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老八说的没错,转角不远处的确有家馆子。
整体不大,上下两层。
木质结构,檐角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红灯笼。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聚鲜阁三个字。
笔意敦厚,看着似乎是大家所书。
这会恰好碰到锻刀大赛的热闹散场,所以时不时的有人进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胡家老八进来。
笑着招呼道:“胡先生来了,楼上请。”
胡家老八的确是这的常客,毕竟这儿的菜式合他的胃口。
甜而不腻、酸而不冲,清淡鲜活、鲜字当头,能把这一十六个字做好的不多。
“不用,就楼下。”
胡家老八扫了一眼大堂,选了靠窗的位置正准备过去,漩涡则是出声打断道:
“掌柜的,今日是我请胡先生吃饭,麻烦您给我选个好点的包间。”
说完以后,他又补充道:
“对了,待会可能还会有人来。
若是问起我们在哪?您直接指给他就是。”
听到这话,掌柜的看向胡家老八。
见他点头以后,直往楼上包厢领去。
包厢在二楼最里间,推门进去,同样是经过放大的空间。
一张大圆桌居中,靠墙摆着酸枝木的茶桌椅。
窗半开,能望见巷口往来的人影和福州城的热闹。
漩涡先请胡家老八入座,自己坐在他右手边。
三台鬼在左边紧挨着胡家老八,农夫一郎和佐助分列两边。
唯有缘一坐在一个空位置旁,手轻搭在空椅扶手上,摆明了是在给谁留位置。
胡家老八看在眼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
他端起桌上备好的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道:
“老样子,先来一坛青红酒,几个拿手菜。”
青红酒很快端了上来,泥封一开,酒香混着微微的酸意散开。
等掌柜的走了以后,胡家老八拿起青红酒介绍道:
“别看这名字简单,但喝起来可一点不比那些名酒差。”
斟满一碗,酒液呈琥珀色,泛着温润的光。
漩涡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
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不烈不冲,带着淡淡的甜。
他赞了一声道:“好酒。”
毕竟随着这股甜味,还有一股意境慢慢的晕染开来。
柔、暖,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将人拢住。
如此能够安抚心神的酒,难怪胡家老八经常来喝了。
毕竟就地下夫子那个压抑的工作环境。
只不过是爱喝两口酒,已经算得上是他能忍耐的住了。
“福州的老酒,讲究的就是个养字。”
胡家老八宛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囫囵吞了一碗后。
转向漩涡直言不讳道:“漩涡兄弟是真心请我?”
“虽有私心,但绝不敢大言相欺。”
漩涡也是再干一碗后,十分真诚的叹息道:
“胡先生在福州想必待了不少日子。”
对这一点,胡家老八点头道:
“最近一段时间,我基本都在这。”
从上次的福州大战以后,他就跑过来了。
毕竟,他除了探那些传承断代的坟墓之外。
像古战场遗迹,或者强者大战以后的残骸这类地方,也是他的业务范围。
因为这些地方危险归危险,但收获也是真的丰厚。
最主要的是,真没什么人可以对这些地方进行强宣称,不论找到多少东西都是自个的。
而且,他本就是福州这面的人,只不过是常年在外干活罢了。
听到老家被毁了的消息,他不早点赶回来才怪。
结果他跑快了,或者说,一场大战打到天崩地裂才是正常情况。
可谁能想到这一次福州是既破了,也裂了。
结果转眼之间,又立起来了,还立的这么好。
所以,漩涡继续提碗说道:
“现在福州的扶桑人这么多,想必胡先生对扶桑应该也认识颇深吧。”
世界很大也很小,大到明明是在同一个年代,两个国家完全就是两种文明画风。
也小到明明大家做了这么久的邻居,而且来往还是那么频繁,甚至不少人还在扶桑置办产业。
但扶桑对于很多大明人来说,依然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哪怕是如胡家老八这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地下夫子,对扶桑这团影子也依旧是看的不甚清晰。
因此,“大乱之世。”
胡家老八扯了扯嘴角,给出了一个评价道:
“乱到连自己人都信不过的大乱世道。”
这种情况,就连邪魔歪道都深恶痛绝。
毕竟警惕心都这么强,他们怎么骗人。
也因为如今的扶桑,自己人都不相信自己人,又怎么可能让他相信漩涡一行人。
而地下夫子这个行当,要是连信任,甚至是有限的信任都没有。
还不如用自己的身体,为福州的填海造陆工程尽一部分力,这样也免得受罪。
没开玩笑,地下夫子这一行当,非至亲、至信不共斗。
而且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有着种种规矩约束。
就是因为这一行的收益,越加高涨的同时,风险也必然会拉高。
属于完完全全的正比例函数增长,而且风险和收益并不是同时发生。
甚至完全可以让自己只承担收益,而不承担风险。
这样的人心考验,是每一次行动。
注意,是每一次行动都必然会经历的。
因为下去之前,你完全不知道会挖出什么样的宝贝。
也完全不知道在这件宝贝面前,人可不可以守住自己的心?
举个例子,捡到传国玉玺的时候。
不只是孙坚在场,而是十八路诸侯的头头都在场,会发生什么?
像这种凶险的局面,如果偶尔碰到一次。
或者说,每次行动之前,都做好心理准备还好。
可在地下夫子这一行当中,这种凶险,是切实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刻。
都不说销赃这种明面上的大事,光是平常日子里面,有个风吹草动。
不首先怀疑是不是自己人出卖自己人,就已经是难得的好伙伴了。
所以,纵使过往有再深的交情,有着再多次的经验证明兄弟你很可靠。
但在行动开始以后,别侥幸,更别尝试。
也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可以例外,这也是为啥会有那么多的盗墓世家存在。
真以为是他们的家风和势力强啊,还不是被逼的没办法,只能够一辈子抱团取暖。
然后都已经这种情况了,内斗也没停过。
所以,“离国远去。”
抚摸着手中的酒碗,胡家老八继续道:
“这样的美酒,恐怕再难喝到了。”
本来就没有半点信任,还跑到异国他乡,找死真的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
“第一,以福州现在发展的态势来看。
以后的扶桑,怕是天天都能喝到福州的美酒。”
毕竟现在的福州是好,但它也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扶桑也能提供很多,自然扶桑也可以得到很多。
再不济,饭馆的老板不想让自家的酒变成国际名酒?
漩涡端碗说道:“第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自然算不得仁人君子,至于胡先生你吗?”
这问题不言自明,毕竟谁家君子会去刨人坟呐?
所以咱们就来谈一谈利益。
因此,说到这里,干了一碗酒的漩涡。
看向胡家老八问道:
“敢问先生,你所行者比之寻常耕田之利,胜出多少?”
“比之寻常耕田之利,自是胜过百倍。”
胡家老八答得干脆。
他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而且还是舒舒服服的三年。
若是出手了价值连城的东西,只要耐得住寂寞,三代人都不用为生计发愁。
不过前提条件是,得扛住这一波大买卖里面的大危机。
嗯,大概率会死全家的大危机。
因此漩涡又问道:“那比之寻常市井之利呢?”
说罢,他强调道,“不算福州的商铺。”
要是算上福州的情况,这就没法比了。
毕竟按照这一路的观察,这里是真富贵地。
所以在这话下,胡家老八长叹一声道:
“至多不过二三十倍,可这数儿得是碰上好货、遇着良商的顺境。
真到了寻常时候,撑死也就十倍。
行情再差些,连三倍都挣不到。”
他们干的是无本买卖,可这一份无本买卖说破大天去,还是要靠着市井来接收。
毕竟铜器、玉件、古书、字画等等,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更不能像金银一样直接花销。
若没有市井这一层接着?
冒着天大的风险,辛辛苦苦从山里面挖出了一堆废物的行为。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话,就只能是纯傻缺了。
以及,出土的东西天然降价三成,甚至这都已经算讲良心的。
不讲良心的,折半,甚至是七三都不为过。
之所以不提八二和九一,是因为一旦提了,基本上可以算定对方打算黑吃黑了。
毕竟,出土的东西来路不正啊。
而且还是哪怕在邪魔歪道中,都算不上正。
而这,也是他干他们这一行自带的风险。
如果你要是觉得亏,不想做这笔交易的话。
可以。
你自己想办法把它卖出自己心中的价钱,或者说,兑现你手上东西的价值。
“那帮狗东西比我们还黑。”
郁闷的干了一碗之后,胡家老八补了一句。
毕竟以他们干这事儿所担的风险来看,少于五倍就已经是亏到姥姥家了。
不然,他干嘛非得去找那些早就废旧的秘地。
不就是因为离得越近,折价折的越狠吗?
而听着胡家老八的吐槽,漩涡点了点头道:
“没想到这行里面门道这么多,今日倒是受教了。”
“是我喝醉了胡说,兄弟别往心里去。”
胡家老八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不过,说是胡说。
可那碗酒端起来的时候,手却稳得很,人也清醒的很。
酒液入喉,那股柔暖的意境又在心里化开。
像一层薄雾,笼住了刚才那些令人不快的愁绪。
对此,漩涡也是倒了一碗酒。
继续碰杯道:“那如果是比之寻常一国之利呢?”
他问的极随意,甚至声音中更带上了几分轻佻。
但胡家老八那端酒的手,莫名的顿在了空中。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僵在了空中。
酒液在这停滞之下,虽没有撒出来。
但微微晃动之下,像一块碎了的琥珀,映着他那清醒的面容。
起伏不停,好似被揉皱了的纸张一般。
“半斤对八两。”
放下酒碗以后,胡家老八语气冷硬道:
“我是半斤福州工厂连回收,都嫌弃不值当的废渣。
一国之利,则是福州工厂打破头都要拼命争取的八两金精。”
“常言说的好,天生我才必有用。”
面对胡家老八的自嘲,漩涡正色劝慰道:
“胡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更何况,世事变幻不定,风云聚散无常。
谁敢保证今日的无名小卒,明日不会威震天下。”
一连两波真心实意的言语过后,他朝胡家老八眨了眨眼道:
“而且胡先生就没有想过既然在大明,在赤县神州竞争激烈,那别处呢?”
问话过后,不等他回答。
漩涡就自顾自举例道:“比如从来没有过像胡先生这样传承的扶桑之地。”
扶桑虽然也有盗墓之举,但的的确确是真没有成体系的地下夫子传承。
至于原因嘛?
一则是,不论是监管还是处罚,扶桑比大明都更严、更重。
毕竟扶桑那面能用得起墓葬的,不是大名就是公卿。
然后,他们那边联姻这一招又玩的实在是太多了。
搞得现存之人,七拐八绕怎么都能扯上关系。
因此,在扶桑挖一个,跟挖全部人基本没区别。
二则是,别看地下夫子这一行当人人喊打。
但也是真要靠一代一代人用命拼,才能凑出一份传承的。
像老胡家的传承,那来的就凶险之极。
而在扶桑之地,除了那些公卿大臣、王室贵族,有多少人可以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还是在冒着前面那种重罪重罚的情况下,一代代的往下传。
三则是不值当,而且是相当的不值当。
因为扶桑的丧葬文化和大明有着极大的差异。
往墓中放金银的规矩,更是和大明的厚葬藏金背道而驰。
按时代分说,也是一代比一代惜金。
最早的古坟与天皇陵时期,算是扶桑往墓里放金银最多的阶段。
可即便如此,金银也只是少数权贵的专属,而且从不是主流。
甚至连铜铁之器相对而言都放的不多,更多的是陶器、石器等等。
整器的金银酒器、礼器,把全国给挖了都找不出几座坟墓里面有。
等到了后来,及至旋涡现在。
为了能够在接连不绝的动荡中生存下来,以及取得胜利。
没有人会愿意把宝贵的资源埋进土里,便宜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后人。
因此时代越是发展,物资越是丰富,结果坟墓相对而言就越是简略。
当然,这种事儿,就不必说的太详细了。
因此,“漩涡兄弟莫非以为我不知扶桑之事?”
面对这份反问,漩涡直接道:
“你是扶桑人,还是我是扶桑人?”
这话直接把胡家老八噎的一愣。
而看他停住了,漩涡放下酒碗。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继续道:“更何况墓葬是墓葬,土地是土地,这是两码事儿。”
说罢,他面上带着一抹好奇道:
“就像胡先生你的家传之术,想必是按照神州大地的山川人文而成。”
“当然。”
他挖的是神州大地的东西,当然得按照神州大地的山川人文而行。
不然神州大地的一处生门在坎位,结果他按照南疆黑白苗的法门跑去寻啥四琪境,不是纯找死吗?
“那胡先生难道就不想一观扶桑的山川人文,也不想看一看你家的法,该如何用在扶桑的地上?”
漩涡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抬手示意道:
“或者说,胡先生难道就不想弄出一部自己的地下夫子传承?”
自古以来,人总是很难拒绝两件事,英雄冢、温柔乡。
前者代表志向,后者代表归宿。
温柔乡这玩意儿很难搞定,毕竟一是人的口味不同。
二是缘分不到,强求不来。
但志向这东西,只要勾起来了。
就像地底下的暗火,看着灭了,风一吹就又着了。
“胡先生,你既然自称是地下夫子,想必也该明白夫子二字的含义。”
听到漩涡的问题,胡家老八面色羞惭的摆手道:
“别说了,别说了。”
他实在是不能不羞愧。
或者说,他还没有厚脸到,敢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夫子。
毕竟夫子哪怕是取最轻的意思,也是教书育人、导人向善。
而他能教人什么?
挖坟掘墓,黑吃黑。
又能把人导向何处?
起步就是判杖刑和流放。
因此以前大家拿出来自嘲,或者说,吹牛也就罢了。
漩涡如今这一本正经,真认为他是夫子的样子。
跟在他最荣耀的时刻,放最黑的黑历史有什么区别?
“胡先生,扶桑的土地就在那里。”
漩涡没有再劝,只是替他倒了一碗酒道:
“若是以前,大家来往虽繁。
但所求者不过金银财帛,至多再添上一些人心阴私之谋。”
点了点窗外的人影,他轻声道:“可现在福州正在改变一切。”
得了他的提醒之后,胡家老八也反应过来。
扶桑一地的山川人文,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宝藏。
而面对这笔宝藏,在如今这个人人都在奋勇争先的福州城,迟早会有人注意到。
不是可能,是一定。
毕竟福州现在这个势头,就像一块砸进池塘的石头,波纹会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即使福州这块石头被按下,但那些波纹也会掀起更大的波浪,永无止境的往外扩。
“我再想想,再想想。”
没有急着拒绝,也没有急着喝酒,胡家老八现在只想静静。
对此,漩涡也再不开口。
只是拿起酒给弟兄们倒满了以后,开始畅饮。
而看到这一幕,本来脑子里面想啊想,都不知道应该想什么、要想什么的胡家老八。
一时之间,竟然有一些恍惚。
也就在这时,当当当的敲门声,伴随着老板的声音。
“客官,有人找。”
“请进。”
门一打开,老板十分自觉地退到一旁,让出身位示意道:
“这位先生指明要找您。”
而看到门外的身影,三台鬼惊讶道:“是你?”
就连沉浸于自己思绪的胡家老八,也是十分惊讶的看向门外。
“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
面对这句反问,漩涡点向缘一旁边的空位道: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