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印咽了一口唾沫道:“按你这么说,那可不可以不用我的东西填?”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一来,按照你的推测。
太玄经古往今来这么多人练的同时,也都是在填它。
可这么多人都没把它填饱,光凭我一个怎么行?
二来,你不是说它本就是想要拼凑出一个我吗?
那我往里头填别人的东西,不是更好。
反正太玄分不清,反正咱们要它乱。
所以往里面放佛印,还是隔壁老王的东西都没区别。
三来。”
说到此处,他眼神坚定都仿佛要为此而牺牲一般。
“我能不能什么都不填,就让它拼?
等它拼完了,那个完整的我诞生了,我再想办法打死他?”
面对佛印这样决绝的表态,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荒谬,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等天亮了我就去挑水。
因此,阿七脸上浮现出一抹我果然没看错你的了然和好兄弟终于走上正道的欣慰。
以及,事情终于有趣起来的兴奋。
“好想法。”
他双手抱胸,点了点头道:“一个一个来。
第一,太玄经古往今来填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没饱?
因为他们练的既是自己的太玄经,但也是最初的太玄经。”
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又晃。
然后慢慢地圈成了一个圆,一个中心空着的圆。
接着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指尖相触,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圆。
将第一个圆套在中间,也跟第一个圆相接。
“这个小的是他们自己,大的就是最开始的太玄经。”
阿七看着众人,直言不讳道:
“大圈套小圈,圈圈无穷尽。
光是想把自己给套出来就已经难之又难,何况。”
他两手猛地一拉,两个圆变成了两条平行的弧线。
“你往火里扔木头,火会灭吗?”
佛印摇头。
“对啊,不但不会,木头还会变成火。”
阿七重新将两手合拢,十指交叉。
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圈是哪个。
“那些练太玄经的人,他们填进去的东西就跟你一样,除了自己都是太玄。
甚至这个自己,本来就是从太玄经里长出来的。
或者说,是太玄经在他们身上开的花、结的果。”
松开手,十指摊开,像一朵花绽放。
“世尊拈花而笑,迦叶尊者亦随之。
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世尊真的传给迦叶尊者什么正眼法藏、微妙法门。
而是迦叶尊者早已领悟了正眼法藏、微妙法门。”
不是因为发生这件事儿,而有了这些结果。
而是因为这件事儿发生了,所以倒推原因,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家能够理解的说法。
“那岂不是说,太玄经真的永无穷尽?”
法明长老皱眉道:“可刚刚贤侄你说过我们要想办法撑爆太玄?”
面对法明长老的问题,阿七笑吟吟道:
“所以我们要往里面填很多东西,而且要填到佛印自己都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什么。”
心中陡然浮现出不祥预感的佛印,看着自家好兄弟。
语带忐忑道:“你想干嘛?”
“狮驼岭。”
阿七口中吐出了刚刚佛印说过的三个字。
“不过不是去寻找庇护,而是融入那个大家庭。”
他看着众人道:“现在那里作为一个风云汇聚之地,什么样的鬼东西都在往那儿钻。
自然也会有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甚至是一点也不比太玄经差的东西存在。”
听到他的话,佛印好奇道:
“你这么笃定那里有不比太玄经差的东西?”
指向外面的天空,他坦然道:
“因为此时天地的异变,我敢打赌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作为此时大明最大的显眼包,有事无事往它上面丢三分,纯顺手的事儿。
而且,“就算他们没有,但天外之景广袤无边。”
嗯?
听到这话,众人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狮驼岭有卫星。
“还是能跟地面联系的卫星。”
阿七看着众人强调道:“罗瑞安和谢志成已经给江南学社下令,将学社资源全力朝外海倾斜。”
“他们从天外回来了?”
“还早着呢。”
对于佛印的惊讶,阿七详细解释道:“他们是直接从天外下的命令。”
“他们现在在天上,说话还管用?”
这一下佛印更惊讶了。
毕竟在京城混了那么多年,他可是知道江南学社有多复杂。
人在的时候还好,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还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跟着他们干?
“他们跟冯文龙是一伙的。”
阿七叹息道:“而且他们的口号是尊王攘夷,建设王道乐土。”
有冯文龙的福州作为资源转换器,江南学社的底蕴耗完之前,这帮家伙就不可能停下来。
毕竟尊王攘夷、王道乐土八个字的号召力,老套归老套。
但就跟好用的老锄头一样,越老越趁手。
也越老越不挑地,随便往哪儿一扔都能刨出个坑来。
而且,“他们只是挂在天上又不是死了。”
阿七摊手道:“更不要说,他们本身的支持者就不少。”
以及有着福州这个资源转换器,建设王道乐土的马车只要不停下来,雪球滚起来的收益哪个不想要?
“所以放心吧。”
阿七拍了拍佛印的肩膀说道:
“以前的人填不满太玄经,但现在时代大变之际,能打爆太玄经的都不知多少。”
说完,他面色古怪道:“至于你想自己打死那个拼凑出来的我?
那更得去狮驼岭了。”
“因为现在那面够乱,东西够多。”
佛印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不然光凭我们几个想歪招,恐怕也是打不过。”
“毕竟那是至人无己。”
阿七的声音变得很轻。
“哪怕这份境界歪了,可也是传说中的至人无己。”
在场之人的修为都不低,所以自然都明白阿七的感慨,因此禅房里又安静了。
只是听了这么久的法明长老,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突然浮现一种说不清的光。
“老衲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佛印疑惑道:“师傅,你也有想法?”
阿七的法子已经够诡异了,他师傅还能提出什么想法?
“太玄经既然是空壳,是结果,是那个疯子把自己练没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白了不信任自己的徒弟一眼,法明长老缓缓道:
“那它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个容器?”
“容器?”
一页书皱眉。
这可能吗?
但似乎也能说得通,只是这个容器好像没有任何的界限。
所以,法明长老的目光落在阿七脸上道:
“不是吞噬,而是承载。”
听到这话的阿七双目精光爆射,脱口而出:“以空为壶。”
念叨出这四个字后,他的脑海仿佛被打通了什么关键节点一般,种种思绪心念如海潮一般在心中起伏翻涌。
以至于身体在心念的带动下,在禅房之中来回踱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可以……不对,不可以……等等,也不是不可以……”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匹被拴住的马。
拼命想挣脱缰绳又挣脱不开,只能在原地打转。
法明长老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拨动念珠。
嗒嗒嗒嗒的声音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不急不躁。
佛印看着阿七那副魔怔了的模样,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想开口问,又怕打断了阿七的思路,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一页书倒是沉得住气,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
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七。
因此禅房里只剩下阿七的脚步声和法明长老的念珠声。
一快一慢,像两首不同的曲子被人强行拧在一起。
听着挺别扭,却又莫名地和谐。
忽然,阿七停下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以空为壶,以空为壶。”
阿七重复了两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长老,您这想法,可比我的大胆多了。”
“老衲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法明长老不疾不徐道:“能不能行,还得贤侄你来判断。”
顿了顿,他续声道:
“只是如今前路未明,而且情况危急,能多一种思路也是好的。”
阿七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兴奋,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何止是好,简直是太棒了。”
他说道:“但能不能成,我不知道。”
“为何?”
一页书放下茶杯。
“能行,是说这条路走得通,而且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能成,是说佛印走完这条路还能活着。”
阿七走回蒲团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坐在蒲团上的佛印,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但最后会如何,我无法预以推测。
因为法明长老的意思是,让太玄经变成你的容器,而不是你变成太玄经的养料。”
佛印皱眉道:“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
阿七竖起一根手指道:
“不论是我之前的想法,还是你之前的操作,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太玄为主。
但现在一切都要以你为主。
而且之前我的想法是视太玄经为敌,所以要跟它硬碰硬。”
他放下手,换了个动作,像在抱一个坛子。
“就好像这个坛子里面,明明只能装十斤的水。
但我非得要装二十斤,甚至千斤的水。
而长老则觉得坛子就是坛子,它只是用来装东西的,所以咱们安安分分的装就是。
等到坛子装好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只是坛子没有底,所以装什么都装不满。
因此。”
看着阿七那越来越亮的目光佛印问道:“因此什么?”
“因此我们要给它装个底。”
“你说的这个底,该不会是我吧?”
“恭喜你,都学会抢答了。”
嘶的一下,佛印捂着腮帮子。
那表情不像是牙疼,倒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根苦瓜。
毕竟,“你和师傅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如果说之前借他的手把太玄撑爆,难度上百的话。
这一套操作下来,难度直接朝着不可思议的量数而去。
毕竟,给一个无底洞装底,这事儿听着就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所以,“不是看得起你。”
阿七摇头,脸上的表情十足认真道:“是看得起太玄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佛印听懂了。
简单来说,太玄经这个壳子因为让自身近乎于无,所以可以容纳一切。
因此,“无论是我们想要撑爆它,还是在里面占据一块地方赖着不走。”
阿七冷声道:“甚至是让它这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事物,它也不会反抗。
以及,因为至人无己的太上忘情,还会助力这件事。”
的确是会助力,不然的话,古往今来那么多修太玄之人修出来的成果是什么?
佛印那个还没有完全显现的我,又是什么?
而且,“既然是要做,那就做到极致。”
看着认真起来的阿七,知道他又犯了老毛病的佛印头疼道:“你还想加码?”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在这一点,阿七长叹道:
“这句话不是真的在说福祸相依,毕竟世界上的事儿哪那么凑巧呢?”
“那它是在说什么?”
阿七斩钉截铁道:“无论是福是祸,都得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结果,以最大的善意去执行过程。”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掏出自己最新炼制出来的通讯工具。
“喂,阿七,佛印现在咋样?”
“活着不如死了,以后大概率也活着不如死了。
至于具体的情况,待会儿我传一份详细的资料回来。”
简单的说清佛印的现状以后,阿七的语气之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蛊惑道:
“大将军你想不想再发射一枚卫星上天?”
“这谁不想。”
下意识的说完以后,大将军朱寿的声音陡然警惕起来。
“等等,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瞧您这话说的。”
阿七笑得很无辜,那笑声透过通讯工具传过来,怎么听都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什么时候打过鬼主意?我打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好主意。”
“这话骗骗别人就行,别骗哥们儿。”
朱寿冷笑着说道:“福州上天的卫星如果不是靠着外海那么多牛鬼蛇神的奉献,我把大明都给拿出来估计都成不了。”
事后打听清楚外海到底发生啥事儿,卫星又是怎么上天的以后。
即使王阳明后来汇报了一下他观察到的情报,证明再造一枚卫星上天,不至于像福州那样搞出大事儿。
但消耗也不可能小,而且如果不是造那样的卫星上天。
随随便便放一个上去,不是等着被天外的生灵搞吗?
“有一个现成的地方,完全能够满足这一次的需求。
而且也不必像上次那样大费周章的送那么多东西上天。”
阿七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咱们只需要送一个人上天,然后以他为锚点,把卫星拉上去就行。”
“谁?”
“佛印。”
“卫星呢?”
“太玄经。”
“你想要什么?”
“完全调动大明国运金龙的权限,以及龙脉。”
说到这里,阿七沉声道:“大明真正的龙脉。”
禅房里面沉静的气氛越发沉静,阿七手中的通讯器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大明现在的龙脉不是龙脉?
“您把皇宫全都拿来让我折腾。”
对于这一点,阿七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道:“甚至所有的皇家秘藏都不对我保留。”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是骄傲又是谦虚道:
“对于我这种天才来说,想不发现这个秘密也很难的。”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隐藏大明真正的龙脉。
或者说,隐藏对龙脉动过手脚这种事儿,基本上等于扯淡。
毕竟,想要在龙脉这种东西上搞事儿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多到上至各路天才、鬼才、人才,下至那些半瓶子醋的江湖术士。
甚至是完全不懂的门外汉,都想在上面咬下一大口。
而且,隐藏的越深,大家追寻的越凶。
以及会因为这一份隐藏,有太多的人会胡来。
不仅仅是追寻的路上胡来,而是从开始就在胡来,偏偏龙脉又实在是容易被人影响。
所以有很多时候,为了规避这方面的影响,大家都会留很多线索出来。
也就是,“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阿七赞叹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真的里面掺假的,假的里面藏真的。
光是从这七绕八绕的关系中挑出自己真正想要的,都能把人的心神耗死。”
“不是为了这个,当初干嘛费尽心机把东西藏起来?”
朱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道:“藏东西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找不到,而是让人找到了也不敢信。”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毕竟想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花费的人力和心力,恐怕不比弄一个真的出来差多少。
所以,“这事儿我得找人商量。”
朱寿语气随意的说道:“毕竟你也知道,我现在只是将军,不是皇帝。”
听到这话,阿七赶紧点头道:“好的,明白了。
您慢慢商量。”
有的商量就好,毕竟很多事情商量着商量着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