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长老都不用打眼再瞧,只往佛印那边扫了一下。
就把这徒弟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
所以他气道:“你还好意思把你那拓本拿出来。”
之前看佛印那一副自信满满能够进太玄又出太玄的姿态,还以为他真能在那部经书面前保持几分理智。
结果呢?
跑进太玄经里面,好悬没彻底留在里头。
最后不过是仗着还能动弹,赶紧拓了那些经文图谱,扭头就跑。
要不是太玄经里头那些人都沉迷修炼,没人在乎这档子事,金山寺早就跟人打得不可开交了。
至于拓印出来的那些经文图谱,也是一言难尽。
想到此处,法明长老转向一页书。
脸色十分严肃道:“一页书师侄,那部经书是好东西。
但好东西,也得有能力的人来拿。
也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只得其利,不得其害。
否则就跟那些觊觎我佛门绝学之人一般,只修杀伐之术,而不明佛学义理之下。
自以为修为精进,实则入魔不自知。”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禅房外面广阔的金山寺道:
“以你的修为,自入寺以来,想必也发觉寺庙里头有些不对劲吧?”
一页书想了想,道:“是因为太玄经的拓印图谱?”
虽是猜测,语气却笃定。
法明长老点了点头道:“不错。”
叹息一声,他继续道:
“太玄经这东西,玄之又玄,奥妙无穷。
常人看了,就跟娃娃掉进大江大河似的,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吞没了。
更可怕的是,修为越深的人,掉进去就越是出不来。”
俗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毕竟不会水的人,大多压根不敢往河边凑。
倒是那些自诩水性好的,动不动就要挑战自我、彰显技艺。
不但敢往深处游,还专挑激流险滩、风高浪急的时候下水。
一脸自信满满地往里扎,也自然而然的打出阵亡结算。
越说他的叹息之声越浓,更透着一股幽玄之意。
“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真把这部经文参透。”
伸手指了指佛印,这个自从回来以后,仿佛每件事都在坑师父的好徒弟。
“要不是因为他现在的修行之道特殊,他早就陷进去出不来,甚至入太玄不自知了。”
法明长老一脸恨铁不成钢道:“结果这小子仗着自己那点本事,把经文拓印回来之后。
为了参悟里头的奥妙,就去找寺里的师兄弟和师叔伯们帮忙。
让他们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研究那些图谱。
搞得整个寺庙里头,现在人人心思不定。”
准确来说,是把所有人都给坑惨了。
面对师傅的指责,佛印也知道这回搞的事儿实在太过坑人。
只垂着头,双手合十,老老实实杵在那儿。
低声道:“师父,我提前给师兄弟和师叔伯们做了防护的。”
法明长老听了这话,也就是没头发,否则当场就能表演一个怒发冲冠。
“你的防护,就是把那些经文图谱拆得有多残缺就多残缺。
里头能添上多少你自己的东西,就添上多少你自己的东西。”
法明长老的声音里头,不见半点师徒温情,只有无尽的幽怨。
“然后你就拿着这些东西,让你的师兄弟们和师叔伯们去练。”
他连续不停的吐槽道:
“你是不是跟阿七待的太久,也学了他的那一套?
还是你以为,只要自家的东西够多,就能扛得住太玄经?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意味着什么?”
就这种操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佛印跟金山寺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呢。
幸好,一来太玄经确实是奥妙无穷。
甭管原本的修行根基是正是邪,是三教还是九流。
只要愿意修,都必然会有收获。
区别只在于收获的大小罢了。
最大的副作用,也就是让人越来越沉迷。
沉到最后,心里头除了参修经文之外,再无二念。
二来,佛印拓回来的那些东西。
虽说不上是残本,但也绝对算不上全本。
更准确地说,那是佛印拿自己的修行之道当筛子,从太玄经那座汪洋大海里头滤出来的一捧水。
筛子嘛,孔洞大小不一。
滤出来什么东西,全看筛子本身是什么模样。
而佛印的修行之道是什么模样?
向下做减法。
所以寺里的僧众参修太玄经,倒没出什么大事。
只不过一个个都变得消极了不少。
或者说,越发的偏向那种一餐一饭一灯的清修之路。
清修到了什么程度呢?
比诡异还诡异。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寺院,如今依旧热闹。
可底下的萧瑟之气,一天比一天浓。
跟面上的热闹搅在一块儿,反倒比冷清还让人觉得不对劲。
早课照常做,晚课也不曾落下。
可那诵经声里头听不出半点波澜起伏。
平平淡淡地流过去,像一潭死水。
斋堂里的僧人吃饭更慢了。
一箸菜夹起来,要在眼前看上好一会儿,才缓缓送入口中。
嚼上几十下,再咽下去。
不是走神,是认真,认真到每一粒米都要参出个究竟来。
更有甚者,连走路都开始数步子。
从前院到后院多少步,从大殿到寮房多少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日日如此,步步如此。
所有人都开始好好生活,认真过好当下每一刻。
但所有人也都无所谓,无所谓到什么都一样,什么都可以。
可,“正邪善恶、是非对错若都一样的话,”
法明长老说到这儿,气急道:
“当年世尊缘何历经几番生死,探寻解脱之道?
缘何说法经年,留下经藏无量渡人?
地藏大愿又缘何立下?”
什么都一样了,什么都可以了。
那地狱空不空,有什么分别?
众生度不度,有什么要紧?
甚至成不成佛,又有什么分别?
听起来似乎无比契合佛门的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但这比波旬扭曲佛经还过分。
毕竟波旬仍在佛法的框架之内,而且佛门的修行是讲究放下,讲究空性。
但这一点空性,不仅不空,反而比什么都满。
是真正的一点圆融,照彻大千。
所以要不是佛印拿他自己的修行之法,成功地把寺里众僧关于这方面的修行成果都给减没了。
这会儿整个金山寺,早就炸了锅。
当然,也因为这事,佛印现在基本上被困在了金山寺里头。
毕竟成也修行之法,败也修行之法。
谁让他仗着自己能做减法兜底,拆太玄经图谱的时候,下手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该留的,不该留的,全凭自己的感觉来。
甚至还故意颠倒自己的想法。
觉得该留的偏要砍,觉得该砍的偏要留。
结果,这么一套保留了太玄经必然修炼有成和引人沉迷这些特性。
却又基本不按太玄经路子走的神功,在某方面就发展出了一些诡异的特性。
比如说,功法的灵性大增,近乎于活物。
没错,佛印领先他那好兄弟阿七一步,开启了点化生灵之旅。
只不过他点化的是功法,不是机械。
而且这些被点化的功法灵性,虽然还没到成人的地步。
甚至连几岁小孩都不如,但已经有了本能。
生命的本能。
于是金山寺里头,凡是练过佛印那些诡异功法的人。
哪怕已经被减去了修行成果,只要他们有意无意之间的行为,乃至于思所契合了那些功法。
功法就会推动着他们不自觉地把这些功夫又修回来,而且越修越好。
嗯,恭喜金山寺凡是修行佛印功法的人都觉醒了功法挂机,甚至是自己修炼的金手指。
当然,法明长老没练。
不是不相信徒弟,也不是不想帮徒弟。
而是作为老一辈子的谨慎,毕竟在太玄经这事上吃亏吃的人太多了。
以及,对他徒弟的坑人能力有着充分了解。
所以,“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法明长老悠悠长吟道:“你小子现在还敢把你那玩意儿,拿出来给师侄看。”
感受着直直朝自己射来的目光,佛印面色讪讪道:
“师傅,我也是为了寺中的僧众好。
而且此事若成,师兄也能得到大好处。”
说完以后,不等法明长老发问。
他详细解释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是故无为无不为,而为天下。”
话未说完,法明长老就冷哼道:“你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不是馊主意。”
强调了一遍之后,他转向一页书开口道:
“我听说大乾金山寺内藏八部天龙护身之道,不知道师兄可曾得传?”
“确有此事。”
对于这事儿,一页书十分坦诚的说道。
毕竟知道他们寺庙的传承之中有这个的人,有很多。
而且,“虽有传承之道,但仅止于贪、嗔、痴三毒。”
佛门天龙八部,都是困于贪嗔痴,堕入轮回八苦的佛门护法神道。
虽然每一部,都是毒、苦缠身。
但大略划分下来,贪、嗔、痴三者分别对应着夜叉、龙众、摩睺罗伽。
别看只有三种,三毒齐聚之下演化八部不成问题。
就是没人把这三门功法练到那个地步,以及佛门子弟修行,所求的又不是困于三毒。
因此一页书双手合十道:“我只练了愚痴之法。”
此言一出,法明长老和佛印同时怔住。
毕竟哪怕是练了另外两种法门,甚至是其他的天龙八部之法,他们也能理解。
可怎么会是摩睺罗伽?
要知道,作为愚痴之法的代表。
摩睺罗伽跟其他的八部之神不一样,很不一样。
简单来说,其他的天龙八部之神,某种程度上算是身不由己。
如天众,生来便是天人,更是享尽天福。
但天命有数,天福有尽。
时间一到,曾经得了多少就得吐出多少。
龙众生而为龙,鳞甲坚固、神通广大。
也同样是因为这一份神通,随心而行之下,嗔心跟呼吸一样的日日累计。
夜叉的贪,乾闼婆好乐,紧那罗善歌,迦楼罗嗜食等等。
可以说,每一部都有天生的习气,也都被困在自己的天性之中。
不要说挣脱了,哪怕是想暂时放下都是难之又难。
但摩睺罗伽的痴,是明知而为。
没错,痴不是摩睺罗伽的本能习性,而是看清一切的主动选择。
这一点点的区别,相比于其他的八部神,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毕竟不知而狂,是本能。
知而仍狂,是选择。
而本能可以改,习气可以磨,甚至业力也可以想办法消去。
可选择呢?
选择是一个人最深处的东西,是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个核。
还不是那种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保不准将来会日夜后悔,一想起来就肝肠寸断的选择。
也不是权衡利弊、左思右量,勉强两相其害取其轻做出的选择。
更不是被人推着走和被事赶着走,以及被命运逼着走的无奈之举。
哪怕这个选择,会让它粉身碎骨。
但我选择留在这里,我选择沉浸其中,我选择不走出去。
因此法明长老忍不住赞道:“师侄好大的气魄。”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有勇气修这种近乎自找死路的修行法。
面对他的夸奖,一页书微微垂首道:
“长老过奖了,这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功法的确是由人来练。
可有的时候,虽不至于像佛印搞出的活功法那样,法门可以在人的身上自动修行。
但有些人跟某些功法的契合度,甚至连创始人都未必能比得上。
所以法明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嫌弃的甩给佛印一个眼刀,意味很明显。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
不过回过神来的佛印,却没有注意到法明长老的眼神。
只两眼放光地看着一页书,像是发现了一座金山。
头脑风暴之际,下意识脱口道:
“愚痴之法?
师兄你当真练的是愚痴之法?”
说完以后,他赶紧解释道:
“不是我不相信师兄,也不是不相信贵寺的传承。
而是这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两人射过来的好奇目光,佛印搓着手。
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满脸兴奋道:
“师兄、师傅,你们想想摩睺罗伽的愚痴和太玄经。
或者说太玄经那股引人沉迷的力量,像不像?”
“像你个大头鬼。”
听到他的问题,法明长老没好气的说道:
“一个是自知而为之,另一个虽然看似沉迷,实则根本不知自己在沉迷什么。”
这里头的差别,一点都不比八部众神之间的差距小。
因此,“你拿摩睺罗伽去比太玄经,那是把醒的说成睡的,把明白的说成糊涂的。”
面对自家师傅的言语,佛印嘿笑道:
“师傅,你这不是明白吗?”
“好好说话。”
听到他的问题,这两天因为佛印搞的事儿,闹得心力交瘁的法明长老。
直接道:“不然小心我揍你。”
对此,佛印也不过多言语。
只是淡笑着伸出两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仿佛传说中的世尊降临一般。
而看到他这副动作,一页书思索过后。
在一旁开口道:“一梦如是。”
“着啊,师兄不愧是大乾金山寺的传人。”
佛印脸上的笑意更浓,双手收回,重新合十于胸前。
转向法明长老道:“师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索,太玄经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这部经文到底记录了什么。
竟然可以让人人能修,人人都有所得。
甚至就连我带出来的这一部分经文,也能够具备这样的特性。”
经文都缺了,威力还是不减。
那完整的经文,又是何等可怕。
因此,“你的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思考过。”
点了点自己,法明长老开口道:
“甚至包括我,还是日思夜想。”
实际上不仅仅是思考,他差点也进去。
毕竟太玄经有问题归有问题,但太玄经也是真的香。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高手早知道这部经书的名声,还非得进太玄经之地参悟经书。
搞得太玄经之地,几乎成为一种另类的修行界泄压池。
甭管什么玩意儿,只要往太玄经面前一坐,保管连人带心思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比什么镇魔、锁妖塔都管用。
所以这些年来,对这地方,大家都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听之任之。
之所以没去成,一是金山寺的传承,亦不弱于人。
二是,反正太玄经又没跑。
等以后无事一身轻了,再去也不迟。
以及,“师傅,这些年来你思考的如何?”
拨动了一下手上的念珠,法明长老面色无奈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不是所有的事物,都非得经过亲身实践之后,才能知道个中滋味。
不然积累到现在的知识,都不说学会了,有几个人有能力、有资格学?
因此活了大半辈子,真吃过见过的法明长老沉声进一步解释道:
“太玄经既不是道教的经书,更不是佛门的经。
甚至跟咱们知道的所有传承,都不是一个路数。”
顿了顿,他笃定道:
“它是道,最本真、最基础的道。
以其为根基,可以映照万千、演化万法。
也可以复归自身之路,唯精唯纯。”
不然它根本不可能表现的那么离谱,甚至连佛印的道路都扛不住。
嗯,法明长老对佛印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然也不会任由他去折腾。
可惜,事情的发展还是不可能尽如人意。
只不过,因为佛印的这一趟参悟太玄之旅,也才让法明长老确认。
“太玄经是玄门,也是空门。”
拨弄佛珠的手停下,他沉默了三息后。
轻声道:“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
同样沉默了几息以后,佛印开口道:“师傅,你说的对。
但它不仅是空门。”
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一字字道:“更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