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富贵荣华的那个荣华。
越是在福州城中行走,漩涡便越是觉得这两个字,简直是为这座城量身打造的一般。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玉其外的浮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机勃勃的繁盛。
仿佛春天在这座城市之中,以千百倍的速度炸开了。
风声、人声汇成的大海,源源不绝的涌入人的骨子里。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就好像你站在一片永恒冻土形成的荒原上,眨眼之际,万万花树同时复苏,天地更是一夜回到曾经正常的时候。
这种盛放让漩涡的脚步越来越慢。
“怎么了?”
虽说不上是心意相通,但已经足够了解。
了解到抬手就知道他在想啥的佐助,同样脚步放缓道:“想让村民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是啊。”
漩涡没有否认,毕竟他都想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你恐怕得多努力了,毕竟扶桑万城可不好拆解。”
佐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其中的内容实在是刺激人,毕竟万城是虚指,意指极多。
不过现在扶桑的城池数量,距离这个数字也实在是不远。
而且这些城,不仅跟漩涡现在正在建设的村子不同。
跟常规意义上的城,也完全是两码事儿。
简单对比一下,可以把它们当做大明在最险峻的山川地势处设立的前线堡垒。
不,比前线堡垒更复杂。
因为这些城池从建立到毁灭,永远坚持军事为先。
独立、封闭、自给自足,妥妥的战争机器。
每一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一旦陷入拉锯战,十分容易把人拖到崩溃。
再加上那面的下克上风气,扶桑的这些城池纯纯的就是恶心人。
毕竟把地盘攻下来了以后,对面只需要把投降的家伙抛弃,立刻就可以举起一杆新的旗帜跟你作对。
不要怀疑这种事儿不会发生,不然天皇、公家、武家三方也不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把扶桑那片土地搅成一锅永远熬不完的粥。
因此,“以前是这样,但福州可是一片不讲寻常道理的地方。”
漩涡轻笑一声道:“就像前方。”
“锻刀大赛。”
字体方正,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凿。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朝那边望过去,是又一处热闹。
“看看。”
再厚的人群,也挡不住他们几个的脚步。
更不要提,刚刚踏进比赛场地,空间就赫然一宽。
很明显,这里也使用了壶天之术进行拓宽。
而且,“好多的阵法。”
在扑面而来的热浪和这片宽阔空间的喧嚣声中,漩涡左看右看啧啧称奇道:
“环中套环,叠了又叠,这分明就是一座炼器炉。”
脚下踩的大地和目光所及之处,就没有一处不刻画着阵法纹路的。
而且看上面的手法,甚至还不是同一个体系弄出来的。
毕竟漩涡虽然看不清其中的内情,也不认得所有的符文。
但那种字形结构之间的差异,就像不同地域的口音一样,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这么说来的话,刚刚左拉所在的那条商业街应该也有这些大阵?”
举一反三之下,虽是疑问,但也已经肯定了答案。
三台鬼则是向旁边一个壮汉问道:“兄弟,这锻刀大赛,怎么个比法?”
那壮汉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人,咧嘴笑道:
“扶桑人士?第一次来这儿?头回来看?”
三台鬼点头道:“不错。”
得了回答之后,壮汉抬目向场中示意。
“简单,看见台上那三十六座炉子没有?”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广阔的场地中央,三十六座锻炉呈环形排开。
炉火正旺,热浪翻涌。
每座炉前都站着一人正在忙活,旁边更是放了不少的材料和器具。
“每座炉配一块复杂无比的合金,大小分量一般无二。
只是具体蕴含了哪些金属,谁也不知道。
一起开炉,看谁锻造出的刀剑品阶最高、灵性最足,谁就赢了。”
壮汉仔细解释道:“不论是赢了还是输了,都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带走,只器具得留下。
而且赢了以后,还有额外的奖励。
以及,手上的成果要是在场之人看中了,也可以现场喊价。”
“兄弟,我虽然是刚进福州城,但也听说过工业区的大名。”
三台鬼好奇道:“买好东西不去他们那儿,干嘛在这儿弄呢。
而且他们锻造出来的东西,比得上工业制造。”
“大部分比不上,但有一部分人也确实超常发挥,弄出了神兵利器。”
一个是流水线,一个是精加工。
只是这个世界的个人精加工,有的时候,真的会超出那些流水线。
不过,大部分都是败者食尘。
因此壮汉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输给工业不丢人。
然后,“一是为了娱乐,毕竟看人打比赛,还可以下注赌两手。”
壮汉嘿嘿一笑道:“小赌怡情,何乐而不为?”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十六座炉台。
“二来,手艺人的手艺有高低。
但这里的配套器械,可都是按照工厂标准来的。”
壮汉点向每一座炉台四周的阵法纹路。
以火催火,融金焚铁。
金锋锐气,断石分金。
水泽万物,淬火凝魄。
种种性能叠加在一起,他挑眉笑道:“不知道多少人想过一把瘾。”
当然,想过瘾也可以进厂。
不过厂里面,可就没办法在这儿悠闲悠闲的慢慢配比,施展手艺了。
时间紧、任务重之下,流水线上的器材是流水,他们这些进厂的人也是流水。
“三来,在这儿打出了名声,那好处可是大大的。”
壮汉声音中透出了一抹羡慕道:
“甚至有人在打比赛的时候,机缘巧合搞出了新配方,堪称一步登天级别的暴富。”
懂了,台下的看热闹捧场,台上的施展技艺搏名。
“像你们扶桑的不少刀匠都上过台。”
实际上,现在台上就有扶桑刀匠。
西侧靠后的一座锻炉,炉前的身影矮壮敦实,赤膊上身的后背上纹着一幅不完整的海浪图。
一锤锤的上下翻飞着落下,组成了一曲和歌。
可惜,他的这点动静完全比不过其他人。
以至于不多看两眼,还发现不了他,整个人完全被淹没在赛场。
毕竟不少人爆发各色能量,搞得四周元气阵阵波动。
火雷最常见,风水亦次之,但那一坨粘稠的泥巴和腐蚀性的毒雾就比较少见了。
粘稠的泥巴仿佛具备灵性一般,左叠右叠之下,竟然在锻炉上方堆出了一座微型的山峦。
山峦虽小,却有峰有谷,有棱有角。
远远看去,像是一尊缩小了无数倍的太山。
更诡异的是,那泥巴堆成的山峦内部隐隐有光流转。
每亮一次,山形就收缩一分,泥巴的质地就在稀烂和坚硬之间来回转换。
毒雾就更别提了,凝聚之下。
一点点的水汽沿着雾气弥散入材料内部。
“那是泥锻和腐锻。”
看到众人瞩目的方向,壮汉解说道:
“玩泥巴的来自于南疆十万大山山脉,玩毒的看路数有点西方魔教的味道。”
顿了顿,他详细说道:“玩泥巴的偏重于塑形和赋能。
玩毒的则是在剥离杂质和淬炼,只不过手段很激进。”
农夫一郎看着说的眉飞色舞的壮汉赞叹道:“兄弟,你很懂啊。”
“在这儿待久了,就算是不会,也能耍两句嘴皮子了。”
壮汉指着周围一大圈看热闹的人,语气谦虚道:
“而且等待会比赛结束,这么多人同时讨论起来。
我这点底子,怕是没出口就被淹没了。”
跑来看这个比赛的,要不就是一时兴起。
要不就是对这方面十分感兴趣,甚至本身就是专业人士。
而以现在福州知识的获取难度,一旦开始讨论,必定激烈的无以复加。
毕竟以前那些藏着掖着的不传之秘,现在都快烂大街了。
所以,“火炉这么热,都还一身白袍的那人,用的是什么锻造法?”
三台鬼指向一个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在赛场最东侧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跟扶桑刀匠同样不引人注意的家伙。
不对,没看他之前是注意不到。
但看到了以后,却怎么也没办法移开目光。
毕竟那人从头到脚,一袭白袍一尘不染,白得扎眼。
在这片混杂的场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误入铁匠铺的白鹤。
更奇怪的是,锻炉没有开火。
锤子也没有抬起,甚至其他的手段也没有使用。
只是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
目光定定落在面前那块合金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那块合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原本灰扑扑的金属表面,更是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被唤醒了,正在从里向外透出来。
“咦。”
壮汉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完全没印象。
再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摇了摇头道:“这是又来了高手呀。”
这也是现在福州城里面的人,比较苦恼的一个原因。
来的人太多,高手也多。
机会随着两者汇聚之下越来越多,能够冒尖的人也就更多了。
因此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道:
“没见过,而且跟福州现在知道的大多数锻造法也没关系。”
一边思索,他一边试图分析。
或者说,猜出来对方的手法。
只是,“看他的手法,不,他根本没有手法。
材料放在那里,自己就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它锻造。”
三台鬼猜测道:“会不会是什么法器?”
“不是。”
壮汉摇头道:“不说有没有这么厉害的法器。
以及有了这样厉害的法器,干嘛参加这场比赛。”
他的目光落在白袍人身上。
“这个人的身上现在可是干干净净,没有办点功力运转。”
说到这里,壮汉顿住了。
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后。
惊讶道:“他在开灵”
“开灵?”
“也可以称之为开光。”
壮汉解释道:“天地万物自有其性。
这种性不仅仅表现在外相上的高矮胖瘦、美丑善恶,更是不因人心之变化而动摇的物质本性。
有的时候,他们也把这当做灵。”
因此漩涡接续道:“他在让材料自己锻造自己。
毕竟这样速度才快,也才能够物尽其用。
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听到这话,壮汉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道:
“还能这样解释,但居然还是通的。”
说完,他又疑惑道:
“可开光这种事儿,就算是那些修为有成的高僧,也没办法做到这样无声无息啊。
而且开光只是引动本性,怎么会让它们自己发生形态改变?”
“是这些金属内部的力。”
漩涡敏锐的察觉道:“开光完成以后,性动了,内部的力也就动了。”
“内部的力?”
壮汉皱眉道:“如同拳脚招式一般的力。”
“没错。”
漩涡点头道:“就如同拳谚里面说的力从地起、节节贯通一般。
力量无法顺畅的打出去,不仅伤不了人,反而很容易伤到自己。”
指向白袍人面前那块正在缓缓变形的合金,他继续说道:
“金属虽然在我们平常看起来是死的、硬的、不会动的,但它的内部,每时每刻都有力的流动。
只不过这一份力的流动,实在是细微至极,而且也十分的不好掌控。”
想了想,壮汉若有所思的说道:
“折叠法打出来的那些花纹,是不是就是力的流动。”
“与其说是力的流动,不如说是力流动时留下的伤痕。”
漩涡纠正道:“毕竟每一次的锻打实际上都是在破坏,或者说,人为的塑造出一种力替代金属本身力的流动。
人为的力和金属本身的力,两者相互融合。
甚至冲突之下,自然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纹路。”
“纹路越多是不是代表品质越好?”
“与其说代表品质越好,不如说是人所赋予的力的流动,更全面的取代了金属的力。”
漩涡进一步说道:“不过,虽然不是绝对。
但的确花纹越多,应该品质越好。”
“可白袍人的合金看不到一点花纹。”
“因为他完全按照金属先天力的流动,在塑造这一块金属。”
想到这其中的难度,漩涡也是直搓牙花子。
这可是合金,而且还是不知道掺杂了多少金属的合金。
所以其中力的流动,不可能止步于单一的金属。
而这么多的金属搅合在一起,想要让它们按照先天力量的流动方式去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是开光以后的本性调动之下,纯按照先天来走。
这白袍人是哪个锻造神明转世?
不对,应该说他是不是已经证了锻造神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