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人选以后,不论是五轮,还是八谛天都只觉得头大。
因为跟所有人都有关,却又跟所有人都没站在一起的人。
除了会被投资和拉拢以外,还有另一种办法对待。
“第一个被干掉。”
五轮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没法子,就算他自信不弱于人。
但谁让这一场局,实在是有点高端的过头了呢?
而且他们两个还是外来户。
所以八谛天拨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接话。
只是依旧沉默地走在通往大乾腹地的官道上。
时序轮转之际,天地之间的异常依旧在持续。
甚至已经让天空出现了五彩之色,映照着天地各方流光溢彩。
“所以。”
被刺激到的五轮搓了搓手,打算再问的更清楚一点。
“咱们这一趟,到底是去保他,还是去?”
对此,八谛天终于开口道:“见机行事。”
对于这个答案,五轮评价道:
“师兄,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就说点有用的。”
八谛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五轮道:
“如果不是支持,而是想要重八死。
你觉得大乾这么多势力,谁最想让他死?”
五轮挠了挠光头道:“九流?将门?
还是其他那些没有站上台面的人?”
“不。”
八谛天摇了摇头道:“最想让他死和最能伤害到他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台面上。”
他盯着五轮,一脸意味深长的说道:
“师弟,你好好想想,一定能想得到的。”
五轮的脑子不差,但他们这是第一次出来办事儿,还是这种大事儿。
那自然得事先锻炼锻炼他的脑子,不然以后遇到更复杂的情况,总不能事事都靠师兄来想。
毕竟万一要是他们分开了呢?
没了他的从旁思考,五轮自作主张之下,坑了自己也就罢了。
把他也给坑了怎么办?
所以明白这是师兄的考校,五轮皱着眉头,把大乾的势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大的嫌疑人毫无疑问是将门,毕竟将门跟他有怨已久。
而且双方的矛盾,现在看起来也没有调和的余地。
但将门要的是重八死吗?
或者说,重八死了,将门的利益可以最大化吗?
甚至都不一定是最大化,能够把现在自己的损失给捞回来吗?
不一定,因为重八已经把丐帮给带起来了。
那一套调动丐帮人数力量的法,更是已经在整个丐帮形成了规矩。
即使他现在死了,规矩没有烂掉。
那丐帮就是换个新帮主上来,问题依旧很难得到多大的改变。
所以将门更想要的,是重八听话。
毕竟那么多的人完全归属于将门的话,能把他们吃撑,甚至撑到爆。
那是跟丐帮同为九流的其他流派?
毕竟以前大家都在泥地里打滚,结果你现在蹦跶的这么高,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而且还牵涉到利益之争,但九流的排名从来都是打出来,不是杀出来的。
更不必说,有些流派的生态位,丐帮也没办法占据啊。
甚至可以说,丐帮真要是往这个方面发展,他们自身就在慢慢的变成那个流派。
毕竟九流里面可是存在着不少的技术派。
以及,九流有这个实力吗?
所以,“还有谁?朝堂?文脉?道脉?”
五轮一个一个排除,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八谛天,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道:
“师兄,你是说?”
八谛天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月山禅林。”
五轮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证。
“最想让重八死的人,在月山禅林。”
八谛天缓缓点头道:“你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
五轮深吸一口气道:“重八是月山禅林的人,他的一切也都跟月山禅林绑在一起。
可以说,月山禅林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锁。
外面的人想动他,他还能躲、能打、能谈。
但月山禅林的人想动他。”
“他就无处可躲。”
八谛天接过话头道:“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根基在反他。”
人的心脏有了意识,觉得自己累了,所以他就不跳了。
人能怎么办?
因此五轮沉默了。
八谛天则继续问道:“月山禅林内部又有哪些人会对他动手?”
五轮继续延续刚刚的猜想。
“伏虎罗汉?”
然后,“伏虎罗汉不会。”
八谛天否定了这个猜测道:“第一,他没有任何的理由会动重八。”
开什么玩笑,重八虽然没有剃度出家。
但自小是孤儿,还在月山禅林长大。
一身的修为,除了后来在九流里面得到的传承以外,全都是月山禅林给的。
“伏虎罗汉看着长大,三藏大师是授业恩师。
这种人说是月山禅林的孩子都不为过。”
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月山禅林又不是人人都失了智。
会想要毁掉,而不是让他走得更高,甚至高到可以带着全家人一起升天。
“第二。”
八谛天点明道:“伏虎罗汉如果要动重八,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毕竟重八在丐帮做事的时候,又不是所有人都会让着他。
再加上没有做大蛋糕的情况下,他们既然强了,自然也就会有人弱了。
就像将门那边都递了好几次话给月山禅林。
如果伏虎罗汉但凡有一丝不满,早就有人出手清理门户了。
或者说,至少也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可,“月山禅林没有任何动作。”
五轮细想了一下说道:“不论是明面还是暗面。”
“不错。”
八谛天点了点头,强调道:
“甚至非但没有任何动作,月山禅林还一直在暗中给重八行方便。
不然你以为重八的势力能扩张得那么快,光靠他自己?”
理论上来说,这甚至都谈不上是行方便。
毕竟同门师兄弟之间只要没有深仇大恨,互帮互助。
或者给曾经的同门一个面子,在一些小事上帮一帮,谁也挑不出理。
而跟重八有交情的弟子有多少呢?
不算放出月山禅林的俗家弟子,如今禅林内部各经各堂的出家弟子,就没有跟他没交情的。
因为他可是个天才,而天才虽然会惹来嫉妒,但更会吸引一大批想要跟随他的人。
毕竟现实游戏这么难,哪个不想要大佬带着飞。
因此再算上月山禅林数量庞大的俗家弟子,那就更多了。
五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所以月山禅林内部,谁会动他?”
对这一点,八谛天直言道:
“不知道,在他们动手之前,也没人会知道。”
对此,五轮皱眉说道:“那些在月山禅林里面帮他的人也不知道。”
“第一,如果这些人知道了。
他们怎么可能还害得了重八?”
八谛天十分淡然的出了八个字。
“言语密成,事以泄败。”
然后,他看着五轮说道:
“第二,帮他的不是月山禅林内部的某个人,而是月山禅林本身。”
“什么意思?”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白了。”
“还有重八真的很有能力。”
看着五轮,八谛天认真道:
“给你他所拥有的那些,你觉得你能够把丐给提升到如今的程度?”
五轮很有自知之明的吐出了一个字。
“难。”
说完之后,他又道:
“不仅仅是要带着所有人走,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他和八谛天的头上还有一个更离谱的郭师兄,两人未必不会相争。
这甚至并不是他们两人存心有意,或者说,真的心胸狭窄到容不下人。
而是,谁没有没有争胜之心呢?
谁不想看一看对方的道路是什么风景呢?
就如同他们两个人的修行法,各有侧重。
可难道我就不能两条腿走路,走得更稳更快吗?
这甚至没有牵扯到任何的私人利益,也不存在会有人借着他们斗法满足自己的欲望。
但心念一动之下,万物因缘随之聚合而来。
不要说平息下来,他们两个人最后能够全身而退,恐怕都是难之又难。
但在花教这一代,甚至五色教里面。
就连耆那智锋这个现在名义和实质上的五色教之主,想要带着五轮和八谛天搞事儿,不都得跟郭师兄商量着来吗?
所以五轮叹息道:“他们没有一个能绝对压制所有人的人,以至于现在事情一旦发生反复。
各方都会动了起来,尤其是月山禅林内部。
因为他们离得最近,禅林方丈之事也跟们绑定最深。”
简洁一点来说,大乾。
甚至是月山禅林内部,没有一个能够对禅林下一代方丈之位一槌定音的人。
哪怕是现在想传位的伏虎罗汉,也是如此。
不然的话,这事儿就不会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两个人也不至于跑过来这算计,那算计。
“而且重八虽然是俗家弟子。”
八谛天目光中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色彩,一字一句的补充道:
“但他如果真的想争,未必没有资格。”
“什么意思?”
五轮这一下是真的不解了,毕竟俗家弟子也能够当出家寺庙的方丈?
这种规矩,不要说月山禅林能答应,佛门能答应?
要是这么干真成了?天下佛门岂不是要乱套?
毕竟他做得,难道我做不得?
而看他这副疑惑的样子,八谛天意味深长的说道:
“木棉袈裟的传承,什么时候规定过必须是出家人才可以继承?”
这话直接把五轮弄懵了,毕竟木棉袈裟可是禅宗初祖的衣,更是禅宗曾经的衣钵象征。
这种东西如果不出家,就可以继承的话?
等等,禅宗好像真的没有规定过,继承木棉袈裟之人必须是出家僧侣。
甚至都不要说有这种规定了,当年更是有着一个实操案例。
因为,“禅宗核心经义是什么?”
手上拨动的念珠不停,八谛天悠悠的问着自己师弟这个佛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问题。
因此五轮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运功之下,四周的空气如白练一般被他吞纳一空。
毕竟五色教中大都是上师传法,不得上师允许,自然得不了法。
可禅宗不一样,很不一样。
它不看你是不是比丘,不看你是不是受了具足戒,不看你在寺里待了多少年。
甚至不看你的师父是谁,更不在乎你出家不出家、剃度不剃度、穿不穿袈裟、守不守戒律等等。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佛门都是一堆臭狗屎,老子根本不用管。
毕竟,“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五轮念叨着禅宗最出名的一十六字真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道:
“不会这么干吧?
不能这么干吧?
也不敢这么干吧?”
连续三个反问,把五轮自己都给问住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一个禅宗子弟,干了这事儿才是他们真正的风范。
毕竟禅宗干过的出格之事真的不少,或者说,因为核心经义的一十六字真言。
禅宗从诞生开始,基本上就时刻在挑战佛门规矩。
甚至从初祖开始,禅宗实际上就被当时的僧众斥为异端学说。
二祖慧可断臂求法,被视作疯魔。
三祖僧璨隐于山林,终身不入伽蓝。
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也不过是山野间默默传法的野和尚。
等到了六祖的时候,那就更离谱了。
一个不识字,还未剃度的樵夫,击败了潜心修法的神秀上人。
以及,“禅宗的衣钵,实质上早就已经断了。”
八谛天盯着自己的师弟,目光明灭不定道:
“不然,为什么后面再也没听说他们因为衣钵之事而起过斗争?”
关于衣钵的争斗,绝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停下。
因为这不仅仅代表着世俗的力量,更代表着自身道的坚持。
可自六祖过后,禅宗内部不要说像神秀上人和六祖因为衣钵之事都操刀子了。
哪怕是一丝半点的风声,都没有听人提起过。
即使是根本典籍和修行传承,禅宗内部也没有一个定论。
比如有的禅宗寺庙里面,根本大法毫无疑问就是易筋和洗髓。
但有的却是达摩剑法,乃至道门的九字真言印。
更有的禅宗门派,直接把原始佛门的六神兵。
金刚杵、戒刀、禅杖、钵盂、拂尘、念珠等抬出来,弄了一套如来神掌出来。
甚至有的禅宗传承,压根儿就是当年被世尊批评过的苦行外道。
所以,“衣钵在南,天下在北。”
五轮长叹着吐出了八个字。
佛门向来有着很多的公案,尤其是禅宗的公案十分出名,常常以各种小故事的形式流传于世。
但实际上,最大的一桩公案就是禅宗的衣钵之争。
或者说,南北之争。
而且这事儿哪怕到了后来,也一直没消停。
简单一点来说,五祖的传承者毫无疑问是六祖,毕竟五祖是亲自把衣钵交给六祖的。
因此,六祖的法脉应该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衣钵也该从他这一脉传下去。
可从拿到衣钵开始,六祖不要说承继五祖的法脉登台讲法。
甚至当天晚上就得逃命,还是五祖亲自送的。
临别之际,还细心嘱咐他遇会则藏,逢怀则止。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不服,而且几乎是所有人都不服。
一个南蛮子,一个樵夫。
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白丁,凭什么接衣钵?
他们在黄梅跟随五祖多年,日夜精进、诵经持戒,哪一个不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强?
而这个时候的六祖,又没有让所有人都说服的本事。
所以一个追,一个逃,追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场大戏越演越烈。
惠明追上了,想要抢衣钵。
提不动,于是幡然悔悟。
更多的人追上了,没有悔悟,只有刀。
因此六祖拿到衣钵以后,不要说讲法了,连悟法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神秀上人北上成为国师,南北之争才算告一段落。
但告一段落,不代表结束。
或者说,也因为这一场北上之行,禅宗的衣钵传承彻底被打崩了。
毕竟,禅宗是在他这位三帝国师(武后、中宗、睿宗)、两京法主的手上发展成了国禅。
而且也定下了自己的根本法经,《楞伽经》。
所以,一个货真价实的太子,拿着货真价实的传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你可以说他不是正统吗?
就算反贼都得认这是正统。
然后,虽然没有传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但在当皇子期间,所有人都公认他必然会继位,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而且他也是事实上执掌朝政,甚至都不能算是执掌。
而是带着文武百官开疆拓土、安邦定国,让天下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而这个时候,先帝指定的那个太子呢?
躲在深山老林,连面都不敢露。
你说,文武百官会跟谁?
天下百姓会认谁?
史官下笔的时候,会写谁是正统?
可是问题来了,六祖后来也立下了自己的根本经典,《金刚经》。
而且还以这一部金刚经开始讲法授徒,也开始开疆拓土、安邦定国。
虽不至于如同神秀上人一般,但也的的确确是裂土封王。
于是禅宗内部在衣钵之事外,又多了一道裂痕,还是核心经益上的分歧。
南宗尊《金刚》,北宗奉《楞伽》。
两本经书,两个方向,两种修行路径。
表面上都是禅宗之学,但骨子里已经分道扬镳。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神秀上人和六祖都实在是太能活了。
他们没有一个早死的。
没错,神秀上人起码比六祖大了三十多岁,但他们死亡的时间是接近的。
因此,这一场衣钵之争。
在他们的时代从头打到尾,也压根儿没有分出胜负。
这简直把当时的天下佛门都快看傻眼了,毕竟传承衣钵能够这么玩儿啊。
“你是说伏虎罗汉要退,其实是想把位置给重八?”
“我没有这么说。”
听到自己师弟这么说,八谛天赶紧抬起手否认道: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如果这个可能没有被人想到的话。
它只是个可能,但被人想到了。”
看到师兄的否认,五轮面容苦涩着说道:
“就绝对会有人想这么干,甚至不仅仅是支持重八的人。”
从龙之功这种东西,谁都想要。
不然的话,月山禅林内部的人干嘛会想对重八动手?
还不是觉得他的位置太关键了吗?
更何况,敌人未必不会抱着这种想法推动月山禅林方丈一事。
毕竟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以及,永远都不会缺少的乐子人。
更不要说,当年那一场从头打到尾,甚至是延绵几代的禅宗之争。
实际上大多都是打嘴炮,跟其他动不动就杀人死全家的争斗比起来,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
但由此带来的成果,实实在在的让禅宗遍地开花,天下佛门都是受益不少。
五轮想通了这一层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这么一个大麻烦。”
“不仅要找。”
八谛天语气平静道:“而且要光明正大地找。”
“为什么?”
“因为咱们光明正大地去了,那些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指了指自己和五轮道:“而且我们不光明正大的话,背地里被人阴死了,那岂不是白死了?”
五轮不得不承认,动脑子这方面还得是他师兄。
毕竟五色教的名头,在大乾虽然不怎么好听。
但五色教的实力,没有人敢小看。
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重八身边,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所以,“耆那智锋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些,甚至不打算在这里面搅弄风雨。”
八谛天难得露出一丝苦笑道:“他干嘛就派咱们两个人过来?”
他们两个,的确是五色教这一代的佼佼者。
甚至面对老一辈的人,都能不落下风。
但五色教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结果这次连个随侍人员都不带,让他们俩硬趟这趟浑水。
因此五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道:
“郭师兄难不成也在谋划此事?”
“谁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面对五轮的问题,八谛天一脸难言的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
想了想郭师兄的性子,五轮决定不想了。
毕竟说他不是正常人,那绝不可能。
但把他划分在正常人的范围里面,又实在是有一点过于高看正常人了。
“唉,咱俩怎么这么倒霉呀?”
五轮看着越来越明显的意象,唉声叹气的往前走。
世事纷纷无穷尽,天下各人道不同。
但幸运或者倒霉这种事,还是有一定规律性的。
毕竟人生最常碰见的事儿是倒霉,而不是幸运,就像此时的佛印。
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
因为,“别念啦,别念啦,我头都快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