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回答,刘心武眼神一动,气息隐隐又淡了几分。
沉声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快点进去吧。”
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门户既开,众人也是赶紧跟上。
只是就像那一扇刚刚困住众人的大门一般,里面的景象也着实出乎众人的预料。
首先第一点就是大。
空间大,物件大,完全没有寻常囚禁之所的阴暗逼仄之感。
而且跟门户之上绘制的各种佛门经文相比,这里面的东西形制规格跟佛门没有半点相关,反倒带上了几分古拙冷硬的匠气。
只不过这些东西大多已经残破了,透着股时间的痕迹。
“段公子。”
转向段青涯,刘心武指着眼前近乎废墟的各色建筑道:“这些都是神宫的残留吗?”
段青涯是神宫后人,嗯,也可以称之为神宫余孽。
以他的出身,对这片地界的认知应该远超他们才是。
至于问琴棋书画这四个狱卒还是免了吧,毕竟这四个家伙正对着眼前的景象啧啧称奇。
没办法,虽然这里看样子是经过一场大战,什么东西都已经打的残破不堪。
但这些物品之上透露出的意境和信息,对他们这四个一辈子沉溺于艺术的老家伙来说,跟一个快要饿死的饕餮看见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别无二致。
比如,“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棋子名快步走到一块硕大的碎片之前,仔细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默默测算道:“这样精妙的算器完好之时,非算天论地不可。”
功力被封的他仗着自己的体魄,抓住这些纹路就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想要居高临下看到更多的信息。
书无语同样沉寂于一片莫名的云纹之中,只不过他没有想站得高、看得远。
而是动作伸展之间,竟然以自己的肉身贴合那些云纹走向。
一边努力尝试,一边喃喃道:
“字者,道之形,阐天地之理。
可这字的走向不对,笔锋偏了三分,转折更是完全变了。”
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不断贴合这些纹路,活像一只蠕虫的书无语脸色越发恍惚。
毕竟,“这不是人写出来的,而是它们自己生长出来的字?”
字这玩意儿还可以自己生长出来?
这不是由人定下的吗?
画平生倒是没有他们那么魔怔,只不过是初见这幅景象受的冲击太大。
下意识以自己的绘画技艺,一点点的复现这一片地域的原本景象。
不是某一片残骸,也不是某一处废墟,而是整片地界的复原。
断裂的石柱、塌陷的高台、深埋地底的基座,每一座建筑的原本形态、相对位置,都在他脑海中飞速拼凑、还原、成型。
甚至是这些建筑物之间可能存在的种种关联。
只能说,他这一辈子的绘画技艺不是白练的。
而且这地方因为残破和时间的磨练,内里的一切东西想藏也藏不住。
所以他傻了。
不过,准确一点来说,应该是被蒙了心智。
毕竟棋子名、书无语两个人是以小观大。
哪怕这里有很多信息他们也没办法处理,但能凭着修行的经验慢慢囊括解析。
画平生则是以全局观之,所以,四人之中的老大秦鱼凭着修为。
以及对琴道的痴迷,再加上刚刚听了徐夫人的那一首心曲。
给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醒以后,赶紧去把自家三个兄弟给打晕。
只能说,他运气不差。
不然琴棋书画四种技艺,四兄弟是最擅长一种,但可不代表对另外三种就不涉猎。
相反,琴棋书画四种技艺要学,基本上都是一起学的。
因此,“你们几个心也够大的,什么都不了解,就妄图揣摩神宫。”
段青涯看着这四个痴迷之人,以他的性子。
也是无语的吐槽道:“当年神宫建立之时,号称众神居处。
虽然这是吹牛,但它的形制规格。
乃至于里面的陈设布置,无不是当时顶尖高人所布。
蕴含的道理随便总结一点,都是江湖上常人难以想象的神功秘法。
天资、福源不足者,贸然参详有害无益。
更何况。”
说到此处,他看着秦鱼说道:
“你还是把他们拖出去吧,不然待会醒过来再看到又沉迷进去。
就算是把你们的封印给解了都没用。”
当年刚刚建成的神宫,说的不客气一点,本身便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大修行者。
而且还是完全展露了自身修行之道的大修行者。
不然,也不会吹这里是众神居处。
这样的地方,要是找对了法子。
或者有人帮助,以及如同段青涯所说,天资、福缘够。
那属于是在里面待着,功力就蹭蹭蹭的往上涨。
可要是这些都没有,好听一点,叫走火入魔。
难听一点,调查员直面古神以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更何况,现在这片地方已经成了废墟。
因此,神宫本身的道理已经残损。
而且那些废墟残片之上的各处伤痕,分明就是当年大战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之中留下的道与理,虽然同样跟着神宫在时间的磨砺之下,越来越不行。
但这些东西里面蕴含的杀伐意念,可没有消散完。
而且这些年来,这些鬼东西跟神宫本身的道与理互相竞斗、交织缠绕。
就跟往一斤粥里面放两斤的砒霜,四五斤的孔雀胆,六七斤的鹤顶红。
外带上杂七杂八的断肠草、五步蛇毒、箭毒汁液等剧毒,文武火反复熬。
十大碗水煮成一小碗,又加了蜂蜜、桔梗、红花、人参等等大补之物。
裹了两斤糖霜,揉搓成了十全大补丸。
仇人吃了这玩意儿,再怎么样的恩怨,也能让人释怀了。
因此,靠着心曲保持清明的秦鱼。
一只手一个,直接把他的兄弟们给扔出了门外。
说完以后,向着徐夫人行礼道:
“圣子,请允老夫在此守着他们三人。
免得他们醒后又不知死活闯进来,拖累诸位大事。”
他是真不想掺和这破事。
一个是因为他真没能力。
毕竟他连大门都打不开,更不知道门后会是这什么神宫废墟。
再一个就是,这么多年天天沉迷于自己艺术世界的日子。
是真的比以前喊打喊拼,拎着刀子跟人搏命的日子舒心。
至于称王称霸、笑傲江湖的雄心壮志?
从接受任务,跑这儿来当一个隐姓埋名的狱卒之时。
秦鱼就明白,他老了。
纵使他手上的剑还拿的稳,弹出的琴音也能随手杀人。
身体因为修为的支撑,更是比棒小伙还棒。
就像现在,哪怕功力被封了。
他们几个人也能靠着功力的强悍体魄,在这片废墟中行动。
可老了就是老了。
张口闭口聊的都是当年事,而不是未来景。
所以面对请求的秦鱼,徐夫人上前搀扶起来,并解了他的功力封印。
十分真诚的说道:“此次只为救父而来,小子之前所为多有得罪。”
顿了顿,她又礼敬道:
“若无秦公之前的提点,我也不能到达此处。”
不等秦鱼开口,徐夫人又拜道:
“秦公愿在此留守,为我等退路,在下感激不尽。”
看徐夫人这副样子,秦鱼心下暗叹红尘果然磨人。
自己之前明明还是阶下囚,这会却要被委托重任。
所以,“圣子放心。”
指了指被自己敲晕的三个兄弟,秦鱼保证道:“我等必会守好大门。”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呢?
跑,或者跟徐夫人他们爆了?
能够爆的话,他也不至于成为阶下囚了。
至于跑?
任务失败还逃跑,当东方雄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因此跟秦鱼商量好以后,徐夫人回到段青涯身边问道:“该怎么进去?”
想了想,段青涯反问道:“你有没有跟徐前辈联系的特殊手段?”
站在外围观看,已经够危险了。
贸贸然跑进去,被里面的东西迷了心神,恐怕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了。
毕竟他们也都是修行之人。
对于那些妙道至理,虽然不像琴棋书画四个痴人一样,一见丧神。
但此处对他们的吸引力,也没有小半点。
而且,“别看这地方已经成了废墟,但里面的危险恐怕比当年完整之时更多。”
段青涯指向刚刚棋子名攀爬的那一根废片,解释道: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玩意儿应该是定阳针。”
定阳针,既可以用来测算时间和地理,更具有镇地、定气等妙用。
不仅是天机术和风水术一道的好宝贝,而且用来打人也很疼。
可这东西现在被人拍的散落四方。
“如今的神宫是一个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刘心武也在一旁叹道:“而且因为它本身的力量,强行困住了种种天地之力,因此死而不僵。”
虽然早猜到这一趟出来,必然会见识到一些很了不得的东西。
但一片地界居然成了僵尸,还是被人活活打死。
又被封印住多年,至今不得安息的凶僵。
老前辈们就算会玩,也不能这么玩儿啊。
这让他们这些后来者怎么办?
所以,“我爹是突然之间被东方雄给关起来的。”
徐夫人苦笑着说道:“根本没来得及交给我什么后手。”
当年徐福突然出事儿,是真的谁也没想到。
而且过程快的不可思议。
属于上午宣布人没了,下午就已经除服,然后新教主上位。
如今讲究事死如事生,因此人死了以后要忙活的事儿一点都不少。
比如停灵、吊唁、入殓、出殡、下葬,乃至之后的守孝、祭祀。
一套流程走下来,就算徐福不是皇亲国戚,但起码也应该有大半个月。
可就跟跳进度条一样,这些事全都被跳过去了。
登上朝阳神教教主之位的过程,东方雄别说三辞三让了,就连问一句谁反对都没有。
结果整个朝阳神教内部,也真的没有任何人对这事发表过意见。
或者说,连发表的过程都没有。
因此,“这么说的话,得有探路之人才行。”
这么危险的地界,还是多找几个炮灰替他们探探路吧。
所以听到南易的提议,刘心武翻了个白眼道:
“如果探路者能靠着自身,就把这片地方都给探索干净。
那以他的修为,咱们几个碰到了,只会是被他逼着去探路的倒霉蛋。”
南易下意识脱口道:“那多找几个人不就行了?”
说完,她就不再开口了。
毕竟且不说他们这一次纯属秘密行动,需要保密。
就算真的能大规模找人,但得找多少人才能把眼前这一片危险的地方给开通?
“要不我用蛊试一试?”
南易摸着身上携带的几个皮袋,里面是她精心培育的各类异种蛊虫。
有的擅长探测,有的能抵御毒素,有的能治伤。
还有的异常敏感,对任何东西都敏感。
“地听蛊和影匿蛊探探路,千息蛊负责留痕。”
面对南易的提议,徐夫人提醒道:“小心蛊虫反噬。”
练蛊一道,为了练出更好、更称心意的蛊虫。
很多时候都会选择用心血喂养的方式练蛊,好处是这么做确实有用。
坏处就是,练蛊的过程之中,这对人的消耗十分之大。
而且一旦蛊虫出事,不说百分百,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反噬主人。
“放心吧。”
南易保证道:“这些东西虽然是我亲手所练,但跟我的联系可没有本命蛊深。”
本命蛊,出事以后,轻则让人受到跟走火入魔差不多的反噬。
重一点的,就是死翘翘了。
再重一点,就是被人用蛊虫顺藤摸瓜,反过来操控蛊虫的主人。
所以,“你以后别学这女娃子。”
抚摸着自己徒弟的脑袋,净月孤鸿叮嘱道:
“除了那些天生地养,以及各种机缘巧合诞生以后,被我们捉住的蛊虫。
凡人练者,必与人相关。
如此大意,一旦被那些高手逮到了机会,生不如死不过只在他人一念之间。”
周英楠点了点头道:“按照师傅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们练蛊岂不是要慎之又慎?
而且练的越多,死的越快。”
对于徒弟的论点,净月孤鸿笑呵呵道: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失了这一份警惕之心。”
从云和寺离开以后,他们几个人就一路跑到了扬州,然后跟在徐夫人等人身后看戏。
至于他们怎么能做到这件事儿,还不被徐夫人等人发现?
刘心武是个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出卖的情报贩子。
更别说他跟天命教的合作之深,已经达到了让自家的老东家都怀疑他叛逃的地步。
“那你这不纯是吓唬小孩子吗?”
看着徒弟在小声嘟囔,净月孤鸿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话。
毕竟初次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他也有过周英楠的想法。
而且这么多年来,以他的蛊术修为都做不到这件事儿。
自然也曾怀疑这事是假的,可不论怎么怀疑,他到底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中。
没办法,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
万一呢?万一世上真有这种人。
而且这个世界上,说万一的时候,这万一发生的概率比一万都大。
就像,“你确定你可以预言?”
漩涡一脸古怪的看着眼前被悲观情绪笼罩的少女问道:“而且还是预言死亡?”
“我看到了你会死。”
面对质疑,紫苑盯着漩涡说道:“死在这一次讨伐魍魉的过程之中。”
面对这个预言,在场所有人都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桔梗,你帮我看一看她的血脉是什么情况?”
说完以后,漩涡朝着三台鬼道:
“待会你试试看诅咒她的血脉,到底伤害的是她,还是魍魉?”
“你什么意思?”
紫苑是因为从小到大的死亡预言悲观,而不是纯笨蛋。
自然听明白了漩涡口中的深意,所以此刻的她,身上再也没有了颓丧之感。
而是熊熊燃烧的怒意,以及一股从他们见面开始就没有过的活人之感。
“放心吧,紫苑姑娘。”
缘一凭着他那天生的平易近人气场,展颜笑道:
“漩涡只是怀疑,你们本身就和魍魉同宗同源,甚至你们是魍魉特意培养的种子。
所以你们才会有着预言的能力,还是预言死亡的能力。”
听到这话,紫苑的活人之感更强了。
没办法,真要是这么算。
她,还有她的先祖,这一代一代的牺牲都在干什么?
而且你们这帮外来者,凭什么下这种论调?
通透世界之下,自身感官急剧放大,近乎于通灵的缘一。
仿佛看到了紫苑内心的想法,轻声回答道:
“紫苑姑娘,预知能力,还是预知死亡且能够做到百分百的能力。
不要说是在扶桑,哪怕是在赤县神州,也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神力。
而拥有这样神力的你们,面对魍魉真的只能够靠一代一代的牺牲,才能够解决它吗?”
甚至都不是解决,只不过是封印。
而这样的游戏,紫苑的先祖们,不知道玩了多少次。
但这个游戏,真的只能这么玩?
“你这个家伙懂什么?”
对于这个理由,紫苑气愤道:
“我这种能力一旦暴露,不提会有多少人视我为不祥。
更会有无数野心之辈,想把我抓去当作窥探生死、操控命数的器皿。”
她们之所以隐忍避世,以牺牲为道,不是软弱。
是为了不被世人利用,不被邪祟操控。
而且就算是在她们经营数代的地盘,纵使众人尊敬她。
那种疏离和恐惧,也从来没从她身边远离过。
而且真当她们没有求援过吗?
都不说有几个人愿意冒着生命危机对付这种不死的怪物,就算真的成功封印了。
然后呢?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勇者打倒了恶龙之后,还有着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这些勇者又有几个人,如同故事中的勇者一般,只为了正义呢。
所以看着气得浑身微颤,淡金色长发下的紫眸几乎要渗出泪光的紫苑。
漩涡轻叹道:“这世上该死的东西还真是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