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鬼的目光在那幅图和缘一的面庞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条蛇在两条猎物之间犹豫不决。
缘一的目光也是极为复杂,毕竟这天生的纹路带给他的伤害实在不少。
所以,“阿七先生是在哪里看到这些纹路的?”
漩涡直言道:“若是能说清楚的话,不论要什么,我都给先生找来。”
这个消息必须弄明白,因为这一回真的可能解开缘一身上的纹路之谜。
毕竟最后成型的图案除了纹路相似以外,骨子里面透着的意境也是极为相配,仿佛是一对双生子一般。
不对,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橘生淮南、淮北。
而且如果忽略掉刚刚阿七那刻意的绘画技巧,这些纹路的走势没有半点差别。
因此在漩涡的追问下,阿七摆手道:
“我本来就是要跟你做交易,所以不用下这种重注。”
顿了顿,他继续道:“毕竟我可不是奸商。”
他们之间也不存在偷奸耍滑的可能,毕竟都是千年的聊斋,何必玩什么狐狸。
因此不等漩涡继续作出承诺,阿七吐出了两个字。
“灵境。”
看着在这两个字下,一脸茫然的众人。
他详细的解释道:“这面镜子是武器,也是法器。
而且早就已经失传,甚至传说中早被人给毁了。”
“等会儿,这种无关紧要的废话待会再说。”
佛印开口打断了阿七想要长篇大论的嘴,直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早已失传的物件上的纹路?
还是说这东西实际上在你手里?”
朝佛印翻了个白眼后,阿七无语的说道:
“我手里面要是有这面镜子,早拿来拍死你个王八蛋了。”
顿了顿,他继续吐槽道:“还无关紧要。
你要是知道这镜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早就贪心大动了。”
佛印被噎了一下,悻悻然闭嘴。
显然也是意识到能让阿七这么郑重其事的东西,绝非等闲。
“请先生解惑。”
听得津津有味的漩涡拱手请教道。
“我没有这面镜子,也从来没见过这面镜子。”
面对虚心请教的漩涡,阿七也是十分有耐心地把情况都讲完。
“只不过是在一些偏僻古籍里面,曾经记录过这些纹路,还有这面镜子的一些情况。”
点向他画出来的图文,阿七朝众人问道:
“你们觉得这幅画想要表达什么?
像什么?”
三维立体图清晰是清晰,但若论起意境表达的话,死描怎么比得过写意。
所以第一个问题,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
不过,也正因为是三维立体,而且还是一板一眼的绘画。
所以,“是一棵树,不对。”
最先开口的三台鬼,下意识的撤回了自己的答案。
毕竟一棵树的话,应该有根、有叶、有枝,还有高大的树身。
可非得要形容的话,他看到的树早就已经千疮百孔,而且七零八碎。
完全没有树的一切形态和意味,像一根农人家中放久了被老鼠和蚂蚁咬坏了的案板。
因此,“女人。”
佛印斩钉截铁的说道:“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对于这个答案,三台鬼两眼翻白。
只觉得他哪怕是在扶桑的和尚之中,也绝对是最好色的。
漩涡也是向他投来了复杂的目光,那光里面有感慨、有敬佩、有鄙视。
阿七也是低声说道:“你给我好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女人。
不过,佛印对这些情况充耳不闻、视之不见。
只一味的拿起笔点了墨水,在这幅纹路上画了起来。
琴棋书画这四门技术,在佛门之中可是很吃香的。
而作为大明金山寺在京城的代言人,佛印在这四门技术上的造诣,一点也不低。
所以他绘画时候的笔锋技巧,跟阿七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十分的飘逸灵动,甚至可以说带着三分癫狂,可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笔锋过处,线条开始流动,纹路开始呼吸。
让这幅死板僵硬的三维图,像是被注入了魂魄一般。
而且,“他这是在倒着画画?”
绘画技巧上面的东西三台鬼看不懂,可刚刚那几笔纹路的描绘方向,分明是逆着刚刚阿七的绘画方向。
把从左往右、从上往下,一笔一划如蚕吐丝改成了从右往左、从下往上,运笔如刀劈砍一切。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笔法,在这一张纸上狭路相逢。
按理说应该是互相冲突,乃至彼此抵消,最后变成一团谁也看不明白的墨疙瘩。
但在佛印的笔下,那些重新经过绘画的纹路慢慢的竟然真的绕成了一个人。
“逆笔溯源。”
阿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讶道:“你居然会这个。”
这种技巧可不是靠苦工能练出来的,毕竟这门手法常常用在各种修复古画上面。
没有足够的想象力,甚至是足够的共情能力。
想要用倒推的方式,把缺损的古画补全就是扯淡。
所以佛印没有答话,手中的笔越走越快。
像是有一头野兽被困在他的腕骨里,正顺着笔尖往外冲。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摒弃了阿七所绘画的大部分纹路后。
人形图,或者说,人面图终于出现了。
这也让所有人都呼吸一致,不是因为出现的图案如同佛印所说是美女。
而是一股温暖顺着这个图案,陡然砸进他们所有人的心中。
面对这股温暖,是个人都说不出来,这人不美。
毕竟在这一股莫名的温暖之下,他们都觉得自己正在成长,正在经历最美好的时刻。
“解。”
一声断喝,漩涡拉着所有人脱离了刚刚的那种感觉。
“你们搞什么?想害人是不是?”
彻底脱离出来以后,想了想刚刚的经历。
三台鬼无语的说道:“还是说大明现在已经物富民丰到随便一个东西,就能如此坑人的地步。”
自从到了这大明,正儿八经的架没打两回。
但悄无声息就能把他弄死的事和人,隔三差五就碰到一次。
“不是他故意的,应该是这幅画。”
拦下了三台鬼的言语讨伐,漩涡指向佛印所作之画。
“或者说,是纹路的问题。”
“纹路真的有问题?”
听到缘一的这个问题,心里本来觉得没什么的漩涡,也觉得有问题了。
沉默着思考了几息以后,他深呼吸一口气道:
“不是纹路有问题,而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依旧是山的问题。”
抚过那些没有被佛印波及的纹路,漩涡慢慢说道:
“不要把纹路和组合出来的画看成是画,要把它们看成字。”
从旁边又拿了一支笔的他,圈了一处纹路道:
“就像是这里,如果把它认为是画里面的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如果把它拆出来成为一个字的一部分,一切就说的通了。”
然后,漩涡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也开始反向绘画这被特意圈出来的地方。
结果手里的笔还没有走到尽头,一股锋锐犹如实质一般的扑到众人的面前。
“刑罚、绝不留情、绝对正确。”
细细品味这股意念的阿七,只觉得今天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或者说,有实物作为对照。
发掘这些东西里面的真正含义,就是要比对着那些古文凭空猜测要强。
毕竟先是佛印勾勒出了一个他从来就没见过的女人形象,再是旋涡居然由画延伸到字。
然后他们俩的结论不仅是对的。而且可以说得上是大对特对。
因为,“不要纠结这些纹路的完整性,也比不要纠结最后这些纹路组成的图案是什么。”
漩涡写完最后一笔后,指着这个字。
或者说,字形一字字说道:
“毕竟这些纹路实际上是一篇文章,一篇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知道具体内容。
甚至所有的一切,只能全靠猜的文章。”
顿了顿,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不过倒也不是只能纯靠猜,可以通过对比。”
“对比?”
看着疑惑的三台鬼,漩涡点了点头道:
“就像你刚刚看到的是树,佛印和尚看到的是女人。”
“可我刚刚应该是看错了。”
听到这话,缘一开口道:“你现在才是看错了。”
“不错。”
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缘一以后,漩涡指着那幅女人图。
朝三台鬼问道:“你刚刚看到的树是不是有一部分在这个女人画里面?”
思考了一下,三台鬼点了点头。
这幅画就这么大,思来想去之下总会有所牵扯。
所以,“你现在回想你刚刚第一时间看出来的树。”
漩涡指点道:“然后同时观想女人和树,而且沿着女人和树组成的纹路走向继续联想下去。”
对于现在的三台鬼来说,观想不难。
因此心念定下,两幅图刷的一下出现在他的心海之中,然后开始自行延伸。
女人的形象越来越复杂,开始有一些配饰出现在她的身上。
那一棵树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残破。
远看就像是个早被人砍了,甚至连根都被刨出来的树墩子。
可不等继续观想下去,一条河。
一条压根就没见过,三台鬼也从来没想过的河。
刷的一下冒了出来,把这两个形象冲了个七零八落。
在这七零八落之际,那些在河中载起载浮的纹路,同样杂七杂八的开始重新组装。
而且组装的速度极快,快的三台鬼根本反应不过来。
只是,他反应不过来。
这些组装出来的纹路,可反应过来了。
宛如燕子投林一般,落向三台鬼那广袤无垠的心海,带起了一浪又一浪的潮信。
呼,一口几乎要把整个人都给吐出去的长气后,三台鬼双眼血红的睁开眼睛。
“村长,下一次实验产品的话,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的。”
面对三台鬼的幽怨,漩涡摆了摆手说道:
“可以,不过还是说一下你这次的收获。”
看漩涡这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明白自己以后小白鼠的历程还有很远的三台鬼。
重新去取了一份笔墨纸砚,开始不断的书写这一次他得到的东西。
然后,虽然因为功力够高,可以对身体进行精细操控下。
写出来的字不至于扭曲变形,而且带着一份规整。
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以后自己找个机会慢慢练吧。”
漩涡的这个提议得到了阿七和佛印的一致认同。
没办法,见字观人在大明不是什么比喻。
而是实打实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未来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行事准则。
因此三台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练字以后,加快速度把整篇文章给写了下来。
嗯,全是扶桑文字,而且还有大量的俚语和小调。
这是他根据那些撞入他心海纹路散发的信息,直译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信达雅。
所以拿起这写完的东西,漩涡这个扶桑本地人也是一阵头疼。
“在彼在岸,礼奉于天。
神栖于木,影落于渊。”
一通完全不亚于重写的修订之后,这上面那杂乱的文章成了一篇大明四字歌。
以至于三台鬼都怀疑,自己刚刚真的写东西了吗?
不过不管他心里面怎么想的,漩涡就这么念了下去。
当然,中间也有一些跳过,以及完全跟整体风格不匹配的部分。
只是,他到最后还是念完了。
“伏魔不容……”
听完了以后的众人,头更大了。
毕竟,“这是在夸赞伏魔的行为?
或者说,一位伏魔人。”
佛印头疼道:“还是在骂?”
毕竟刚刚有一些段落是贼据庙堂,万物不宁。
“会不会他以前是好的,后来变坏了?”
听到佛印的问题,缘一发声道:“所以上下文很割裂。”
英雄好汉到最后变成了卑鄙小人之事,自古以来什么时候断绝过呢?
所以阿七怂恿道:“与其纠结这些,还不如把所有的纹路都画下来,咱们对比一下看看。”
信息肯定是越全越好,如今这种掐头去尾的情况,再怎么猜恐怕都猜不准。
因此,漩涡转向阿七问道:
“那面镜子除了叫灵镜这个名字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名字?”
“我只知道它以前有一段时间被称之为太阳神镜。”
阿七语气有些幽微的说道:“那本书上说,这面镜子曾经被长久的放在太阳神庭之中。”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不过,这应该只是久远的神话故事。
或者根据哪位大修行者的修行经历改编的。”
好听一点,叫借神圣之事讲述人间之理。
难听一点,就是纯蹭热度。
对于阿七的论断,佛印面色十分幽怨道:
“就是现在这个神人辈出的环境,你真觉得这本书不是写实?”
“就算是写实,我们也只能做我们能做的。”
阿七耸了耸肩膀说道:“还是说就因为这个,你打算听天由命。”
“那我还是陪着你一起疯吧。”
面对两个选择,佛印毫不犹豫的选了前一个。
毕竟佛门的修行看着是让你顺,实际上比谁骨子里都逆反。
更不要说,能跟阿七一起玩。
还玩的这么好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循规蹈矩?
所以猜到阿七现在有扯淡想法的佛印,直接用了一个疯字来形容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干的事儿。
一旁的漩涡看着两人的交谈,笑意盈盈地说道:
“两位不介意把我也带上吧?”
不管接下来做什么,他都一定要插一手。
毕竟马上要开船了,不早点登上去,等错过了后悔莫及怎么办?
只不过,看到有人连阿七的大饼都还没有吃就主动投资。
佛印的目光之中,是止不住的钦佩。
所以,“漩涡村长愿意帮忙,在下是求之不得。”
听到漩涡愿意跟他一起干,阿七直接把冯文龙的卡拿出来彰显实力。
“这是福州知府的卡,有了它。
整个福州的东西近乎任由我们取用。”
顿了顿,他笑眯眯的说道:
“我可不会让合作伙伴吃亏,毕竟这是我做生意的原则。”
第一次听说这个原则的佛印,没有拆台,只是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而看着他手上的卡,漩涡、缘一和三台鬼互相对视一眼后,都明白这是来了个大户人家。
所以,“我还认识不少人才。”
漩涡十分热情的握住阿七的手说道:“不知道能不能加入你的团队。”
“放心来。”
阿七拍着胸口保证道:“一切待遇从优。”
世界上什么最贵?
人才,人才,人才,还是人才。
尤其是跟他一样优秀,甚至能够跟得上他思路的人才。
“那就好。”
看阿七同意,漩涡朝三台鬼说道:“快去叫人。”
这可不能晚点,毕竟错过了这一村,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这种富户。
所以三台鬼出去的步伐,比他回来的更急、更快。
没办法,有些伙伴打工。
或者说,历练的地方可是严禁通讯。
“缘一,别动。”
招呼了一声之后,缘一没有半点反抗的任由漩涡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这两天重修回来的嫁衣功力,源源不绝的注入了缘一的体内。
在她的体内行走之际,一抹光芒透体而出。
只不过以前都是纯色的光芒,此时内部存在着无数的纹路。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连接,有的不连接。
看着这跟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阿七默默的记忆所有的纹路信息。
以及调动自己脑海之中,所有的信息跟这些纹路进行对比。
更是按照刚刚漩涡所说,用不同角度看出的东西,互相对比着解析这些纹路。
“不行了,撑不住了。”
脑子转的快是好事儿,但现在脑子转的越快,冒出来的信息也就越多。
更不要说,阿七自个还在按照这些冒出来的信息进行自行推演。
一心十用、百用都不足以形容他。
所以短短时间之内,哪怕是阿七现在的功夫非凡。
而且加减之道齐上阵,也感觉自己的脑子在急速发热。
因此,“好歹等我把原始的图谱都打印完啊。”
面对心急的阿七,收回手的漩涡语气十分的无奈。
毕竟,“你这也太心急了吧。”
“饿了十天十夜,看到一顿烧鸡,你会怎么办?”
一个简单的比喻从阿七的口中蹦了出来。
所以,“我会不顾一切的把这玩意儿嚼的干干净净。”
漩涡一边把刚刚从缘一身上得来的纹路,一一用墨水拓印到纸张上面。
一边斩钉截铁道:“连骨头都要打碎,吞下去。”
“在骨头打碎吞下去之前,应该先使劲的吸。”
阿七给出了自己的吃法。
“而且吸完了以后还可以用水煮,直到煮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还可以往骨头缝子里面塞点东西,直接拿火烤。”
他一脸认真的说道:“绝不能浪费粮食的一分一毫。”
“有道理。”
发现阿七吃商极高的漩涡,目露欣赏的跟阿七对视数息。
看的佛印又是哀叹,又是有些小小的悲伤。
哀叹来了一个大概率跟阿七差不多的神经有问题之人,两者配合默契之下。
若以后搞事儿的话,恐怕会越弄越大,也越难收场。
悲伤他的小伙伴,怎么似乎要跟别人玩的越来越好了。
不过,他现在的复杂情绪再怎么复杂也没有七当家复杂。
毕竟,“人呢?”
他那么大的两个得力手下跑哪去了?
他的确是吩咐下面的人可以随意逛逛,可也告诉了他们一旦引魂香发动,必须立刻回来汇合。
引魂香,一种极细、极微、极其特殊的香,通常被用于训练特殊蛊虫。
一旦点燃之后,香随风转,蛊虫会带着人顺着香气找到源头。
算是一种高端通信设施的平替物品。
基本上每次出任务,七当家都会把这东西分给手下。
一是为了防止走散,毕竟他出来办的任务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如果是大型任务,人走散是很正常的事儿。
只要他点燃引魂香,散出去的人就能循着香气找回来。
另一个,就是确认人员的安危。
毕竟这个东西只要发出去了,人还不来。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人基本都出了事儿了。
而现在,引魂香已经燃了半柱,莽朱蛤和赤猊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七当家站在福州城东的一处废弃宅院里。
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铜炉,炉中插着一支细细的线香。
青烟袅袅上升,在晨风中散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指向西南方向。
西南,那是他们昨夜分开的地方。
没错,他换地方了。
不过,这也正常,哪个黑恶势力一直待在一个据点。
或者说,他们不是狡兔三窟能够活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