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族坑了?”
佐助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道:“什么意思?”
家族之事是他心中的根本,要不是漩涡开口。
其他人提这话,怎么也不可能如此平静反问。
漩涡看了他一眼,叹息的拿出了一枚铜板。
“善与恶不是阴阳这种万物的本质,也不是铜板正反面绝对的分割。”
说到这里,他的叹息更浓。
“它们是铜本身。”
船上安静了一瞬。
佐助盯着那枚铜板,眉头拧得更紧道:“铜本身?”
“对。”
漩涡将铜板放在掌心,摊开手让所有人看清。
“阴阳是铜板的正反两面,缺了任何一面,铜板都不完整。
但善恶不一样。”
分工运转,将铜板凭空在空中竖起来。
“善恶是这块铜。
正反两面都是它,边缘也是它。
铸造它时烧化的铜水是它,被磨平之后散落的铜屑还是它。”
三台鬼听得有些发晕道:“漩涡大人,您能不能说点听得懂的?”
打架杀人,他是一把好手,但这种思维逻辑上的事儿,还是别指望他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
漩涡将铜板弹向空中,铜板翻转着上升,在阳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光。
“佐助的家族天生就拥有足够多的铜板,但他们把这些铜板当成了铜。
更只看到了铜板的一面。”
顿了顿,他沉声道:
“佐助家族通常是以极大的情绪力量,推动自家的血脉成长。
这股情绪力量的本质是什么?”
说到此处,他开口道:
“善我者,失。
恶我者,存。
对失去之物的善,对存续之物的恶。”
漩涡将空中的铜板收回掌心,却没有扣下,而是让它在指尖缓缓翻转。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念叨了一句,这由佐助血脉发声的话。
他冷静道:“说白了就是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却无能为力。”
佐助沉默不语,毕竟家族亡后,那些典籍基本上都在他手上。
自然看过那些过往的记载,也明白漩涡的点评。
不能说是完全对应上,但也是大差不离。
“所以佐助家族的力量越到后面,就会越容易走上邪路。”
农夫一郎皱眉道:“因为舍不得的太多,放不下的太重,离不开的太久。
最后全都变成了执念,而且他们还放有这股执念推动自家的血脉?”
“对了一半。”
漩涡将铜板收回来,却没有收进怀里,而是随手抛给了三台鬼。
三台鬼接住,一脸茫然道:“大人,这是何意?”
“让你感受一下。”
漩涡转向农夫一郎,竖起一根手指。
“另一半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至于原因?”
又竖起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晃了晃。
“一是,这样力量获取的速度够快。
二是,扶桑的天时地利本来就很容易让人失去东西。”
在这艘船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正儿八经从来没失去过什么的,只有农夫一郎这个以前种地的农民。
说实话,这真的能算一个小奇迹。
毕竟扶桑这些年可乱的很,再搭配上扶桑多发的各种天灾和地祸。
农夫一郎不仅健健康康的长大,还跟自己的妻子和和美美的生活。
拿起剑来,更能仿佛拿到本命神兵一样,练剑如喝水吃饭般自然。
这份运气,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都不为过。
所以,“选了一次是无奈,选了十次是习惯。
选了一百次就成了本能。”
漩涡把两根手指收回来道:
“一代人选一次,传到佐助这一代的时候,已经把失去这事当成了天经地义。”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佐助大人的家族应该会很强啊。”
听明白逻辑的三台鬼,十分疑惑。
“为什么当年会发生那样的事儿?”
当年佐助家族灭族的事儿闹得还是很大的,哪怕是三台鬼向来不爱打听这些事儿也听过。
毕竟作为武家的一个招牌,佐助家族也是响当当中的响当当。
更不要说,还是族长的嫡长子亲手把全族人给杀了,只留下了自己幼小的弟弟。
实际上,直到今日所有人无论怎么推逻辑,都还是完全想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会发生。
没办法,就算从最阴暗的角度猜想,嫡长子是要用族人练功也说不通。
因为跟他血脉最亲近,而且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被他留下了。
那些死去族人,经过大家的检查,也并没有发现失去什么。
因此到最后,只能归咎于佐助家族遗传的发癫史。
“他为了追求力量,亲手炮制了这一场失去。”
佐助恨意越发汹涌,杀意盈满心胸。
他终于明白,终于明白当年那个人为什么会那样对家族,对他。
以及刚刚血脉大涨之时,冲破记忆封印后,想起来的那些奇奇怪怪之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面对三台鬼的问题和佐助的定论,漩涡面色有些奇怪的道:
“按照常理来说是这样,但佐助他们家族的力量根本,本身就是违背常理的。”
这一下,就连缘一都是好奇的看向他。
毕竟缘一虽然宛如天生神明一般,靠本能就可以明白很多事。
但人呐,还是太复杂了。
因人发展而来的一切,那就更复杂了。
“违背吗?”
农夫一郎冷静道:“我虽然对失去就能变强这条路认知不多,但也听过有些剑客在失去挚爱之后剑法大进。
甚至有些武士,在经历过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之后,反而突破了瓶颈。”
“你说的是结果,是表现出来的事实。
我说的是根本,是推动这股事实出现的最初动力。”
漩涡从三台鬼手里把铜板拿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就像那些剑客武士失去之后变强,是因为他们放下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放下了什么,但他们那个时候毫无疑问是轻身上阵。
自然走起路来,就会走的更快。”
铜板停住。
“但佐助家不是。”
漩涡唏嘘道:“表面上看起来是失去,但实际上是拿起。”
说到这里,他举了个例子。
“两个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从小到大,未见过一面。
甚至都不知道彼此存在的亲兄弟,在某一天其中的哥哥或者弟弟突然死了,只留一个人的时候。
活着的那个,可以说失去了自己的哥哥或者弟弟吗?”
“这当然不可能,毕竟他们根本没有关系。”
这个例子浅显易懂,三台鬼下意识脱口道:“都没关系,谈何失去?”
至于血缘?
对两个都不知道彼此有血缘的人来说,这东西有什么用?
而且,除了那些能够稳定产出力量的血脉家族会特别重视家族血脉以外。
扶桑极大一部分人,更看重的是家名传承。
只要能够把我的名号传下去就好,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重要。
毕竟儿子是贤是愚、是孝还是不孝,那都是后话,先把名号续上再说。
也只有名号存在,才能证明家族存在,证明他们存在过。
所以,“你觉得,佐助族人失去的是什么,才能获得那样的力量?”
漩涡这话问出来,三台鬼一愣,挠了挠头道:“族人?亲人?朋友?”
“对。”
漩涡点头又摇头道:“可这也是他们拿起的东西,也只有把这些东西紧紧的攥在手里。
攥的哪怕是自己死去也不愿意放手,才会在这些东西离去的时候,刺激的血脉暴动成长。”
漩涡把铜板从袖子里摸出来,又放在了指尖。
“因此血脉一动,力量就来了。
力量来了,就能抓住更多。
抓住更多,就更怕失去。
更怕失去,就抓得更紧。
抓得更紧,失去的那一瞬间,血脉动的越快、越猛。
然后失去了的这些东西,就被更猛的攥住。”
什么东西永远不会失去?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又会永远在心中攥紧?还没有拿到手的东西。
所以铜板越转越快。
“这是一个怪圈。
转得越快,拿起的越多,力量越大。”
铜板骤然停住。
“可问题是,拿起的越多,就越重。
越重,就越累。
越累,就越撑不住。
等撑不住的那一天。”
他把铜板放在甲板上。
啪的一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就全碎了。”
可以抓住一切,永远不失去吗?
可以啊,时空成环,大罗无憾。
可古往今来,能干到这种境界的人有几个?
而且,在这个成环的时空之中,真的挽回的是过去的遗憾吗?
因此佐助盯着那枚铜板,眼神除了依旧未改变的杀意,痛苦且复杂。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攥紧了全族。”
“具体的内情,我推不出来。”
漩涡摊手道:“但最起码他一定抓住了很多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他也该死。”
沉默良久,佐助恨声道:“血债必须要由血来偿。”
不是盲目的仇恨,也不是被执念驱使的癫狂。
更不是力量暴涨之下,膨胀起来的自信心,而是一种了彻一切的明悟。
明悟自己身上到底背了什么样的东西?
不仅仅是父亲、母亲,还有曾见过的一切族人。
所以,“放心吧,兄弟几个绝对陪你干到底。”
有些匪气的话,从漩涡的口中说了出来。
然后他晃了晃铜板,继续道:
“就像铸造铜币之时,只有足够安稳的时代,才能把它铸造的精美实用。
甚至哪怕是过了几个时代,也足够值钱一样。
佐助他们的力量想要成长,需要的不是什么接连不断的失去,更不是亲手炮制的悲剧。
而是获得。”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举了个例子。
“一个是从小生活在一个不愁吃、不愁喝,更不必担心战乱,或者其它杂七杂八的伤害。
不论是亲情、爱情、友情,都是圆满无比。
自身更是以同样的爱回报整个世界的人。
另一个则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不是这个死了,就是那个亡了。
不要说什么爱情、友情了,亲情都来不及长大就没了。
至于爱?听都没听说过。
而他们两个人,哪一个更能够推动佐助血脉力量的成长?”
船上沉默良久以后,三台鬼无语道:“我怎么感觉这才是真正的邪神大咒?”
跟这种折磨人的鬼东西相比,邪神教只不过是通过物理手段折磨人总感觉有点太过小儿科。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祭祀啊。”
说完这句话以后,漩涡朝着一处空旷的方向,甩出了几句纯正的大明官话。
“偷听了这么多东西,连一点代价都不想付,还准备继续偷听?”
轻点铜板,这名大明制式钱币之上的花纹闪耀莹光。
万丈红尘气并着秩序之力,化作一线红芒飞射。
然后,“吸星大法。”
徐福霸道的声音响起,一道漩涡裹着这一线红芒不得脱离。
飘飘荡荡之间,化于无形。
“先生倒是好手段。”
看着这一幕,漩涡边学习边赞叹。
“我的手段再好,也比不过小兄弟你。”
看了一下船上的几人,他突然对什么叫后浪拍前浪有了十足的感慨。
毕竟船上这几个人,实在是有点过于年轻了,也过于强了。
都不说血脉力量暴动之下,把他们一行人引过来的佐助。
也不谈漩涡这个早有所料的存在。
以及让他也忌惮不已的缘一。
毕竟他的圣火令神功是专门钻漏洞的,而缘一何止是无漏。
分明是道门寻而不得的道满自溢。
剩下的三台鬼和农夫一郎,真要较真的话。
没有经过雷峰塔一行的徐夫人、南易和段青涯三人中,恐怕只有段青涯才能跟这两人较量一番。
因此,“想要听秘闻,甚至是想要这股力量的话,可以大大方方的来听嘛。”
漩涡一脸爽朗的笑道:“毕竟这世上的东西总要交流起来才能发展,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好东西?”
说完,他拍了拍身下的船道:
“来来来,大家都坐下聊。”
农夫一郎、缘一和佐助跟漩涡都是老相识了。
自然也明白他这一副样子,是狐狸本性发作,想要坑人了。
或者说,想要占便宜。
最起码,也是打算捞点好处了。
嗯,他们几个都听得懂大明官话。
当然,听不懂也没关系。
抬手一拍示意三台鬼让座的同时,一个能够帮忙翻译声音的封印术式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面对他的邀请,徐福同样朗声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带着人上船以后,双方互相介绍完毕。
徐福轻笑道:“刚刚偷听是在下不对。”
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文书,递给漩涡道:
“这本葵花神功,就当是赔礼了。”
这东西从雷峰塔里面出来以后,他就写了不少。
不然总不能送人的时候,手上没货吧?
至于送什么人?这不今天就碰上了。
所以,“使不得,使不得,都说了。”
一边把文书往怀里拉,漩涡一边推拒道:
“大家是友好的交流,不是交易。”
“既然是交流,那就应该有来有往。”
听到这话,徐福正色道:
“否则只占便宜不付出,就不是交流,而是抢劫了。”
已经把东西收下的漩涡,看着眼前一副大侠风范的徐福。
心中暗自吐槽道:“不是为了打劫的话,躲在旁边听这么久干什么?”
但嘴上却是十分友善的说道:“老先生当真是高风亮节。”
听到他的话,徐福那就更高兴了。
毕竟这一次的葵花神功,他又往上面加了不少料。
保证比当年给东方雄的更劲、更猛。
一则,是为了确保不会再有人如同当年的东方雄一样。
从他给的鱼饵之中,发展出了能把他也给拿下的力量。
二则,是想要忽悠人,还是忽悠这些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东西不够好,鬼才会信你。
所以一时之间,双方的交流很热切。
直到,“刚刚漩涡兄弟说佐助兄弟身上的血脉情况是一场祭祀。”
曾经把燧人祭祀的文章都拿到手,并研究过的徐福。
语气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毕竟据我所知,无论是祭祀天地鬼神,还是祖先英灵。
都不可能会像佐助兄弟身上那样,居然是以一族人的情感变化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