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分两头,虽然过去的时间也没多久,但在天地海势的翻涌挪移间。
福州船上的众人,还是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一是因为这些大船,基本上都是在海面之下行驶。
而且水位一直不断的下降,搞得船上众人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海下何处。
只知道,所经之处光影交织。
海底的万类生灵,甚至是活火山,都已经见了不止一两回。
幽暗至极,仿若归墟一般的景象,更是时不时看到。
就这种情况,哪怕船上的人修为不差,也被搞得有些晕头转向。
毕竟,他们可不仅是看景象。
更是仿佛与这艘船感官相连一般,真切的感受到了海和大海中的一切。
那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的意识扔进了无边的深海中随波逐流,沉浮不定。
冷、热、阴、湿、寒、死、生、幽、寂等等境与意,都不能说是往他们的骨子里钻。
分明是从他们身子的每一寸细微之处,还是自动的往外生长。
虽然好处是大大的,但人的脑子那也是真的懵懵的。
二嘛,就比较简单了,战斗。
从之前那一次海兽试探过后,每一次敌人到来的力量,几乎都是上一次的倍数相乘。
使出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
像扶桑的阴阳师、忍者、武士等等,跟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来。
搞得所有人都疑惑,扶桑是怎么培养出的这么多人。
毕竟修行之路,尤其是扶桑那边的修行之路,没听说过不需要资源啊。
大明内部的正统传承,或者说,大明东南那帮。
已经说不清到底是官还是商,是海盗还是官军的奇怪联合体,更是演都不演的在大海上动手。
最过分的一次,居然还调动了战船组成军阵,还是有着军旗的军阵。
看的江南学社的谢志成等人心痒难耐之下,跑出去大杀特杀。
没办法,这帮王八蛋太过分了,居然把他们的战利品拿出来浪费在这种地方。
嗯,在船上待久了的谢志成等人已经决定了。
以后大明东南那边的圆仔汤就归江南学社来搓,不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毕竟,“他们这是打算把咱们留在这船上啊。”
马延波冷笑着说道:“纯粹自杀式的攻击一波波的来。”
“这不是很正常吗?”
杨佑忠在一旁搭腔道:“毕竟福州城他们输的那么惨。”
“可不是还有回去的人吗?”
胡维中不解道:“而且经过狮驼岭的奇遇,他们的修为都是大涨。”
面对他的疑问,赵汝吉直言道:“你觉得现在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吗?”
以前自家老祖宗修为大进,要是不欢天喜地,那是脑子有泡。
毕竟这代表他们的靠山和势力又硬了。
而出来混的,讲的就是背景和势力。
而实力这方面,说老实话,绝不可或缺。
但它单出的时候,能比得过别人三张牌一起上吗?
更别提,在秩序仍存的情况下,实力从来都只是台面上的筹码。
真正定输赢的,从来都是背后的事。
就如同小事儿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我们也在跟学社那边通信。”
赵汝吉想着现在江南的情况,看着胡维中说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顿了顿,他提醒道:
“从福州城得了大好处回去的那几家,不论是儒释道,还是旁门,都没有什么大动作。
相反,从他们内部传过来的消息表明,居然还在隐隐克制。”
这种情况连他们都想不明白,更何况跟着那些人的自己人。
至于从内部传来的消息?
嗨,哪一家、哪一派里面没有各家各派的探子呢。
所以,“是他们内部乱了?”
对于这个疑惑中带着肯定的结论,赵如吉点了点头道:
“家大业大,又不代表着人心一定会齐。”
如果真要是家大业大,人心一定会齐的话。
皇位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每一次的更替都是那样惊心动魄?
“而且前段时间正德皇帝禅让给了嘉靖皇帝。”
提到这件事儿,赵汝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禅让,而且还是如此平平无奇、安安稳稳的禅让。
但这件事儿的后果,对东南的影响不小,甚至可以说把东南的形势给炸翻了。
因为,“嘉靖皇帝出自于玄天升龙道,更是他们的圣子。”
马延波接过话头道:“原本玄天升龙道几乎就是皇家家庙,这一下何止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双方本来只是勾勾搭搭的几乎处于负距离,现在则完全成了一体。
“玄天升龙道里面的那帮道士,那帮皇家的宗亲。”
赵汝吉冷笑道:“现在腰杆子硬的能捅翻天,那帮家伙真要是想要搞大动作,怕是得先跟这道脉干上。”
谁也不是傻子,无缘无故的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玄天升龙道的拳头一点都不软,甚至硬,硬的很。
“还有冯文龙虽然一直缩在原本的福州城,现在的狮驼岭。”
谢志成也开口道:“但他对外面的冲击,可是一点都不小。”
开玩笑,本来南方的工业计划就已经快要让他忙疯了。
以及需要广阔无比的市场和包括且不限于人的各种原材料。
岳卓然和东方雄达成的协议,更是进一步的给他加了加担子。
他是没有出来抢地盘,但对于其他的东西,那恨不得天高三尺的收刮走。
本地一个恐怖的虹吸漩涡,一个拿到了最大名分的利益团体,然后他们内部还不稳。
所以,“他们图什么?”
对于胡维中的问题,两只眼睛依旧观看着深海种种景象的罗瑞安头也不回的说道:
“第一,千人千心,万人万言,求的都不同。
最起码这一次得了大好处的那帮王八蛋回去以后,想的都是如何能在修为之上更进一步。
而为了这份进步,所谓的家族算得了什么?”
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龟甲又朝着天上扔。
“第二,他们发展了那么多年。
内部的各种山头早就已经看对方不顺眼到想干掉对方,取而代之了。
所以你怎么知道这一波波过来送死的,到底是真心的英雄?
还是不得不来,甚至被人蒙在鼓里的倒霉蛋?”
嗯,大概率是第二种。
毕竟死士这种炮灰低端的容易培养,可能够操控军阵。
还是用官船在海面上组成军阵的高端人才,可不容易培养。
“第三。”
头也不回的摆出了第三根手指,罗瑞安冷声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自杀攻击的人没有别的作用?
比如骄兵计。”
傲慢可比其他任何兵器和手段,都更容易折断一支势力。
毕竟眼高于顶,那就看不清脚下,也看不清各种细节。
而看不清脚下,走路容易摔。
看不清细节的话,鱼饵当成美食,毒药当成宝药。
“要知道,骄兵之计,可只要舍得就行。”
跟其他的各种计谋相比,这条计策甚至光明正大的让人无话可说。
毕竟赢了不让人高兴,不让人骄傲。
难不成输了让人高兴,让人骄傲啊?
又没有各种搞反转的系统,更不是傻子。
以及不正常人类,所以这骄兵之计,妙就妙在它根本不跟你玩阴的。
总不能面对送上门来的胜利果实不吃吧?
这不更是神经病。
而舍得?
就大明东南那帮家伙的性子,除了自己的性命不舍得以外。
其他什么东西不舍得,甚至为了博把大的,性命又算得什么?
接住掉落的龟甲,罗瑞安目光盯着上面越发细碎的纹路。
声音平静道:“你们想想,从船队出发到现在,吃过亏吗?”
停了一下,他强调道:
“甚至哪怕是我们视之为垫背的福州城,也是先输后赢到大赢特赢。”
鬼知道现在福州城那面赢成啥样了?
居然能够跟早已在外海不知多深的船只,依旧保持良好的通信。
甚至足以让他们这帮人,还跟江南那面还保持着完整的联络。
这都已经不能说是赢了,而是福州城似乎就没吃过亏。
所以,“这帮家伙正在准备决胜的手段。”
转身面对正在思索的众人,罗瑞安嘿嘿一笑,把手上的两枚龟甲收起。
“他们不是在准备,而是已经来了。”
嗯?
听到他这话的众人立马戒备起来,毕竟虽然现在罗瑞安变得神神颠颠的。
但他的测算能力,也是达到了不灵则已,一灵必中的地步。
虽然这听起来好像跟普通算命的没区别,但罗瑞安现在测算出来的结果特别准。
不仅准,而且快,快的要命的那种快。
不论大事小情都是如此,比如。
海底的洋流突然混乱了起来,冷热交替不休。
或者说,混杂到了一堆。
这对于此时感官跟整艘大船相连的众人来说,完全不亚于把他们扔到了用地底岩浆组成的寒潭之中。
“不对劲。”
谢志成抢先行动,道道儒家真言和文章四散护助自身。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刚刚那可是搅动近乎于大海整片的洋流。
大明东南世家那帮家伙有着这种能力,还跟朱家扯什么皮,直接割据不好吗?
因此,“别着急,还没完呢。”
冷热洋流互相交织之下,跟复制一样的开始迅速扩张,以及变得更加极端。
冷者若九幽之下忘川河的源头,所过之处,万物莫不冻结。
自身更是如同一头无形有质的狂龙,在这大海之中来回穿梭。
热者如地肺之中万载不熄的毒火,把刚刚冻起来的玩意儿又全都给点燃了。
以至于水中火、火中水的奇异场面,刹那间充塞了整片海洋。
而且热流比冷流更加狂放,更加肆无忌惮。
所经之处,伴随着无量热的是无量光。
光芒穿透幽暗的海水,将原本寂静幽暗的深海照得亮如白昼。
更把原本形形色色的光景,打的曝光过度,成了一片比白雪还白的世界。
而因为他们的感官跟船只相连,所以每一束光都像是烧红的针,顺着感官相连的通道刺入船上众人的神魂。
有人惨叫着捂住眼睛,却发现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体内往外烧的。
以及一片没有远近,没有上下的纯白轰入了他们身体的最细微之处。
“闭眼没用。”
谢志成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响道:“这是心光。”
心光,由心而发,想要阻拦也只能靠心。
而此时失了先手的众人,心早已乱了。
更不要说,这还是热流之中的心光。
冷流之中的光呢?
不等他的疑惑结束,另一种无形无质、无声无息的光已经落到了众人身上。
跟热流之中炸的所有人痛苦不堪的光相比,这份光既不既不灼人,也不刺目。
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温柔得像是一只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额头。
但就是这份温柔,让谢志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随着这份光的拂过,他原本浑身上下被白光充斥的细微之处。
居然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以及空荡和奇异的凝聚之感。
仿佛要将此时被热光轰炸的情形,永生永世的固定在他们的体内。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赵秉谦摸索着抓住了罗瑞安的手问道:“你算到了什么?”
“放心吧,就这种手段还打不垮福州的船。”
面对好友的询问,罗瑞安宽慰道:“而且这是咱们的机缘。”
说罢,他甩出数道流光给众人,以及顺着跟船只相连的感官把流光传递给了福州的大船和船上的所有人。
“水火互易,山之出云,连绵不绝。”
看着脑海中的信息,正运功抵抗的胡林义朝着旁边的俞龙戚虎说道:
“不用硬扛,运转这门功法转危为机。”
除了他们,其他认出这法门是什么的人也都是赶紧运转这门功法。
毕竟,“艮为首卦,尚止、守成。”
看着福州战场之上陡然浮现的卦象,月上君冷笑道:
“没想到船上居然还有人懂得连山易,甚至还能够以战船为基起卦。”
旁边跟着他的海泽五郎听到这话,哈哈笑道:“他们懂得连山之法又如何?
此次我们得门主之命同东岛的人一起运转潜龙,难道还怕他们翻天?”
说罢,抬手朝着旁边的岩壁一拍,浑身功力沿着山石纹路运转推动潜龙大阵。
“不过刚刚动手,就逼着他们使出了这种法。”
战略上藐视人,战术上那还是有重视的。
毕竟连山易虽已失传,但又不是因为不能打。
所以,“大海丹田,转。”
从高天极远之处向下俯视,一座岛,一座巨岛在海中载起载伏的四处横冲直撞。
这就是潜龙,一个活着的岛屿,以及一处大海的丹田。
无量海水顺着岛上的各种纹路和孔窍,不断灌入又不断吐出。
海中无尽的洋流和海势,亦是宛如人体的气血一般,被潜龙不断吞吐。
一收一放,一吸一呼。
在这呼吸之间,天与海的力量交织缠绕隐隐勾勒出一道巨大无边,贯穿天地的虚影。
龙首人身,周身的经脉、穴窍更是寸寸亮起。
以及这个虚影正在向前推掌。
这一张推的极慢,仿佛有着不能承受的重量正拉着虚影。
但它到底还是坚定不移的朝前推了下去,并且慢慢的变掌为指。
一点光,从指头向外射出。
福州大船附近的大海,陡然蒸发了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里面除了这些被卦象包裹保护的大船以外,啥也不剩了。
不对,还剩的有,大海底下的海床。
以及,“父王,这帮王八蛋太过分了。”
龙女看着自己的父王出声道:“再让他们打下去,龙宫都得被他们拆了。”
他们都已经安安心心的呆在四海了,人族这帮混球,居然还跑到他们这儿来大打出手。
简直是欺人太甚。
“现在双方正在用战争兵器对轰,你上去是找死吗?”
虽然溺爱自己的女儿,但可不代表愿意看着她去送死。
“等他们打吧,打完了咱们收拾战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