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亦无终,首尾亦相连。”
念叨着口诀,南易转向被她们抓住的琴棋书画四人的老大秦鱼说道:“这个时候还想耍花样?”
看了看同样被抓住的三个兄弟,秦鱼苦笑着说道:
“南教主,这些年来我兄弟四人虽是在这里值守。
但当年东方教主命令我四人前来之时,除了告诉了我们这一句话,再未有任何吩咐。”
“秦公。”
听到他这说辞的徐夫人,盈盈一礼道:
“当年我父在时,你们四位也是我神教的豪杰英雄,更是我的长辈。
像当年我周岁之时,四位更送了我琴棋书画四艺之学。”
面对她这副恳切态度,长叹一口气后。
秦鱼以目示意自己的兄弟们道:“圣子,不是我不愿意说。
而是当年除了这句话外,剩下的不过就是一些寻常吩咐。
若是你不信,可以问我这三位兄弟。”
徐夫人当然不可能信,毕竟这一回他们堪称是无损的拿下了琴棋书画四人,并顺顺利利的到了关押他父亲的大门口。
结果到了这儿以后,四个狱卒才说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大门该怎么打开。
这不是耍人玩吗?
而且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事,就是跟东方雄挑明了矛盾,再无回转余地。
所以转向棋书画三人,徐夫人依旧礼貌的说道:
“三位叔叔,还请怜惜我救父之心。”
都是千年的狐狸,徐夫人心中的花花肠子,他们自然也看得清楚。
而且这也是朝阳神教的一贯特色,问不出来就打。
大记忆恢复术之下,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
只是,“圣子,我们真的不知道。”
棋子名首先开口道:“如今我等为鱼肉,你等为刀俎,岂敢隐瞒。”
朝阳神教的那些手段用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当然是爽的不能再爽。
可要用在自己身上?嘿嘿,纵使你是铁打的汉子。
想要熬过去,也跟登天无异。
棋子名话音一落,旁边的书画二人也是连连点头附和。
这真不关骨气的问题,主要是太冤枉了。
而看他们几人这副样子,这些年来把他们调查了个底朝天的徐夫人心中一时之间,只觉得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
毕竟琴书画三人可能还会为了职责、为了气节,宁死也不透露半点消息。
但棋子名因棋道谋算多变,自身也是个心思百转千回的人。
换句话说,贪生怕死之意比他三位兄弟强的太多,不可能宁死不说。
所以流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为了救父,调查消息,投其所好,拉人下水。
找准时机,一击毙命,结果到了最后一关卡住了。
这就跟前面的游戏任务已经做完了,结果到了最后一步。
NPC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段兄弟,你有没有办法?”
如今想要正规开门是搞不成了,那只能暴力拆迁。
只是,“这是绘制了千百种佛门精义的祭器。”
指着挡在他们面前的大门,拿着断刀的黑衣男子段青涯无奈道: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上面的各种经文和绘画,全都是以佛门子弟的精血为原料写就。”
他当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也不会拒绝使用暴力。
但问题在于,暴力真要是用了。
不仅大概率没用,恐怕他们也得被反噬够够呛。
好一点的,只不过是收到同等的暴力对待。
能不能活,活下来会如何,全看自身。
但坏一点的,佛门无不可渡之人这句话的重量,绝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人能懂的。
“刘先生。”
听明白了的徐夫人没得奈何,朝着刘心武语气发沉。
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求道:“刘先生,不知你可有何办法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但面对这份请求。
刘心武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暗骂道:“真是晦气至极。”
不过看到事情终于发展到这一步,他倒也还有着几分庆幸。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他的身上的消息只要没干,那他的安危就不会有半点问题。
更何况这一次来的又不止他,只是那些人还在暗中没现身而已。
所以,“要么破解谜题。”
仔细的看了眼这跟山石无异,仿佛天然生长而出的一面还是各种图文的佛墙。
刘心武沉声说道:“要么就用佛门的法子来破关。”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好奇的看向他。
毕竟什么叫佛门的法子?
而且一扇紧闭的大门要么用钥匙开锁,要么砸坏,要么凭高超的技术撬开。
所以南易首先开口问道:“还请先生指教何为佛门的法子?”
点了点佛门之上的世尊讲经图,刘心武冷声说道:
“佛法向来以己度人,讲究四大皆空,无人无我。”
顿了顿,他解释道:
“所以佛门的很多东西,的确是分了千百类,但他们的根底都是一样。”
指着上面各异的金刚、力士、菩萨、罗汉或讲法,或谈经或论道的场面,以及围绕着他们的各色经文。
刘心武论断道:“除非是彻底的外道,否则哪怕那条路再偏再齐,也必然包含着正法的底色。
尤其是像这种掺和了这么多东西的佛门祭器。”
佛门是有着自己底层代码的,而且这个底层代码牢固的不得了。
这么多年来,这一份根子也没有被人曲解。
或者说,哪怕是波旬的徒子徒孙真的披上袈裟,开始讲经说法,甚至渡人入门。
但正常人一看就知道,你这佛门的味道不对。
因此,“众生皆有佛性,世尊只在灵山。”
刘心武一边小心翼翼的抚摸那些图案,一边感叹道:
“只要能符合这些经义,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扇门也拦不住我们。”
这不是撬门溜锁,相反,佛法的门户之见虽多、虽齐。
甚至佛门也在搞各种开除异端的把戏。
但佛法的大门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人关上过,甚至可以说低的不得了。
毕竟这玩意儿创作出来是为了对付四姓贵贱由天而定,且永世不变的阿泊门教。
所以真要是设置什么门槛和独特的密码封锁自身,别说后来一度揍的阿泊门教找不着本。
怕是连世尊都不会屈从这样的佛法。
“也就是说佛门存在着一把万能钥匙。”
南易面色十分古怪的说道:“只要找到了它。
不论是什么人设置的锁,也不论是什么等级的禁制。
甚至哪怕严苛诡谲到佛门自己都处理不了,但只要是根植于佛门道理,就都无法阻挡这把钥匙。”
深吸一口气,盯着刘心武,南易十分无语的说道:“
就算是真有这把钥匙,但想要寻找到这把万能钥匙,恐怕比破解特定的谜题更难搞定。”
佛法浩瀚,道理万千,心性各别。
佛门具体的八万四千法门,更是眼花缭乱到常人分都分不清。
他们上哪里去找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佛学道理。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她也不信拿过来就能用。
更不必提,她们哪来的时间。
毕竟朝阳神教这些年来虽然对琴棋书画四人的职责一直不闻不问,但那是因为他们有规有矩的实时汇报。
而现在这四个人已经让他们给抓了,这份实时汇报已经断了。
至于让他们四个人写假消息?
嗯,琴棋书画四个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密令传出去,他们几个人还活不活了?
没办法,破解不了密码本。
哪怕是鬼子的高科技,也没办法阻止军统的人四处传消息。
所以,“的确是难如登天。”
面对南易的问题,刘心武的手慢慢抚摸那些繁复的图案。
最终定格在佛墙的最下方,一处几乎与山石同色,极不起眼的空白区域。
斩钉截铁道:“无始亦无终,首尾亦相连。
可为什么是这句?
要知道佛门最重因果。”
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因此。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因果成环。”
秦鱼不愧是琴棋书画之中四人的老大,也不愧是在琴艺之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思考后给出了猜测道:“要么看破一切,以佛门空性扣开这扇门。
要么执迷色相,坠入因果,首尾相连,自我锁闭。”
他说完以后,众人这一下都是相顾无言。
没办法,在场哪一个不是沉迷色相,执念深重。
因此想要走空性之路,跟白日做梦没区别。
就像琴棋书画四人,哪怕是其中心思最为多变,最会为自己考虑的棋子名。
那份对于棋艺的热爱,再怎么掺了水分,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不然他凭什么能够以此为修行纲要走到如今。
要知道,他的棋道天赋可没有好到一出手,就知道自己有机会问鼎天下第一的地步。
而棋道又是出了名的三岁定终身,完全不看你后天的坚持。
或者说,坚持达到自己天赋的顶峰,就已经快要把人磨死了。
更别提,还想要突破了。
然后南易先把五仙教的事儿给考虑清楚再说。
段青涯他倒是不打算如此折磨自己,可他手上的断刀既然拿起来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既如此,夫人面色复杂的向秦鱼请求道:
“秦公,借你的吴尾琴一用。”
她沉迷于色相吗?
何止是沉迷,完全就是被色相包裹着。
当代圣子之位,前任教主之女,再搭配上一个近乎又不管事的现任教主。
她这个年幼孤女,简直是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计算思考。
不然,那么多的柴狼虎豹早把她给吃了。
因此,她身上的因果同样复杂的一批。
“圣子想用,便拿去吧。”
秦鱼看了看徐夫人的双手,猜出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悠然道:“只是我想提醒圣子,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
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
或听歌而戚,然而哀乐之情均也。
今用均之情,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
声音就是声音,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
听到声音的人之所以会有各种感受,全都是来自于自己。
“多谢秦公教诲。”
这一拜,徐夫人是真心实意。
毕竟别人不仅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心爱之物借给她用,更是明明已经刀剑相对,却还是愿意提点自己。
高山流水为啥遇知音?
因为人家听的根本就不是音乐,听的是对方的心。
或者说,当时的两个人心和情共处于同一个频率之中。
是这一份旁人难以理解的复杂之心、复杂之情,不仅有人能够感同身受,还能够以音和之、以心应之。
所以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嚎啕大哭随之而死,因为死的本就是自己。
捧着吴尾琴,徐夫人指尖轻触琴弦。
这是一把上好的琴,再加上主人这么多年的爱护,以及心血的灌注。
冰凉的木质感顺着指腹漫开,撞的徐夫人心中执念乱飞。
也让她此刻的激动、茫然糅合着过往的惶恐、惊惧,化作铮铮琴音。
“清心普善咒。”
刘心武皱着眉头,听着耳朵旁边这乱飞的音乐。
真的是在乱飞,毕竟清心普善咒最大的作用就是调理人的精气神。
主打的就是一个清宁平和,渡心涤念。
可徐夫人指尖拨出的声音,别说平和清宁的,甚至有的调子都已经弹错了。
以徐夫人的琴艺,就算是完全抒发自己这些年的心绪,也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啊。
“她这才是弹明白了。”
面对这甚至有一些难听的琴声,秦鱼感叹道:
“当年我要是早点能明白这事,何至于今日。”
世上的道理真的很朴实,也传的到处都是。
只不过,听到的又有几人信?
信了的,又有几人坚持做下来了呢?
就像年轻时弹琴,弹来弹去,明明都已经会了。
却还在追求技巧的繁复,音色的华美,指法的炫目。
总想着让听的人惊叹,让看的人折服。
结果琴声里面装满了东西,就是没把自己装进去。
以至于再想往琴声里面装东西,自己都不知道该装啥了。
狂乱甚至有些狂躁的琴声一遍遍响起,清心普善奏的曲子周而复始从徐夫人的手中流出。
只不过弹着弹着,她的错处越来越大。
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错处,而纯粹是乱弹琴。
毕竟清心普善咒虽然简单,但起承转合该有的都有。
结果现在,一指下去,直接从中间开始接上了尾音,下一指却又突兀地跳回开头。
几个颤音拉得又急又长,生生拗成凄厉的调子,琴声章法彻底无了。
徐夫人手中流出的也不再是曲,而是一团混乱无比,由破碎音符拼凑出的噪音。
但她的神情,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脸上再没有刚刚弹琴之时的风云色变。
目不再看琴,也不再看任何人。
只是空茫地投向佛墙底部那片空白,仿佛已经彻底失神。
但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琴弦上胡乱拨弄、敲击、抓挠。
抓的那一片空白地方慢慢的有了纹路,敲的那些纹路走向正轨,而不是四散而开。
胡乱拨弄之间,线索烦乱的图纹慢慢变得清晰明朗,甚至有些好看起来。
那是一朵花,一朵将开未开、将合未合,早已枯萎的花。
这花极淡,淡的像虚影。
唯独花心之处,有一个冥冥寞寞的小点在那里,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花的种子。
“金婆罗花。”
刘心武立在阴影中,袖中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毕竟徐夫人居然真的把这条路走通了,而且还是如此自然而然。
以心合道,以音契阵。
别说他们这一帮心思诡谲的外人,就是佛门那些真高僧都未必能做得到这事。
没办法,佛门的万能钥匙。
从不是什么放之四海皆准的经义,而是守住本心,各归其道。
这八个大字说起来简单,但悟了就是悟了,没悟就是没悟。
一招彻悟,哪怕你半点大字不识,天下佛学也是不闻而闻、不得而得。
千般经义,万般佛法,抵不过心头一念。
可要是没悟,就算是把佛门三藏经文都倒背如流。
八万四千法门更是练了个通透明白,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痴妄之人罢了。
可为什么出来的会是金婆罗花?
嗯,这种花大家可能不熟。
毕竟在故事之中,这花常常被替换成了优昙婆罗花、金色莲花,甚至曼陀罗花。
但这个故事大家都很熟,一说大家自然也明白这种花的古怪之处。
嗯,佛祖拈花一笑,摩诃迦叶亦笑。
当时世尊手上拿的就是这种花。
所以刘心武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
毕竟以心印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跟刚刚徐夫人的举动虽异而同。
甚至从根子上来说,两者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以前他一直以为徐福跟东方雄之间只不过是争权夺利,再不就是修行之道的分歧。
可徐福到底干了什么,值得东方雄用这种关卡来拦住他。
而且为什么打开这道关卡的会是徐夫人?
他可不信真的就那么巧合到秦鱼一句指点,就能让徐夫人悟透秦鱼自己参悟了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儿。
没办法,徐夫人虽然天资不差,但也没有高到禅宗祖师的地步。
而且有些禅宗祖师也要经过不断的累积,才在机缘巧合之下想明白。
嗯?
刘心武盯着徐夫人的双手问道:“徐夫人,你的琴是谁教的?”
刚刚从一开始,徐夫人就在乱弹,甚至发泄。
所以他也看不出来徐夫人到底师承何人。
嗯,琴这玩意。
是真的践行了乐谱是死的,指法是活的;音是死的,心是活的这句话。
一首曲子,十个人来弹,能有十一种指法。
“我的琴艺是教中之人所授。”
不明白刘心武为何这么问的徐夫人,皱眉道:“有很多人都当过我的老师。”
准确来说,琴棋书画医卜星象等杂学方面,她拜的老师可太多了。
一方面,这些是她作为朝阳神教圣子所必须的才艺。
另一方面,是她喜欢。
不仅仅是真心喜欢,更是为了表明他这个前代教主之女无心于朝阳神教大权。
所以,“有好些老师都是东方教主给我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