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虚影中的刀光,不似寻常刀刃那般霸道张扬。
反倒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秋水,冷冽中透着一股出尘的静谧。
刀锋过处,无声无息。
却仿佛能听见某种无形枷锁应声而碎的清响。
不惊天动地,却直抵人心深处。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
绝心立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那抹虚幻又真切的刀痕,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禅唱道:“苦海如潮涌,人心似铁坚。
这一刀当真是得了阿难破戒之道的精髓。”
阿难破戒刀的修行,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破戒。
简单直白到家,因此它的精髓说起来,那就更简单了。
去栽跟头。
绝心心中默念。
栽一个大跟头。
一个足够沉重、足够疼痛、足够将人打入尘埃,碾入泥泞,直面自身所有脆弱、不堪与痴妄的大跟头。
然后,就在那泥泞与绝望里反复挣扎、打滚、沉浮。
舔舐伤口,也咀嚼罪业。
不求外力援手,不寻侥幸捷径。
全凭胸中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一点向死而生的蛮勇。
用指甲抠着嶙峋的现实,一寸一寸,把自己从深渊里挖出来。
嗯,属于越简单的道路,走起来越困难。
毕竟,当年阿难遭了女色之戒的时候。
好几次都不是靠着自己走出来,全靠着世尊出手捞的人。
阿虽然在佛门梵语,常表不、非、无。
阿难这个名字,也寄托了世尊希望弟子一生无难的愿景。
但可惜,阿难就如同他的外号多闻第一一般,一生多难。
而这以他名字命名,甚至可能是摩诃迦叶和阿难两位佛门圣者道争产物的刀法。
自然不会落下多难的特性,甚至可能会更极端。
毕竟阿难多难,迦叶求苦。
别忘了,摩诃迦叶坚持的十二头陀行是佛门之中最苦之行。
还是佛门刚刚成立之时,被所有人公认的最苦之行,也是后世苦行僧的源头。
倒不是说,古一定胜今。
毕竟大家玩花活,只会玩的越来越狠。
就好像九品中正制之下为了吹名望,搞出了所谓的二十四孝。
只是摩诃迦叶是真按照苦行的要求走了一生,而且对这其中的难点缘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别碰他,他现在已经步入十八法界。”
十八法界,六根接六尘,六尘起六识,诸般烦恼生。
嗯,第一式断清净。
与其说是了断,不如说是联通。
绝心拦住想要帮忙的周英楠,讲解道:“断清净下,人的六根。
眼、耳、鼻、舌、身、意将会彻底打开,完全接触到红尘万丈的色、声、香、味、触、法。
由此造作六识烦恼,进入无边苦海,踏入十八法界。
这个时候去碰他,很容易被带进去。”
谈到这里,安抚住小姑娘之后。
他指着在这一刀下想要逃,却迈不动脚步的净月孤鸿。
长叹一声道:“尤其是你师傅这种,本身因果就多的无以复加之人。”
简单一点来说,大脑超频。
不对,是身体超频,精气神三元超频。
完全不可控的超频,超越人体限制、精神限制的超频。
就好像人的耳朵,理论上来说,是能听见二十赫兹以下、两万赫兹以上的声响的。
但大家都知道理论跟实际有多大的区别。
哪怕这个世界是修炼盛世,也是如此。
或者说,正是因为大家都是修行者,而且还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
所以身体进化以后,机能自然会更进一步的加强。
而理论上限,自然也会高的离谱。
就像对于普通人来说,听到五里外灰尘落下的声音,很扯淡。
但对于一个修行强者,尤其是专注于开辟耳窍的先天强者。
别说听到声音了,他能按照听到的声音,实时给你手绘一张灰尘落下的轨迹图。
所以,“救我啊!”
净月孤鸿是真的快疯了,毕竟十八法界取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这真的是一个世界。
还是由六根六尘六识带动之下,循环不休的世界。
一个世界的信息朝他砸过来,已经能要了他的半条命。
更不要提他心中知道的那些秘密,以及他一身的外道修为。
“快救救我师傅啊。”
看着浑身血液朝外涌,不对。
应该说血液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净月孤鸿身上行动。
眼、耳、鼻、舌、手、脚这些外在器官,更是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互殴发泄。
以及跟净月孤鸿心血相连,甚至可以说生命相通的蛊虫开始发生变异。
嗯,人到底还是比蛊虫要大一点。
作为宿主的净月孤鸿也比蛊虫要强一点,所以他现在只不过是身体的器官有了自己的想法在互殴。
但蛊虫已经开始了又一轮蜕变。
只不过,这轮蜕变跟净月孤鸿原本的设想应该没有半点关系。
毕竟,都不说他没有准备好足够的资源供蛊虫蜕变。
光是被他连带着同样挨了一招断清净的蛊虫,鬼知道自身的六根六尘造作了怎样的烦闹和苦海。
以及十八法界。
没错,十八法界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说相当的具有个人独特性。
完美的体现了那句,你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不一样。
毕竟大家的感觉不同,想法不同。
自然世界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色彩,而这些色彩,又反过来塑造了世界。
在没有修行的世界,十八法界都能搞出种种事故。
更何况,如今这个什么都在被提高上限的世界呢。
因此,看着已经开始暴动的皇世经天宝典功力。
周英楠赶紧说道:“师傅当年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把皇世经天宝典学全。
像星辰九变只学了前三变和第五、第七变,再不帮他压制自身的话。
本就残缺的功力叠加上此时的混乱,那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看着梅花映雪,知道做主的人是她。
周英楠保证道:“教主,我跟师傅以后在教里面绝对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干。”
是跟着梅花映雪,而不是跟着天命教,这两者的区别还是蛮大的。
就像他师傅,何止是没把皇世经天宝典和星辰九变学全。
更准确一点来说,这门功夫的完整版分为星辰九变、虚空无尽、轮回终始三大篇章。
是南疆那面为数不多,能在如今越来越卷的浪潮之中,依旧未曾破格掉价的神功宝典。
更是在天下越来越卷的浪潮之中,偶尔冒出了几个小天才和点子王不断修订、拆解、阐释。
搞出了无数的下位法门,以及辅助技巧,甚至降低了一些功法的修行难度。
让这本法门不再如同过往那般,不是最顶级的天才学不成。
不是够资格的人,更是看都不能看。
搞得好好一本神功宝典,就这么越来越封闭,越来越见不得世面。
像净月孤鸿为啥跑出南疆的时候,没有把这门神功的完整传承带走?
是他不想吗?
嗨,神功谁不想要啊?
可要不是因为这么多年南疆一代代天才的努力,让这本神功开始接地气。
他能够闻一闻星辰九变的味儿,就不错了。
还想带走它,还带走了整整五篇完整内容,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而这也是净月孤鸿一心一意,要搞变态之术的原因。
没办法,传承不全,又舍不得不练。
强自行功之下,早就遭了功法的反噬了。
再加上这些年为了自保和研究,什么法门都掺和两手。
不靠着这些年的变态之术脱胎换骨,自己把自己玩死的医生,又要添一个新名字了。
不过,没有这种把自己也当做实验品的大无畏精神,他的变态之术好像也不能进步这么快。
因此,“救人,说的轻松。”
梅花映雪点了点周英楠的额头。
娇笑道:“你师傅这些年胡搞瞎搞之下,早就已经像鬼多过像人。”
一边说,一边指着现在已经开始畸变的净月孤鸿。
“想要把一个人拉出十八法界简单,但想把一个鬼拖出十八法界。
我又没有地藏伟力和慈悲,更不曾执掌罗酆六天,可以裁定鬼之一生。”
看着功体畸变、人蛊互噬,连精神都已经开始发生变异的师傅。
周英楠傻眼道:“难道真没救了?”
不应该啊,眼前这两个高手,刚刚不是还把他们师徒当小孩揍吗?
怎么这么快就束手无策了?
看着这关心则乱的小孩,梅花映雪抬手拍在他的肩膀说道:“你呀,求错人了。”
不等周英楠反问,她指着绝心说道:
“你也不看看阿难破戒刀是谁家的法门,就胡乱张口。”
周英楠在她这话语之下,眼神越来越亮。
到最后张着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绝心。
“大师,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周英楠哽咽道:“我师傅这些年来虽然是收钱办事,但也的的确确救了不少人。
更是消弭了不少江湖上的仇杀因果。”
把一个人变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搞得追杀之人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甚至江湖风浪急,吹打浪头人之下,追杀之人死的比这些隐姓埋名之人还早。
这何止是消弭了仇杀因果,简直就是连根拔起了因果的苗头。
因此,“还请大师慈悲为怀,渡我师傅一渡。”
“你确定要我渡他?”
面对周英楠的请求,绝心直言不讳道:“今天是他过往劫难的爆发,但也是他一场难得的福缘。
莫说彻底走出,便是在其中多熬一点,多坚持一会儿。”
在这话音之下,看着自己师傅那已经越来越丑的模样。
周英楠有些悻悻的说道:“再坚持的话,我怕大师你也渡不了他了。”
轻笑着摇了摇头,绝心也不再多言。
毕竟昨日因今日果,不是她一厢情愿就能改变的。
所以绝心双手合十,眼帘微垂。
口中不宣佛号,而是开始低声诵念一篇经文。
那经文声调古怪,音节拗口。
并非寻常佛门梵唱,倒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直指本源的咒言。
跟南音差不多,但不像南音那么繁复,而是带着几分沉重。
每一个音节吐出,空气都仿佛被砸出了一圈肉眼难见的涟漪。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动静,这股力量应该充满破坏性才对。
可从始至终,这股力量都柔和的不得了,而且坚韧的不得了。
落在净月孤鸿的身上心中,更是仿佛甘露清泉,安抚着他此时的暴动。
速度奇快无比,不大一会,净月孤鸿就安静了下来。
周英楠一脸喜色的看着这一幕,而梅花映雪则低声自语道:
“好哥哥还真不老实,居然还藏着摩诃迦叶一脉相传的头陀苦行偈?”
细细听来,她点评道:“还是最古老的偈,更是有高僧大德做过心得批注。”
头陀苦行偈,摩诃迦叶苦行证道时用以降伏心魔、砥砺自身的咒言。
也是他后来不断完善,不断修订的苦行心得。
而现在净月孤鸿深陷十八法界之中,都快被苦行给泡发了。
因此专业对口之下,绝心出手的效果当然是又快又好。
就是有一点不好的是,本来已经快要消散了的阿难破戒刀断清静。
在这股声音之下,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开始发飙了。
因此,“坏事了。”
绝心诵经声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毕竟原本如水抚平净月孤鸿身上畸变的咒言,现在跟往热油之中泼的冰水一般。
“唔……呃啊啊啊。”
一声非人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混杂着虫鸣、骨裂、血肉疯长的黏腻声响。
只见他左半边身躯,皮肉如蜡般融化。
露出下方莹莹如玉、却又布满诡异血色纹路的骨骼。
右半边身躯,无数细小的肉芽与虫肢破体而出,疯狂舞动。
试图彼此吞噬、又不断融合。
更为骇人的是,他眉心、胸膛、丹田三处,星光耀耀。
这是星辰九变,当然一共练了七篇的他,现在似乎练成了星辰三变。
“大师。”
周英楠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化为惊恐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看到这诡异无比,奇丑无比的一幕。
梅花映雪则是高兴的说道:“苦偈激刀意,刀意引魔劫。
阿难破戒刀的断清净,遇上了摩诃迦叶一脉最古苦行偈的镇魔心。
两者本源虽同出佛门初始,但一者破戒纵情入苦海以求解脱,一者苦行禁欲镇心魔以求超脱。
道路迥异,此刻在你师傅体内短兵相接,反而将他化作了两者道争的战场。”
“我师傅这是没救了。”
其他的听不懂,这一点,反正周英楠是懂了。
所以,“师傅,你还没有把家产传给我啊。”
嚎啕的大哭声中,周英楠伤心不已。
一是为了家产,二就是为了他师傅。
毕竟净月孤鸿这些年来是真心的在养护她,她自然不可能不对他的逝去不感到悲伤。
“别哭了,现在你师傅再多的家产都比不上你师傅本身。”
看着越来越变态的净月孤鸿,梅花映雪抚摸着周英楠的脑袋道:
“毕竟两位圣者的道路在你师傅体内相交,虽然让他苦不堪言。
但也让他完全铭刻下了两位圣者的道路,成了一部活经典。
要是抓住这份机缘,你师傅那像鬼多过像人的情况。
立刻能扭转成像圣贤多过像人,更不必一辈子纠结在他自己搞出来的那一套法门上。”
江湖上从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鬼医这两个字,既是指净月孤鸿可以把人变成谁也找不到的鬼,更是指的他本身像鬼多过像人。
抬手指了指还在疯狂畸变,但开始有条有理的净月孤鸿。
梅花映雪轻声道:“傻丫头,你师傅快要成就阿罗汉金身了。”
的确是快要成就罗汉金身了,但也更丑了。
没办法,两位胜者的道路本来就不一样。
再添加上净月孤鸿自己的外道,那就更乱了。
不过他的外道影响不大,毕竟作为初始佛门的两位圣者。
平生除了看对方不顺眼,时时刻刻想揍对方以外,剩下的就是揍外道了。
因此,什么蛊虫、王室血脉。
甚至魔功邪法,顷刻之间就被这两位爷给扬了。
或者说,渡化了。
一个靠说道理,另一个靠戒律。
所以,净月孤鸿原本瘦削的身体现在成了结结实实的肌肉壮汉。
但就跟他的肌肉一边松垮白嫩,一边紧绷黢黑一样。
他此时的面相也是一面是如秋月般圆满的大脸盘子,另一面则是如刑律刻就的威严面庞。
浑身上下的气质更是时而如同人形魅魔一样,让人见了就欢喜。
时而如同菜市口的闸刀一般,光是瞟一眼,就仿佛自己的脖子已经搬了家。
倒不是说,净月孤鸿现在真的丑的没法见人。
只是他身上的那一股感觉太怪了,怪到仿佛还没有看到臭豆腐。
光闻着味儿,就怀疑有人在煮屎一样。
从生理和心理上接受不了。
“苦也,师傅。
你成了这般模样,咱们以后怎么出去做生意?”
看着还在关心生意的爱徒,被折腾的总算清醒过来的净月孤鸿没有理会。
只是朝着绝心喊道:“大师,别念了,再念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你也别再救了,不然的话,我就真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