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漩涡的话,燕赤霞摇了摇头道:
“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
凡是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这话倒是深刻。”
漩涡点了点头赞同以后,话锋一转道:
“但世上之事,谁又能说的上尽头在何处?”
这是一个很无解的问题,毕竟连超脱生死的修行都被琢磨出来了,谁能说清什么才是真正的尽?
所以燕赤霞闻言,沉默了一瞬后。
沉声说道:“那也没有你这么乱来的呀。”
如果说在场之人谁病的最重,还有争议。
谁身上的病最多,那除了漩涡绝没有第二个选手。
甚至,“你如果不是早把自己练成一张白纸。”
燕赤霞叹息道:“早就死上十七八回了。”
虽然按照他的眼光来看,以前的漩涡不仅在这些情况下没死,反而还越过越好。
但一时之强,如何比得上绵绵不断、永续不绝?
因此漩涡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道长果然好眼力。”
“这不是眼力的问题。”
燕赤霞没好气地说道:“这是常识。”
三台鬼身上的东西,还可以用以毒攻毒、毒物纠缠等等理论进行琢磨。
可,“你身上的病灶之多,之杂,之繁复。
贫道哪怕是在藏书阁里面志异书籍中,都没有看到过。”
他站起身,绕着漩涡走了一圈。
边走边数道:“武道、咒术、封印法、刀剑技击、三教九流、神道信仰……
你身上以前至少掺了十七八种不同路数的东西。
相生相克、水火不容、泾渭分明。”
“在下来自扶桑,那里比不得大明传承有序。”
漩涡笑着道:“再加上家道中落,只能够有什么学什么。”
“那正好趁着这一次从头再来。”
燕赤霞点了点头道:“一以贯之。”
不是说漩涡以前那种法子不好,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没办法,能向上走就不错了。
可现在既然有平稳的路子走,何必再在那么凶险的道路上玩呢?
因此对于这一点,漩涡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向旁边的童虎。
“见过燕道长。”
面向燕赤霞拱手见礼后,童虎笑着道:
“所以我们还想请道长给一个稳妥的法子。”
听到他的话,曾经从昆仑藏书阁里面看过一些关于穆大陆遗民记载的燕赤霞,心中是十足的无奈。
毕竟这帮人为了追寻曾经之事,那可是十分的缠人。
所以,“燕道长放心,我们绝对负得起诊金。”
漩涡强调道:“而且我们也可以交换嘛。”
人与人的需求不同,本就是世间最质朴的道理。
因此,东西对口了,神仙都得从天上下来跟你好声好气的说话。
不过听到方圆说要交换,燕赤霞双手向上展开道:“那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他出昆仑一方面是为了知秋,一方面就是纯粹的游历。
或者也可以说是当该溜子。
去看一看以前不曾见过的事,看一看书上那些或者记载了,或者没记载的事。
甚至去拿起本应该拿起,放下本应该放下的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放下和拿起之间颠倒一下顺序。
因此漩涡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道长需要什么。”
他又不是能知古今未来的神算,刚一见面连别人三代以内的底裤都能扒个干净。
但是,“道长既然广开法门,治病救人。”
漩涡神色严肃道:“还请道长救我扶桑一救。”
说到这里,他面色悲戚道:
“不然且不说人鬼混居之下,没人能过上好日子。
等到最后,怕是会惹出天大的祸事。”
开不出对方要得筹码,那就把自己最大的筹码压上去。
因此,“你想让我跟你回扶桑?”
漩涡点头道:“我只是想要道长能够多救一些人。”
“难。”
扶桑的情况,太过特殊了。
所以只要是有点消息的人,都知道他们那到底有多么难缠。
“难也要做。”
世界上的事儿本就是如此,不然修行路不会发展到今天。
而且,“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事君,谁有不平事。”
哪怕救不了所有人,能救多少是多少。
更何况剑道修士本就是宁在直中取,莫在曲中求。
以及,一切早有所料。
或者说,刻意的去经去历,真的能锻造出燕赤霞想要的东西吗?
而且,君子可欺之以方。
所以,“难。”
依旧是个难字,但燕赤霞的心还是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请道长再为我们写几张药方吧。”
也就在漩涡和燕赤霞继续深聊,继续拉扯的时候,朱寿和朱厚熜之间也拉扯完了。
或者,也称不上拉扯,只不过是朱寿单方面的交代。
所以,“你真的不在乎龙脉?”
看着现在当大将军当的不亦乐乎,甚至连老祖宗最大底牌都随口给人的朱寿。
朱厚熜又是羡慕,又是不解的说道:
“还是你真的那么相信阿七,觉得他绝不会拿着这东西乱来?”
羡慕他能够如此的潇洒,也不解他怎么能如此潇洒?
因此面对朱厚熜的疑问,朱寿伸了个懒腰道:
“阿七那个家伙,拿到这东西不乱来才是咄咄怪事。”
以阿七那头脑风暴的能力碰上真龙脉这种好材料,想让他克制自己不乱来的心。
还不如说他回家以后,无缘无故跟他老婆离婚了。
不对,更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两件事儿同时发生。
不然的话,完全不足以体现出这事的离谱。
朱厚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还给他?”
“第一,他乱来归乱来,但从不瞎来。”
想到阿七过往的战绩,朱厚熜对这一点表示十分的质疑。
尤其是,“他这一次跟佛印两个人可是打算把太玄经扔到天外去。”
所以朱寿竖起一根手指道:“这件事儿有什么不妥吗?”
然后他看着朱厚熜一本正经的反问道:“还是说不能这么干?”
不妥的理由有千百个,不能干的理由也有千百个。
可这些理由挡不住阿七和佛印要做的决心,也挡不住朱寿对他们的支持。
所以不等朱厚熜开口,朱寿笑着道:
“而且阿七这个人,你认识他越久,就越放心。
以及,第二。”
说到这一点,竖起第二根手指的同时。
他面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意道:
“阿七不乱来的话,又怎么可能把那些秘密都解开呢?”
朱厚熜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再加上现在在皇位上也做了一段时间,自然也拥有了所谓的王者思维。
因此,“你的意思是按照正确的法子去做,不仅解不开那些谜题,还会被人算计?”
“肯定啊。”
朱寿一脸理所当然的接下了朱厚熜的疑问。
“可我们手上记载的那些信息,不是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就是祖上传下来的。”
看着还在辩思的朱厚熜,朱寿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当年的太祖皇帝和他手下都是一帮什么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让沉浸在思辨中的朱厚熜愣了一瞬。
不过回过神来以后,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是一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走一步看十步,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想要完成那样的功业,不多思多虑。
甚至从此刻看到未来,实在是跟做白日梦没区别。
毕竟,天下之局随时在变。
以及,神州英雄真的是如过江之鲫。
身死落败也无愧这帮人曾经都是一时的人杰。
所以朱寿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那你说,这帮人会把真正的底牌写在纸上。
甚至摆在明处,让后人轻轻松松翻出来吗?”
这不纯扯淡吗?
毕竟就连龙脉这种事儿都有亦真亦假的分别,更何况其他的事情呢。
而且他们费尽心机,从其他地方搞来那么多消息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有些消息,对他们都在保密。
所以朱厚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毕竟怎么总感觉前面有大坑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祖上传下来的那些东西。
最起码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都是鱼饵。”
朱寿竖起第二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就等着人咬钩,谁咬的越狠,谁倒的霉就越大。”
说到此处,他挑了挑眉道:
“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明白啊,堂弟。
毕竟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这种在道经里面已经快玩疯了的操作。
曾经的玄天升龙道圣子朱厚熜何止是熟悉,他自个都干过这种事儿。
所以沉默了好一会儿的他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像是在把自己带入到曾经的太祖皇帝和他手下的那一帮人上面,然后越想越觉得朱寿说的对。
“所以阿七乱来,反而能绕过那些饵?”
“不是能绕过。”
朱寿纠正道,面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
“是那些饵,可以防得住正着来、逆着来、明着来、暗着来等等操作。”
他顿了顿,强调道:“可就是防不住乱来的。”
惊世智慧为什么称之为惊世智慧?
为什么惊世了就已经可以称之为智慧?
因为乱来这件事本身,就不在算计的范围之内。
或者说,就没办法算计乱来这种事。
所以朱寿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觉得最贴切的形容:
“阿七那种人,就像一条不按河道走的河。
你在他要经过的地方挖再多坑,他根本不去那儿,你挖了也白挖。”
朱厚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见过阿七做事。那人的思路从来不在常人预期的范围之内。
你以为他要往东,他已经往西跑了。
你以为他要硬闯,他已经在旁边挖了条地道。
“更不要说,他的确很聪明。”
顺着朱寿的思路,朱厚熜肯定道。
虽然蠢人搞的破坏和聪明人搞的破坏都是一样的。
甚至有的时候,蠢人的灵机一动比聪明人的绞尽脑汁强太多。
但阿七不一样,因为他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
所以,“这一次你会亲自去?”
十分了解朱寿性子的朱厚熜,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当然了。”
朱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不去的话,他们怎么会知道真龙脉在哪?”
说完,他语气极幽微道:
“而且,我也想去看一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听出朱寿言下之意的朱厚熜,皱眉道:“你没去过那里?”
不然的话,怎么说的好像是第一次去看一样。
而且,“那里面还埋着其他的东西。”
对这一点,朱寿不答反问道:“你知道龙脉在哪吗?”
“南京孝陵。”
大明是有两京的,一个太祖所定一个太宗所定。
嗯,太祖定的京城就在南边。
而以他的性格,怎么也不会把真龙脉安置的太远吧。
更别提,南京的确是王气旺盛之地。
所以,“错。”
朱寿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朱厚熜的脸色却变了。
“错?”
“错得离谱。”
朱寿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不只是你错。
自太祖之后的每一个皇帝,都错。”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朱厚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功力起伏之下,一股皇帝威势四散而出。
毕竟,“你是说,太祖连自己的继承人都骗?”
“不是骗。”
朱寿摇了摇头道:“是保护。”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是谁也不信。”
说到这里,他看向朱厚熜道:
“这一点你现在当了皇帝应该深有体会。”
当皇帝当的人都快累傻了,能不深有体会吗?
就这,还是现在大明又搞了另一套班子,可以把皇帝手上的事情分担一些的情况。
而大明太祖皇帝之时。
“乾纲独断之下,的确谁也不知道太祖到底是何心思。”
怎么说呢,几乎每个掌权的人都想干到这种事儿。
但别说真正做到了,想要往上靠,都不知道得花费多少精力。
所以,“不是南京,也不是BJ,那还能是哪里?”
BJ是后来太宗皇帝的京都,真要是有龙脉的话,也只可能是太宗的龙脉。
可大明天下除了这两京,还有哪个地方可以作为真龙脉的存在之地?
因此朱寿面色极度玩味的吐出了几个字。
“是天蜀三江源的枢纽。”
听到这个地名,朱厚聪一时之间有些面色茫然。
毕竟他想过很多地方,即使是当年太祖皇帝的起家之地都想过。
可就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因为这个地方跟太祖皇帝有任何的关联吗?
“不理解,不明白。”
面对朱寿略带调侃的问题,朱厚熜叹息道:“任谁都不可能理解和明白。”
所以,“听到这个答案你都是如此,更何况外人呢。”
朱寿同样叹息道:“谁都以为他一定会把东西放在自己的跟前,甚至放在一个自己绝对放心之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跟他的关联绝不可能小。
可天蜀三江源?
从他一辈子的经历里面切碎了、磨烂了找,都找不到半点跟这个地方相关的几个字。
“他可真是。”
朱厚熜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够狠,够绝,够聪明。”
朱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他的对手,更了解他的子孙。
所以他把底牌藏在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会去看的地方。”
朱厚熜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天蜀三江源这五个字。
那个地方,他去过吗?没有。
太祖皇帝去过吗?也没有。
甚至大明皇帝有人去过吗?
哪怕是太宗想要证明自己顺位继承都没找到这个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谁都跟它没有关联的地方,成了大明真正的命脉所在。
“所以。”
朱厚熜缓缓开口道:“太祖不信任何可以被预测的东西。”
“对。”
朱寿点了点头道:“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想办法,就一定会有破绽。
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联的地方,不会。”
“那你现在要去那个地方。”
“对。”
“带着阿七。”
“对。”
“可你们怎么找得到?”
朱厚熜皱起眉头道:“那个地方那么大,又没有标记,又没有线索。
甚至连太祖自己都没去过。”
朱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觉得,太祖留下的东西有几成是真的?”
朱厚熜愣了一下,转瞬之间反应过来道:
“为了能够让鱼饵上钩,准备的饵料一定要又丰满又厚实,所以那个地方的进入之法根本不难破解。
或者说,只要去了那里必然会发现。”
“你想明白了就好。”
朱寿点头道:“而且那里未必没有跟太祖皇帝有关的东西。”
停了一下,他看着天外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道:
“只不过那件东西跟太祖皇帝的关系太过隐晦罢了。”
隐晦到就像谁也不可能想到大明的真龙脉,居然藏在天蜀三江源一样。
所以对于这个论点苦思冥想了一下,朱厚熜摇了摇头道:“信息太少了。”
即使是猜,也总得有个目标。
毕竟天下事物何其之多,漫无边际之下乱猜,怎么可能猜的中?
“难怪你会找阿七过去做事。”
朱厚熜叹息道:“的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有能力,有想法,还忠诚。
这种神仙人才都不信任,要信任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