与摩诃迦叶的理念之争。
梅花映雪起身绕着绝心缓缓踱步,裙裾拂过地面,几不可闻。
“摩诃迦叶持戒如铁,视男女大防为僧团根基之一,对这事坚决反对。”
说到此处,她开始慢慢起舞,并语音轻柔道:
“可阿难再三向世尊请求,更是以姨母摩诃波阇波提抚养世尊的恩义为缘由,最终促成了此事。”
嗯,死缠烂打,外加一定程度上的挟恩图报。
所以,“摩诃迦叶甚至曾当众责难过阿难,认为他这是败坏僧团,毁弃正法。”
梅花映雪陡然转历的声音落下后,绝心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笑道:“确有此说。
迦叶尊者曾言:‘正法因此而得少住世五百年’。”
这话比骂人绝户坟还狠,而且到了后来。
“世尊涅槃后,第一次经典结集,是摩诃迦叶主持不假。
可诵出经藏的人,正是阿难。”
听到这事,绝心也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温顺笑意淡去几分。
眼神变得深邃道:“不错。
世尊一代言教,大多由阿难亲闻复述。
毕竟他记得最全,听得最多。”
何止是记得最全,听得最多。
在当侍者的时候,阿难全程随佛陀行化四方之时。
对佛陀所说一切经法,都能闻持不忘,如瓶泻水。
嗯,无一处遗漏,无一句忘失。
堪称是佛陀教法最完整的见证者,人肉录音机了属于是。
“如是我闻。”
梅花映雪声音透着一股微妙道:“这话说得多好啊。
可世尊涅槃后,摩诃迦叶为何不许阿难参与第一次结集?
非要他证得阿罗汉果,才准他进门?”
梅花映雪走回绝心身边,俯身凑近他耳畔。
气息温热道:“要知道,他可是听佛陀讲法最多之人。
这个最多,甚至连摩诃迦叶自己都比不上。”
对于这个问题,绝心微微侧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道:
“僧团规矩,未证果者不得参与。
而迦叶尊者持律最严。”
“规矩?”
梅花映雪轻笑道:“就因为规矩,要让佛陀的正法流落在外?”
佛陀涅槃时,阿难因未证阿罗汉果,悲痛不能自已。
而摩诃迦叶主导第一次结集时,明确拒绝阿难参与。
还骂他未离欲染,非圣众数。
嗯,欲染不是其他,就是女色。
怎么说呢?阿难一辈子完全是栽在这玩意儿上面了。
不过骂归骂,倒是起了奇效。
毕竟受刺激的阿难,连夜精进修行。
于结集前夜豁然大悟,证阿罗汉果,由此获准入席。
在结集中,他以如是我闻为开篇。
一一诵出佛陀一生所说的大部分经藏,完成了传经之任。
没错,如是我闻是他定下来的。
第一次集结大会的时候,真正的传经人也是阿难,而不是主持人摩诃迦叶。
“迦叶尊者志在护持正法久住,阿难尊者诵经功不可没。”
绝心双手合十,正色道:“双贤合力,方有经典结集之圆满。
此乃僧团之幸,正法之幸。”
“的确是双贤。”
对于这一点,梅花映雪双手拍掌赞道:
“摩诃迦叶持戒苦行,护持僧团戒律,走行者之道。
阿难博闻强志、善思善辩,慈心无量,走悟者之道。”
夸完以后,她的双眼笑的都快看不见了。
毕竟,“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
梅花映雪双手托腮,面向绝心,故作娇憨道:
“最契合这两条道路的法门是什么?”
绝心在这个问题下身子一滞,抬眸迎上梅花映雪。
语气微妙道:“当然是让行者走的更稳、更远,让悟者想的更清楚、更明白。”
“所以,世尊为啥把最适合悟者思考的禅宗微妙法门。”
梅花映雪都快笑的停不下来了。
“传给了那个最重苦行、最讲究规矩的行者,摩诃迦叶?”
禅宗,讲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走的灵光一闪的顿悟之路,完完全全的心灵之路。
跟摩诃迦叶的严苛戒律,一步一个脚印按部就班的苦行之间的关系。
算不上是南辕北辙,也可以说是东西分离。
“世尊拈花,多么适合阿难的法呀。
结果迦叶微笑。”
梅花映雪越是思考,越是感叹佛门会玩。
世尊也不愧是世尊,智深如海,广不可测。
“而阿难呢?”
看着朝自己提问的梅花映雪,绝心有些装不下去的说道:
“他一直在聆听世尊的教诲,所以不必特别教导。”
“是吗?”
梅花映雪朝着绝心的光头敲了三下,一脸不悦道:
“好哥哥,你读的经书我都读过,甚至你没读的经书我也读过。”
开什么玩笑,为了培养绝心,她可是真的下了大力气的。
不要说烂大街的各种佛学经典,哪怕是那些古本秘闻,还有高僧大德的心得。
能够搞到手的,她可是都搞到手了。
自然这些东西,她也都看过。
“所以,你能告诉我世尊的遗言是什么吗?
比如问世尊入灭以后,他们该认谁为师?”
阿难问佛:世尊灭后,我等当依何住?依何为师?
佛告阿难:我灭度后,汝等当依戒为师,依四念处而住。
没错,“依戒为师。”
梅花映雪笑的十分嚣张的说道:“这佛陀最后的遗言,居然是让最重禅思的阿难以戒为师。
而且这个时候,摩诃迦叶根本就没有在他身边。”
怎么说呢?
历史上的事儿不知道是不是有因果,还是什么鬼东西纠缠,总是会重复。
比如世尊入灭前后发生的事儿,跟后来的禅宗六祖之争。
说不上完全一样,但真的大差不差。
比如世尊的衣钵实际上早就定了。
不令汝给侍衣食,唯当听法,持之不忘。
《增一阿含经》阿难跟世尊的侍者之约。
至于佛陀涅槃这么重大的事儿,为啥摩诃迦叶没在?
他带着弟子出去办事儿了,而且还离佛陀涅槃的地方老远了。
甚至就连佛陀涅槃的消息,都是佛陀头七都过了以后,才由一名外道弟子告知迦叶。
没错,不是佛门中人说的。
换句话说,这位世尊最锋利的剑,在世尊入灭以后。
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佛门中人想到在外弘扬佛法的他。
所以摩诃迦叶知道佛陀入灭后,那是星夜兼程的往回赶啊。
然后那些僧团中人,就给他整了个大活。
一名比丘手持佛陀的袈裟,面露喜色地说:
“世尊已灭,戒律可舍,我等自在矣。”
说实话,摩诃迦叶后来在第一次集结时。
对于阿难近乎公开的羞辱,很难说有没有这些事儿的原因。
甚至,“宁愿把阿难记得的佛陀最后遗嘱都给舍了,也要让他退出集结。”
绝心叹息道:“要不是阿难证道阿罗汉,如今的天下佛门怕是要少不知多少传承。”
“而且不是因为他证了道。”
梅花映雪补充道:“摩诃迦叶也不可能听到世尊对他的肯定。”
以戒为师这四个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废话。
对那些忍受不了戒律的僧团中人来说,更可能难听之极、刺耳之极。
毕竟你都已经入灭超脱了,怎么还管我们的事儿?
不然的话,也不会有比丘居然敢当着摩诃迦叶的面,挥舞着佛陀袈裟跳脸嘲讽了。
可对于这位将守护戒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苦行者而言。
这四个字不啻于惊雷,不啻于甘露。
毕竟这是佛陀对他毕生道路最根本、最无可辩驳的认可与托付。
“也是因为此事。”
梅花映雪声音中带着惊叹道:“阿难善思善辩,博文强识的道路转向了持戒修行。”
难怪世尊是大修行者,更是能超脱的大修行者
这样的智慧,这样的安排。
她明明对这些事儿了如指掌,却从来都没有想过里面的精妙之处。
“而经过了这一遭。”
梅花映雪拍手道:“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本来可能把整个僧团给撕裂的道路之争。
虽然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还在继续下去。
甚至火烧的越来越旺,可对于整个僧团来说,利大于弊。”
毕竟,“两个人此后的修行之路,可以说是从头开始。
但他们以前的道路,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绝心也喟叹道:
“以行证思,以思证行。
知行相证,终归中道。”
两个人互相钻研对方的道路,使劲寻找对方道路上的破绽。
但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对方最精妙的法门经义烙入了他们的心中。
甚至开始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这些破绽该如何弥补。
所以,“大相国寺里面有没有关于阿难的记载?”
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绝不会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仇人。
因为只有你的仇人,才肯下苦功来研究你的弱点。
更何况,是像摩诃迦叶和阿难这种曾经的同门,最亲密的战友。
他们在一起跟随佛陀宣扬他的正法,救度众生。
也一同对抗阿泊门教和其他外道,更一同面对过内部的分歧与僧团的龃龉。
嗯,这方面有些还是他们两个人自己引起的。
因此,难怪找不到双塔寺。
或者说,就算找到了双塔寺,也找不到寺里面的东西。
毕竟开门的钥匙,恐怕要的不是摩诃迦叶的东西,而是阿难的法门。
甚至必须是他们两者的法,同时具备才行。
想到这一点,再加上梅花映雪的问题。
感慨完大相国寺这么多年,因为回避这两位圣者的争斗。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后,绝心嘴角上扬说道:“阿难一生所遇女难众多,关于他的记载自然有很多。”
八卦是每个生灵的天性,更别提还是涉及到佛门圣者的桃色八卦了。
因此阿难的记载不是多不多的问题,而是没有了他的话。
整个佛门的经典和历史都会显得黯淡许多。
没办法,阿难这一辈子跟女难之间的关系。
比跟摩诃迦叶之间的关系,还要亲密,还要复杂。
碰一个女人,栽一个跟头,长进一点。
又碰一个,又栽一次,又长进一点。
没完没了,因此,“如果按照刚才的推断继续推理的话。”
绝心主动建言道:“只有一种法门可以真正的开启双塔寺,并带走里面的东西。”
“什么?”
“阿难破戒刀。”
绝心缓缓的说道:“或者说,阿难破戒之道。”
细细思索之后,梅花映雪抱着绝心就是狂亲了起来。
毕竟,“好师兄,好师兄,你就告诉我这门传承到底在哪?”
难怪,难怪。
佛门之中会有这么一门专门破戒的功夫,更是以圣者阿难为名。
更是持戒越深,破戒以后的威力越大。
原来这功夫根子上,是两位圣者的争斗结晶。
或者说,两位佛门圣者关于对方道路的思考心得总结。
这样的好功夫,哪怕就是最后开启不了双塔寺,也可以说是天下顶尖的传承呢。
所以,“好姐姐,我会说,我会说的。”
在梅花映雪狂热的亲吻和追问下,绝心开口道:“这门功夫不在大相国寺。”
“这个时候还跟我打马虎眼?”
梅花映雪停下动作,眼神危险地眯起道:
“不在大相国寺,难道在天上?
在灵山圣地?”
任由她揪着自己衣襟,绝心神色平静道:
“如果说是一般的阿难破戒刀,大相国寺内不仅有,还有好几种。
但我们要找的阿难破戒刀,是要能够打开双塔寺的阿难破戒刀。”
佛门广大无边,一种修行法门被试探出来以后。
自然会有无数的人想要扑上去,走出自己的路。
更何况阿难破戒刀名字不仅好听,威力更是不俗。
那吸引来的人可就更多了,所以。
“天下那么多的阿难破戒刀,我们去哪找真的?”
梅花映雪眼神微眯,迸射出十分危险的凶光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办法。”
面对危险的处境,绝心依旧保持着平静。
静思道:“非得要找的话,好姐姐可知道罗摩金身?”
“罗摩金身?”
听到是这玩意儿,梅花映雪疑惑道:“你确定是罗摩金身?”
语气之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毕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罗摩金身这事在大明的江湖之中,也是闹过一阵风波的。
当然,后来就消停下去了,梅花映雪也没掺和。
但架不住老天爷喂饭啊,天命教好不容易吸收到了一个欲求不满,沉迷色欲的人才。
结果追查罗摩金身组织也来跟他们抢人才,然后就没然后了。
要不是那帮家伙背后的人出手快,早被天命教给吞了。
不过天命教出手,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不仅抢了人才回来。
更是得了半具金身,然后面对这江湖上难得的金身异宝。
研究了半天,发现啥也研究不出来以后。
或者说,因为残缺了半具。
研究越深,越容易走偏以后。
这东西就在天命教宝库之中吃灰了。
听完了梅花映雪的介绍以后,绝心也不由得感慨他这位好姐姐当真是与佛有缘。
“只要能再找到另外半具,合和一处。”
绝心肯定道:“就算寻不到完整的传承,也可以引动金身之中的法门真意帮我们看看双塔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我们前面还有一帮笨蛋替我们探路呢。”
梅花映雪欢喜说道:“这一次看来是我们捡便宜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