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城很热闹,而且是不同于大乾京城的另一种热闹。
简单来说,大乾的热闹是乱的。
三教九流挤在一起,官不官、匪不匪。
谁也不服谁,谁也没能力一口气把谁彻底摁死。
因此那种热闹,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杂烩。
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一种味道都被别的味道压着,谁也冒不了头。
而且泾渭分明。
没错,这些味道之间泾渭分明,因为他们的食材绝不相容。
即使他们都在一个锅里面煮,但仿佛有着无形的格子一般,把这些味道都给分割开了。
属实是把乱中有序这四个字玩明白了。
而大明京城的热闹,则是序中有乱。
或者说,无所谓乱,无所谓序。
两者在一个锅里已经炖煮的稀烂。
按照道理来说,在大明这么个皇帝追求乾纲独断,朝堂追求众正盈朝。
整体思潮寻求三教合一的地方,怎么也不该是比大乾还要混沌。
可正因为有规有矩,或者说,谁都知道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所以那些矮个子们,谁也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了,自然是无所谓之下,以至于无所不为。
所以,“天下诸国之风采,当真是精彩纷呈。”
面对这份感慨,大相国寺的戒色大师莞尔一笑道:
“燕大哥,这个时候你都还在细心观察。”
说完,他同样感慨道:
“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事,才能让你放下这一份观察之心静心观赏。”
燕双鹰听到他这话,坦然笑着回答道:
“这是我的本能,如何才能放下?”
看懂了太多的东西,自然就没办法像那些看不清的人一样。
简简单单地投入进去,简简单单地享受一场热闹。
而他何止是看清,简直可以称之为见一叶而知秋,或者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摇了摇头,不再理会燕双鹰的感慨。
戒色大师面带笑意道:“我没有这样的本能,自然只能享受一番热闹了。”
人生在世,虽不至于及时行乐到追求每一时刻的快乐。
但师门的教导,也没有让他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神经。
而且,“这里是大明京城。”
戒色大师提醒道:“你在这里随意评估,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以及,大明京城有识之士的反感。
毕竟,没有谁喜欢自己的底细被人看的清清楚楚。
而燕双鹰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将目光从街面上收回,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大明既然摆出来了,那就是让大家看的。”
说话,燕双鹰又问道:
“戒色,你觉得大乾和大明,哪一个更像是一盘棋?”
戒色大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沉吟片刻,他摇头道:“我不懂棋。”
“我也不是很懂集,只是在书院之时学过一些。”
燕双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沉声道:
“不论什么样的棋局,都不仅要考虑棋局内的事儿,还要考虑棋局外的事儿。”
大乾也好,大明也罢。
管你幕后有着何等样的高手布局,始终都会着落在棋盘之上。
或者说,幕后之人真的准备好应对棋局外的麻烦了吗?
那不是一两个小瘪三的胡来,更不是对手的精心谋划。
而是机缘巧合到无论从当事人角度出发,还是从第三方角度出发,谁都搞不明白的暴击。
因此戒色大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燕大哥,你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重吗?”
燕双鹰放下茶碗,笑了笑道:
“也许吧,但我不觉得我说错了。”
毕竟真实永远不可能符合大家的想象,也绝不可能有想象中的那样美。
所以戒色大师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燕双鹰的本事。
这是一个可怕的人,一个远比他可怕的读书人。
高效、精准,什么事情都能被他抽丝摸茧一般的理顺。
如果要是理不顺的话,快刀斩乱麻之下,他也总能从一个奇异的角度。
或者说,凭借着随随便便哪里来的言语也好、景象也罢,慢慢的描摹出事情的本来样貌。
而事情的本来样貌对于天下人来说,还是过于奢侈和珍贵,以及浪费了。
毕竟这份洞察力在大多数时候,都太过残酷了。
尤其是在大家都带了几层面具的时候。
既是看穿一切的利器,也实实在在称得上是催命符。
更不要说,见到那些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比如,“好久不见了,戒色。”
依旧是调侃着称呼他,但这个声音是。
“师兄?”
真要是论起来,大相国寺里他的师兄很多。
但能够起到这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效果的实在不多。
因此,“好久不见了,师弟。”
绝心施施然向戒色和燕双鹰行礼道:“还有燕先生。”
“好久不见了,师兄。”
戒色声音中透露着惊喜道:“这三年来你去哪了?”
自从当年绝心离开大相国寺游历之后,最开始还跟寺里面保持着交流。
可近三年以来,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碰到了一些事儿,没来得及回消息。”
总不能说他这三年当了别人的面首,而且还是没日没夜的那种。
因此,“在下燕双鹰,见过绝心大师。”
互相做过介绍以后,燕双鹰适时的转移话题道:
“大师最近一段时间是在大明游历?”
“差不多。”
绝心点了点头说道:“毕竟最近大明实在是热闹的过了头。”
说不上假话,但也是足以让人信服的真话。
毕竟大明最近的确是热闹,热闹的翻天覆地。
比如,“大师可知道福州之事?”
“那里有人想要实现大同治世。”
简短的聊完福州那面的变故以后,绝心转向戒色沉声道:
“你怎么会跑到大明来,还掺和到卫星之事?”
大乾是没人了吗?
让一个大相国寺和尚明晃晃的跑过来趟这种浑水。
这话绝心没有说出口,但语气里的质疑已经很明显了。
戒色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因此,“师兄,我最近在公门做事。”
戒色大师指向燕双鹰说道:“帮燕大哥的忙。”
所以哪里是他想要来,实在是公务在身、不得不来。
因此,“敢问燕先生是哪里人士?”
久不回家,或者说,被囚禁了三年以后。
对老家消息早就已经落伍,而且来之前也没关注过这方面的绝心。
双手合十请教道:“如今官居何职?”
而面对他的盘道,燕双鹰淡笑着说道:
“在下是泸州人士,虽有功名在身。
但司职常变,如今忝为大乾使节团副使。”
怎么说呢?
这个履历不差。
毕竟泸州之地文化虽然比不上大乾那几个有名的变态之地,卷到发疯。
但在全国也是绝对的中上游水平。
至于职司常变,则涉及到大乾的体制问题了。
简单一点来说,一个人的整体官员品级是一回事。
因为各种官职附加而来的品级,又是另一回事儿。
再加上各方势力拉拢,或者这种情况、那种情况叠加之下大乾朝廷的封赏。
在大乾当官之时,那岗位是真的换的勤,而燕双鹰换的就更勤了。
一来,他的父祖之辈。
或者说,祖上基本都是相当于大明保龙一族的大内密探。
属于大乾妥妥的铁杆庄稼和谍报人员。
二来,他又是走书院读书一道,正儿八经考上的儒学士子。
三来,他的修行之路偏偏又是兵家最正统不过的硬功修行法。
这里外里加起来,燕双鹰身上谁的标签都可以贴的上。
自然,谁都想让他这么个人成为自家的得力手下。
可惜,仁义二字,世俗不弃。
燕双鹰十分认真的说道:“多走走、多看看。
方能知天地之广,体察草木之微。”
他的话音落下,茶碗中的浮叶恰好漂至碗边。
绝心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毕竟这些年他是被囚禁,但见识一点都不少。
有太多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腹中却是机关算尽。
更有的自诩看透世事,最终也不过是随波逐流。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时那种平静。
不像是在标榜什么,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绝心笑道:“燕先生,你以后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哦?”
燕双鹰抬眼。
“毕竟能有你这般心境的人,自古罕见。”
绝心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有太多的人见了乾坤之大,别说草木之微,连自身都看不清了。”
戒色眉头微皱道:“师兄,你这是?”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绝心打断他,转向燕双鹰道:
“燕先生,你能看清多少就看清多少。
但心里有数就好,别轻易说出来?”
燕双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大师这是在提醒我?”
“提醒谈不上。”
绝心摇头道:“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尽。”
说完以后,他看向正要开口打圆场的戒色。
掏出了一幅画卷递给他道:“把这东西拿回去交给主持。”
“师兄你不打算回去?”
摸着手上记录了古佛舍利之事的画卷,绝心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以及大明现在破事越来越多,水也是越来越深。
万一啥时候他就栽了,总得给师门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在古佛舍利之事中,参悟出来的大日如来真意。
以及,上一次雷峰塔事变的完整经过。
“戒色,行走江湖之时,凡事小心点没坏处。”
他当年要是再小心一点,何至于现在离不开梅花映雪。
当然,也有可能没办法跟她经历一系列的事情后,疯狂提升修为。
“我知道的,师兄。”
郑重的点头应下这件事后,他开口道:
“这一次大乾的使节团团长乃是顾惜朝,其能力和智慧都是不容小觑。”
虽然不知道他师兄这三年来的经历,也不知道他现在为啥要留在大明京城。
但转念一想,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尤其是这种细微之处的细节。
“他的志向更是不小。”
燕双鹰在一旁补充道:“为了实现自己的所思所想,此人怕是不会吝啬任何手段。”
“既然如此,你们也更应该小心。”
他现在又不在使节团里面,无论怎么看。
该小心的,都是面前两人。
“师兄。”
“师弟。”
一来一往之间,这种师兄弟情深,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尤其是七当家这种,早就被人知道的二五仔。
“夺取三江之源下深藏的龙脉。”
看着面前的地图,侥幸从大海乱战之中捡回一条命的他,无奈的联系了自己的上线。
所以,“这两个孽障,居然敢对神州龙脉动手。”
七当家的上线,也就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老爹,足以称之为老不死的老乌龟。
十分头大的说道:“这一次的行动计划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神州龙脉,关乎着天地人心,绝不能轻易动摇。
否则的话,天下何止是从气运身上开始崩,哪怕是万物山川恐怕都会做出激烈反应。
更不要说,龙脉之旁埋着的那具真龙。
真是多事之秋啊!
老乌龟心下暗暗感慨,到底是什么时候天下变成如今这一副暴走之态的?
居然荒唐到敢动这种人道始祖之物。
因此,“不止我一人。”
七当家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道:
“除了三当家需要应对扶桑变局,其他人都会动手。”
就这种阵容,除非又一次碰上海上大战级别的战斗。
否则七当家真想不出来,他们凭什么得不到那神州天下的本源龙脉。
因此,“那两个孽障既然要动。”
玄光镜中老乌龟声音冷冽道:“那就让他们动得更快一些。”
“龟老,那可是神州龙脉。”
面对这份提醒,老乌龟点头道:“我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性。
毕竟在曾经的曾经,他就是守护这龙脉的一份子。
只是很不幸的一点在于,他当初打输了。
所以现在他当然也不是报复,而是时代变得真的太快了。
因为,“你知道吗,我去过大明的福州城。”
老乌龟的声音里面,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迷茫。
“不论是山川定型的龙脉,还是人心千年固化下来的规矩,都已经让他们打的溃不成军。”
蜻蜓点水的福地也罢,百里赤土的绝凶之地也好。
山明水秀的龙虎运成势,山水互冲的鸡犬不宁气。
在那如同炼钢形成的铁水大势面前,通通给我改过来。
陡峭的山路被开成宽阔的大道,贫瘠山脉中冒出的恶水被拆解净化,用来浇灌土地。
奔涌的河流,更是被所有人用到了极致。
不是说把它抽干了,而是想尽办法让它流的更稳、更久、更远。
这是最基础的农业和生产建设,更不要说,还有在其之上的工业建设。
“他们不是简简单单的搞什么徭役。”
老乌龟叹息道:“而是在用这种手段硬生生的把整片福州,乃至所蔓延的任何一处炼化。”
“前辈,您的意思是?”
看着不解的七当家,老乌龟沉声说道:“我的意思是龙脉也是会变的。”
他守护的那一份龙脉,后来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好。
但在最初之时,虽然比人强不少。
可绝称不上是能影响整个神州的龙脉。
因此,“那两个孽障所思之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不是老乌龟故意隐瞒,而是这些事儿本来就玄其神异到离谱。
因为,“他们就算夺走了龙脉,但跟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是两码事儿。”
龙脉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它的作用。
而一个不在正确地点的龙脉,能发挥出它的作用吗?
就像福州城已经被改变的天地环境,跟以前的龙脉能接驳上吗?
“放心吧,我会看着。”
面对依旧担心的七当家,老乌龟宽慰道:
“而且除了我,也还有其他的仁人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