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救的话,师傅你撑得住吗?”
面对自家徒弟的关心,净月孤鸿脸上绷不住道:“再让他这么救下去,我要么被彻底打入十八法界。
要么成为苦行僧人,还特么是佛门初代的苦行僧。
更是要遵循那位苦行圣者的要求,走他的道路。”
相比于永世沉沦十八法界,不对,那个时候应该叫十八地狱。
他更不愿意成为摩诃迦叶的信徒。
因为佛门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真的说什么四大皆空,看淡一切、放下一切。
那纯扯淡。
相反,佛门的根源和诞生,从来都是跟战斗有关。
至于他们的对手?
阿泊门教。
或者说,那个时候所有不跟阿泊门教走的教派之所以会诞生。
全都是为了跟他们争斗,以及想要把他们干死。
毕竟生灵向上的欲望,哪怕再怎么打压,都不可能消弥。
可在阿泊门教的统治之下,想要向上?
咱们还不如说一说如何上天的事儿。
真的,作为久经考验的宗教流派。
在各种各样的辩论之中,阿泊门教的辩才和理论体系,早已被锤炼得近乎无懈可击。
而且他们还在随着时间不断的进化,没有任何的保守倾向。
你说出现了一个新东西。
好啊,吸收进来,成为他们体系的一部分。
或者,被他们用更宏大的叙事解释为某种早已存在的真理的显现。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故事核心精髓是创造漏洞,或者说,找漏洞。
你找到了一个漏洞,可以把天帝像爸爸打儿子一样的揍。
然后下一个人又找了一个漏洞,把你像蝼蚁一样的碾死。
再然后所有人,永无止境的在这个循环里面卷来卷去。
也是因为他们这一套看到好东西就吸收的搞法,以及思维逻辑的大辩论。
让后来的教派有样学样,同样吸收他们的东西,以及搞自己的玩意儿。
到最后,整出了一个到现在为止还跟他们纠缠不休的佛教。
就像苦行,这本来就是阿泊门教的传统,后来让沙门学了去。
因此,在这一条追寻解脱的道路上,双方开始了一场军备竞赛。
就跟天津的青皮混混,为了争地盘采用斗狠的方式,结果越到后来越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一样。
阿泊门教的苦行者说我能绝食百日。
那沙门就有人站出来说,饿肚子百天算什么东西,我能单腿立在山巅风雨不动十年。
阿泊门教说我能赤足行走火焰之路。
沙门便有人跳进恒河漩涡里搞闭气禅定。
就这么的,你过河,我也过河的加码之下。
苦行是纯纯的酷刑,还是自找的。
只是,“不对呀!”
明白净月孤鸿的恐惧之后,梅花映雪疑惑道:
“当年世尊出家之后,曾经苦行数年却未得解脱,遂悟苦行非圣道。
因此结束苦行,更是在后来成道之后,于鹿野苑对五比丘初转法轮时。
确立八正道的中道修行,将苦行降为辅助法门。
而且直言苦行仅能得人天福报,无法断无明、证涅槃。”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观察着净月孤鸿现在的奇怪圣者金身。
“还改良了苦行之法,将其与正见、正念结合,成为头陀行。
早没了最初的疯狂。”
头陀行,以俭苦的生活方式远离五欲、摄伏心念、专注道业。
核心特征是以苦炼心,非以苦为道。
目的是断除对衣食住的贪着,让身心安住于修行,而非追求苦受本身。
这一套何止是不疯狂,简直是理智的过头了。
所以,“教主,正常情况下,我当然不怕了。”
净月孤鸿哭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但我现在这情况正常吗?”
绝心也在一旁补刀道:“而且苦行外道不止,不只是因为外道神通惑人。
更是因为外道苦行全由外物彰显,所得功行易得易知。
但头陀行,所以也取外物,但真正重要的是心。”
而心的难证程度,比苦行又要高不知多少个维度了。
“更何况,鬼医你的心何其凌乱。”
在绝心的叹息声中,看着自己的徒弟。
净月孤鸿无奈道:“现在我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最好的办法只能就这么半死不活的熬着。”
“有没有半点能够救助你的办法?”
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净月孤鸿现在那奇怪的身体以后,周英楠也是叹道:“不然你这半死不活,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刚刚不过是稍微点了一下那代表着阿难破戒刀法意的肉身之处,整个人就跟吃了十斤太虚离魂散一样。
太虚离魂散,一种著名的迷幻剂。
离魂二字是个比喻,意思是吃下去以后,能够让人魂魄离体遥感天地。
那种飘飘然熏熏然,仿佛看到一切、理解一切的感觉,把人变成鬼,都是说轻了。
“想多了。”
没有触碰自己徒弟,害怕把他带入自己这种境地的净月孤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哐当,哐当,金属摩擦之声不停。
“现在我这具身体,最重要的不是我,而是两种争斗的法意。
只要他们两位不出事,那我就不会出事。”
顿了顿,他唏嘘道:“毕竟他们还需要我的身体作为战场。
这就像那些需要人体供养的蛊虫一般。
宿主死了,它们也活不成,所以反而会竭力维持宿主一线生机。”
“只是这种维持,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残酷。”
跟着净月孤鸿学的时间够久,对练蛊之道也有足够认识的周英楠。
直言不讳道:“毕竟它不是为了让你活,只是为了让你恰好活着。”
身形动作之间,哐当哐当变成嘎吱嘎吱的净月孤鸿叹道: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考虑吧。”
畅想未来是一种很奢侈的事。
毕竟能做这件事儿,代表着你还有着信心、希望,甚至畅想的时间空闲。
但这些净月孤鸿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
没办法,两位佛门圣者的道路之争。
哪怕这种争斗已经是涟漪的涟漪,他也没办法解决。
“还是有法子的。”
看着自暴自弃的净月孤鸿,绝心开口道:“一个是鬼医你的变态之术。”
对于这个提议,净月孤鸿打断道:“说下一个吧。”
变态之术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可太清楚了。
现在这具身体有多么变态,他也太清楚了。
非得要估算的话,变态之术不研究到远超虫子变态的地步。
想要解决他身上的矛盾,就是做梦。
但他都能做到这一步了,还会烦恼吗?
“第二种,修后天识神。”
绝心淡淡说道:“也不必修到多么高深,能至第六识证悟我空之境,就能大大缓解你身上的状态。”
对于这一点,净月孤红翻了个白眼道:“大师,你是不是欺负我是外地人,不懂中原文化?
更不懂佛门学说?”
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身上变换的两种法理。
他无语道:“就算我以前不懂,但现在两位圣者的道路在我体内争斗。
很多佛门之理在这种争斗之中,于我是不明而明,不言而言。
第六意识:断尽分别我执,证悟我空,妙观察智下品萌芽,能如实观照诸法差别。
这已经是入圣见道,初果须陀洹的境界。
别说我现在被这两位大爷折腾的够呛,就是没他们,我这一辈子能不能修到这个境界都是个问题。”
简单一点来说,这是佛门小乘佛法四果境的第一重境界。
但不要觉得第一重境界的含金量很低。
毕竟,佛门作为唯一一个能够在阿泊门教的地盘发展起来。
甚至一度在对方的地盘上,把他们揍的找不着北,打到现在都还纠缠不休的教派。
那是充分的吸收了阿泊门教优良品质的,因此佛门的境界是很离谱的。
就像初果须陀洹的境界表现,是生死流转最多只剩七次,永不堕三恶道。
这是在整个天地轮回之中,从根本性上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简单一点来说,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天地生产的产品的话,那么初果须陀洹就是一个标签。
贴上了这个标签以后,就意味着这件产品已经通过了涅槃趋向性的初级质检。
被从可能报废或者回炉,也就是堕恶道的流水线上分拣出来。
放入了定向精加工,即趋向解脱的特殊通道。
这也是佛教为什么跟阿泊门教,一度能够打的有来有回的原因。
毕竟阿泊门教的教义,最简单的一点就是规则神圣不可侵犯。
因为神圣,所以这套规则,你除了用同等的规则漏洞去打破以外。
不论你做的再对,都没有半点用,这也是阿泊门教内部的正法与非法之争。
然后佛门说对对对,规则神圣不可侵犯。
那我就是规则呢?
甚至我看透了规则。
那么这一份看透规则的智慧,乃至因此而生的解脱状态。
岂不是一种更根本的规则,更在你的规则之上?
不对,到了那个时候,规则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以它没有上、没有下,更无法被定义,本身即是空性。
也只有这种争斗,才能够弄出让所有人承认和理解的一证永证。
因此,“正是因为鬼医你现在身上有着两位圣者的道路斗争。”
绝心赞叹道:“对于佛门学说不明而明、不言而言,乃至于不悟而悟。
如五色教灌顶修行一般,方才有可能快速修炼到四果境第一境。”
“拉倒吧,我是个什么材料,我比你明白。”
对于这一点,净月孤鸿没有半点认同。
“这辈子跟佛门是搭不了半点边。
而且就像你说的,两位圣者给我灌顶了这么多东西。
到最后到底是我学出来的东西多,还是他们俩喂的东西多。
走到顶了以后,到底是摆脱这两位的影响,还是被这两位绑的更深。
甚至我自身所学的一切成为他们争斗的养分,学的越深,这两位大爷在我身体里面闹得越凶。”
他摆了摆手道:“现在还只不过是只需要练成四果境第一境就行,到后面呢?
难不成要练到最高顶的阿赖耶识,修成大智如镜的境界?
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未尝不可。”
绝心的回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因此净月孤鸿猛地抬头,脸上的肌肉因体内法意冲突而微微抽搐。
“大师,你认真的?
阿赖耶识?大圆镜智?
那是佛门唯识宗所立八识之最,转识成智的究竟果位之一。
别说我这辈子,就算再给我十辈子。
不,百辈子清修,我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你现在让我在这两位大爷的夹缝里去修这个?”
简单一点来说,你可以把它当作成佛境界,而且在佛门之中也是响当当的响当当。
“当然不是让你从头修起,证得圆满佛果。”
绝心缓缓摇头道:“而是利用你此刻独一无二的境遇。
鬼医,你体内争斗的这两种圣者法意,看似不同。
但实际上,他们两人的道路早就已经相交,而且相交莫逆。”
“愿闻其详。”
之前是没办法,而且也不觉得自己能成。
但现在有机会了,谁不想进步呢?
面对净月孤鸿的请教,绝心顿了顿。
继续道:“阿难破戒刀本就意在磨练人心意识,苦行之道更是重炼心胜于苦行。
而现在的你,在这两种道路纠缠之下。
虽然不自觉,可你的心识早就被他们扰动了。”
想了想,他举例道:“寻常人修行,是要通过各种方法发现自己的心识,然后于静定中观察心识。
但现在,你的种子根本不需要发现,只需要观察就行。
而且你还有着两面上好的镜子映照。”
听明白了的净月孤鸿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嘎吱声连成一片。
“你想让我以两位圣者的道路为镜,观察自身。”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是能这么干的吗?
“从来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这么做。”
绝心眼中精光一闪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而且你现在得了这么大的机缘,你真的舍得浪费?”
舍得吗?神经病才舍得,那可是转识成智的阿赖耶识。
别说真的做到这种事儿了,哪怕是窥到一丝影子,他的变态之术就能够朝前走上个十几米。
甚至未必不能够做到远超虫子变态,让天下人都可以完全变态。
没开玩笑,大圆镜智照见万法种子,是实指。
“你等我想想,等我想想。”
还是再想想,再想想,混江湖这么多年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他见得多了。
自然被馅饼给坑死了的,那见过的就更多了。
这一回平白无故掉下了这么大个馅饼,鬼知道后面有多大的毛病。
“如果鬼医你不想走这条路的话,也还有着其他的办法。”
没有强求,绝心只是依旧在出着主意。
居然还有办法?佛门的底蕴这么深吗?
因此净月孤鸿好奇道:“比如呢?”
“找一种可以把你身上的两种法意统和,或者,分开的法门。”
绝心淡定说道:“只要有心,必然能找到的。”
这个方法就远不如前两个方法那么惊艳了,困难度也是直线飙升。
毕竟前面还是靠自己,怎么着也能胡乱的撞出一点东西来。
但这找法门的法子,虽称不上是大海捞针,起码也可以说是水中捞月。
“阿难,多闻第一,摩诃迦叶,苦行第一。”
净月孤鸿介绍道:“他们还是佛陀的左右侍者。
更是佛陀涅槃以后,第一次佛门集结,定下后世佛门脉络之人。
得是什么样的法门,才能够让这两位也俯首?”
别看现在提起这两人,好像跟路边的大白菜一般。
但他们当年是一路真刀真枪,跟着佛陀与阿泊门教。
在血火之中拼斗到底,都没有低头的真骨头、硬汉子。
至于分开两位胜者的法?
净月孤鸿想都没想过,毕竟统合只要找到一种更上位的源流就行。
但分开,这其中的精细度。
以及对规则的理解和驾驭,想都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办法了。”
绝心叹道:“去找到阿难破戒刀的主人。”
“这没问题,以我现在身上的东西感应。”
这个办法直接,而且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所以净月孤鸿拍着胸口道:“他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飞不出咱们的掌心。”
净月孤鸿这么大方的表示,绝心自然也不会没有表示。
“既然这样,那施主且先收好这份识神法门,勉强压制一下自身。”
一方面是真的需要压制一下了。
不然,净月孤鸿可以感应到对方,对方也可以感应到近月孤鸿。
甚至以阿难破戒刀反过来影响净月孤鸿。
另一方面。
“好师兄,说说你为什么非得要让净月孤鸿练小乘法门?”
面对这响彻在脑海中的声音,绝心面色不变,心中更是如无波古井一般。
“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被他发现。”
梅花映雪看着回话的绝心,脑中念头如万千流光一般闪过。
“他现在可没工夫管得了我。”
好处是好处,但只要没有转化之前,那这就是天大的害处。
“双塔寺之谜既然涉及两位圣者的道路之争,那一个现成的战场,可比阿难破戒刀有用多了。”
听到绝心的回答,梅花映雪的内心乐不可支。
“更别说,他还会带咱们找到真正的阿难破解刀。”
这世上,正版神功可不怎么好找,毕竟盗版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