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
漩涡念叨着燕赤霞开出的扶桑救治药方。
“不一定是龙脉,但一定要有一样东西,可以作为真正的定底之物。”
燕赤霞进一步解释道:“甚至可以以此推动循环成立。”
扶桑最大的问题,就是循环完全是乱的。
“不论是五行也好,还是阴阳也罢。
也不论是道门的天庭,还是佛门的三十三天,更不论是儒家的浩然天地。
甚至就算是外海天地的星辰五芒,乃至于左道旁门的都天神煞等等。
虽然在循环的过程中也会碰到莫大的问题,但它们的道理是通的。”
燕赤霞凭空画了一个圈道:“它们走的路线也基本固定,而不像扶桑完全就是一通乱炖。
更是可以由此到彼,由彼到此。”
他的手指在那个无形的圈上点了点。
“道门的五行可以转成阴阳,佛门的三十三天可以对应道门的三十六天。
儒家的浩然天地跟道门的洞天福地本就是一体两面。
甚至外海的星辰五芒,左道的都天神煞,追根溯源都能找到相通之处。
但扶桑都不是路线不同,而是根本没有路线。
就像一个人,不是走错了路,而是脚下根本没有路。”
说到这里,燕赤霞的目光落向漩涡道: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十分识趣的略过这个话题,漩涡诚心发问道:
“那道长你觉得扶桑适合哪一种循环?”
“我不知道。”
对于这一点,燕赤霞十分坦诚的解释道:
“一来,我对扶桑的了解没有到可以指点这种事关循环根本的地步。
二来。”
他看向在场的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后。
悠悠道:“循环的确是万世不易之本,但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变的。”
既然没有什么事不会永恒不变,循环自然也会改变。
所以,“三来,其他地方的循环也不是凭空而来。
更不是谁说定下了就定下了。”
燕赤霞冷声道:“这一切都是打出来,斗出来的。”
之前的话题能聊的不多,毕竟太过理论。
而关于武斗之事的话,农夫一郎摩挲着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道长这话说得倒是提气。”
看了他一眼,燕赤霞嘴角微微上扬道:
“你们以为道门的祖师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谈谈心,就把五行阴阳定下来了?
你以为佛门的世尊讲几次经、开几次法会,三十三天就自己长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峻。
“都是打出来的。
道门跟巫门打,跟妖门打,跟一切不服的打。
打到最后,赢了的留下来,输了的被淘汰。
因此留下来的那些道理,不是因为它多高明,而是因为它能打。”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道长的意思是。”
漩涡缓缓开口道:“循环的本质,是实力?”
“不完全是。”
燕赤霞纠正道:“但实力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毕竟一个循环能不能立得住,不是看它多精妙、多深奥。
而是看它能不能经得起冲击。”
外来的冲击,内部的冲击,天地的冲击,时间的冲击。
“而扶桑既没这么打过,或者说,没打出个结果。”
漩涡苦笑着说道:“甚至连个方向现在大家都没定下来。”
以前什么天皇是天照大御神之子,神道威压一切。
可结果到最后,天皇已经快被人抽成陀螺了。
神道直接跟妖魔鬼怪掺和在一堆,谁都分不清了。
武家天下和公家天下更是扯淡,甚至就连幕府之前的统治,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头乱。
漩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足利尊氏开了幕府,可幕府能管的也不过是京都那一亩三分地。
地方上,守护大名各管各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打来打去,打到最后连为什么打都忘了。
佛门也想立过规矩。”
漩涡继续说道,但脸上的笑容更苦了。
“一向宗的本愿寺声势浩大,僧兵遍及各地,连幕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可结果呢?
僧兵跟武士打,跟农民打,跟别的宗派打。
打到最后,本愿寺烧了,一向宗散了,剩下的和尚连经都念不齐。
至于道门道教。”
漩涡都不想说下去了。
毕竟,“在扶桑要么就是下九流,要么就高到谁也不知道。”
农夫一郎听着,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
“那武家呢?
武士的规矩,总该立起来过吧?”
“立起来过。”
漩涡没有回答,佐助在一旁开口道:
“镰仓幕府的时候,御成败式目定下来,武家的法度比公家还严。
可那又怎么样?
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北条氏倒台之后,式目就成了废纸。
后来的幕府,各有各的法度,各有各的规矩。”
这还只是天地人三元之中的人,没有完全涉及到另外两元天、地。
“要么一把火烧个干净,要么就干脆别管了,反正乱有乱的活法。”
胡家老八这话说得随意。
但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不是恶意,而是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无奈。
“胡先生。”
三台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活着和活着不一样,甚至它们之间的差别能大的像大明天下和扶桑。
更能够大得过福州和神州天下。”
世界很大,大的离谱。
各个地方的差异也很大,大的明明大家都不过是求个活着,可活着的法子却千差万别。
胡家老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不过漩涡则是朗笑道:“胡先生这话虽然不中听,但道理的确是那么个道理。”
说完,他转向燕赤霞说道:
“按照道长所说,这一切都是打出来的。
但他们总也不是凭空而出,当有迹象可循吧。”
“当然有迹象可循。”
燕赤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
“道门立五行的时候,参考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是看得着的日月交替、四季轮回、草木枯荣。
佛门立三十三天,则是穷究人心之变,贪嗔痴慢疑。
儒家的浩然天地跟前两者不一样。
而是人与人关系之总和,以人伦秩序堪合一切。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推己及人,由近及远。
外海的星辰五芒,参照的是天上星辰的运行轨迹。
左道的都天神煞,参照的是地底煞气的流动。”
各有各的来时路,各有各的法子朝前走。
“扶桑晚了一步啊。”
不是说他建立秩序晚,而是他连抄都抄完了。
以至于抄到现在,上面所说的这一切都能在扶桑的犄角旮旯里找到。
甚至还各有各的扬弃,因此。
“只能找一套足够强,然后又足够新。
或者足够包容的东西才行。”
听了这么久的缘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而且混乱才是常态,不乱才是异态。”
他看着众人道:“循环建立以后,也不是一劳永逸,因为它很脆弱。”
不谈其他,三教哪一家没有经历过几近崩溃的时刻?
道门有过法难,佛门有过灭佛。
儒家更狠,尤其是自家人出手,抬手便要抹除你的一切。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悠悠长吟的漩涡,郑重的向燕赤霞行礼道:
“今天多谢道长告知我这些事了。”
天才,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组成。
或者说,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就非得要那一点点的灵感点燃,才能完成量到质的变化。
更不要说,大家往前走的时候,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够看清前路。
要么是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要么就是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
可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太容易走着走着撞上永不可摧毁的南墙,或者掉进永远起不来的深坑。
因此别说能摸出一条完整的路,能够在头几步的时候,平平安安的走下来都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
所以燕赤霞十分坦然地接受了漩涡的行礼,完全没有人情世故中的谦让和推辞。
所以,“道长难道就不想建立自己的循环?”
画风转折之快是如此的突然,但这个问题可比刚刚所有的聊天,都更扎入燕赤霞的心。
“我不是太明白漩涡兄的意思。”
看着语气变得有些危险的燕赤霞,漩涡神色十分严肃的说道:
“道长难道就不想证自己的道?”
不是什么修行境界上的突破,也不是什么法力神通上的精进。
更不是什么天地大运加身,一朝登天。
而是日日思、日日行,一思一行一进,积跬步以至千里、汇小流以成江海练出来的道。
沉默良久以后,燕赤霞看着漩涡感叹道:“你的口才还真是惊人。”
明明刚刚进来的时候,还对他没什么了解。
或者说,只了解在福州城的他,却在此刻说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理由。
对于燕赤霞的点评,漩涡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吃百家饭的时候,嘴皮子利索一点没坏处。”
人与人之间,除了第一眼的眼缘,剩下的全靠说话了。
他认真说道:“道长,我没有开玩笑。”
指了一圈周围的人,漩涡开始介绍起了他的事业。
“扶桑那边乱,所以我是白手起家。
但好处一是正处于创业前期的我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向外发展上,而绝不会有丝毫的内讧、内耗。”
整个晓村不要说内讧、内耗了,不是漩涡这个家伙强压着他的小伙伴们一个顶十个人的用。
“早有人想撂挑子不干了。”
佐助忽然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怨气浓得能拧出水来。
没办法,大家都是打人砍人的好手,让他们去搞内政。
还是那种抓实抓细到每一个人头上的活,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旁边的农夫一郎和缘一也都是连连点头。
所以漩涡干咳一声,选择性忽略了大家的怨念,继续对燕赤霞说道:
“好处之二,是我们没有历史包袱。”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细想了一番道:
“扶桑那边,随便哪一家能放上台面的都有各自的传承。”
而传承则代表各自的祖师,以及各自的规矩。
这也通常是各种改革的阻力,毕竟小问题里面掺着大麻烦。
然后大麻烦里面裹着小问题,层层叠叠。
像一团乱麻,谁碰谁头疼。
“但晓村不一样。”
漩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我们没有祖师,没有规矩,没有传承。
最大的包袱,就是身上这件衣服和手里这把刀。”
顿了顿,他续声道:
“所以我们可以做那些有传承的人不敢做的事。
我们可以试他们不敢试的路,可以走他们不敢走的方向,可以碰他们不敢碰的东西。
毕竟一张白纸好作画嘛。”
燕赤霞看着漩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第三,正是因为我们又没有过去,而且一切全靠自己。”
漩涡的声音中带着一抹止不住的豪气。
“所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事儿,是别想扯我们后腿的。”
燕赤霞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了三个好处,但我听出来了。
你这是在告诉我,晓村是一块还没被开垦的荒地。
种什么长什么,没有杂草,没有病虫害。
全靠农夫的手艺如何?”
“道长这个比喻很精准。”
漩涡笑着点头道:
“不过,荒地虽有荒地的坏处,但好处也很明显。
你种下去的东西,长出来的就是你的。
不会被原来的杂草盖住,也不会被原来的老树抢了养分。”
“恐怕不是虽有坏处吧。”
燕赤霞感慨道:“毕竟荒地之所以是荒地,说明它本身就不好种。”
土壤贫瘠、水源不足、气候恶劣等等,哪一个问题,都能要了农人半辈子的命。
甚至光是开荒这件事儿,真不是像平常人所想的那么简单。
或者说,大家想象之中开荒通常就是找到一片野地。
然后把上面的草除掉把地弄出来,然后选出自己的种子往上种就行了。
但实际上?
这一片荒地光是除草,就是个大麻烦。
毕竟不仅仅是要除表面上的草,还有那些在土里面早已经根系纠缠到数也数不清的地下根茎。
而能够在荒地上还能长起来的杂草,他们的根茎能力之强简直是无以附加。
更不要说,这片杂草之中的生态圈了。
不说各种危险到足以要人命的蛇虫鼠蚁,光是因为杂草聚集起来的蚊蝇就够人喝一壶的。
而且这还只是地面上的麻烦,地底下那才是重量级。
毕竟不说土地肥力的问题。
想要开荒,你总得把这块地变成一块田地,而不是一块什么都能长、什么都长不好的野地。
所以,一锄头下去,入地连三分都没有。
为啥?
因为地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根茎和各种各样的碎石小块,以及近乎完全凝固的土地本身。
还开荒,不把自己命丢在那儿就不错了。
所以为啥最开始大家都是刀耕火种,因为水火无情。
当然,由于水还能够替这些杂乱的荒地提供助力,自然只剩下一个选项。
“火。”
燕赤霞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很重。
“用火烧。
把地面上的杂草烧干净,把地底下的根茎烧死。
以及把那些蛇虫鼠蚁烧跑,甚至把那些碎石小块烧裂。
只要火够大,什么都干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漩涡脸上。
“甚至原本的那些东西,还可以作为新土地的养料。
但火也是最不好控制的。”
烧得太轻,烧不透,过几天草又长出来了。
烧得太重,地就废了,连种子都种不进去。
更不要说,不可能一把火一次性就把整片荒地给烧熟。
所以这场火不仅要放的合适,还要多放几场。
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有多磨人。
因此,“不知道长可否愿意在扶桑放这一把火?”
面对漩涡的询问,燕赤霞长声道:
“贫道既不修火法,更不精通农事,如何敢做这种事儿。”
“道长谦虚了。”
漩涡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燕赤霞的推辞而减少半分。
因为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真要是不想干,燕赤霞早把他们给扫地出门了。
所以,漩涡摆了摆手说道:“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计将安出?”
这一刻请教人的和被请教的反过来了,但双方都觉得很正常。
“这一把火道长你不必放,甚至你也不必往上面添砖加瓦,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伸手点向自己,漩涡斩钉截铁道:
“由我来放火,甚至由我来让这一场火烧的更旺、更烈,
而道长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看着这场火能够烧的有多大,烧的有多旺。
并帮我指一些小小的方向,比如这场火往哪放,以及到底要放的有多大?”
纵火罪和帮助纵火罪很难说到底是哪一个大,尤其是其中一个人出的主意还是占据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燕赤霞一时之间有些沉默,但沉默的他可改变不了自己的心。
所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