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
不是怒吼,而是悠悠叹息。
从正被十三无拳锋熄灭的火焰中传来。
那本已黯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燃烧理由的火焰在这一声叹息下。
火苗猛地一颤,又重新立了起来。
不是变旺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橙红的火焰,从中心开始泛出一圈白。
白得刺眼,白得像是把光给烧穿了。
但火焰的边缘在这份白光之下,却是黑的,而且黑得像是把虚无也点燃了。
“他醒了。”
醒了,火也大起来了。
所以听到这声音,阿七开口道:“都小心一点。”
而听到这话,正要问到底谁醒了的三台鬼,定定地看着火焰之中飞出了好几块玉牌。
那是阿七的玉牌,只不过这些玉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温润如羊脂的玉质,此刻近乎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火光一照,只有一些或粗犷、或精细、或繁杂、或简约的线条缠绕其上。
而且那些线条不是刻印上去,也不是画上去、写上去,更像是从玉牌内部生长出来的。
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玄妙的阵图。
可仔细看,什么都不是,就是线条。
弯的,直的,交叉的,平行的。
有的线条粗得像是指甲划过湿泥,有的细得像是头发丝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
非得要说具体像啥的话,“连环画?”
冒出这个念头的三台鬼,霎时就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人用大铁锤砸了一下。
脑袋嗡嗡作响的同时,两只眼睛也是开始不断的冒金星。
“别盯着看。”
阿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三台鬼后脑勺上。
体内的功力也不断的注入三台鬼的神门、灵台等处。
因此三台鬼猛地一个激灵,赶紧移开目光。
“刚刚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要看那些线条。”
什么线条?
闪过这个念头以后,三台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向那些还在空中的玉牌。
然后,“发生什么事儿了?”
以加减法之道把这些玉牌收起来,并用太玄经封印以后。
依旧源源不绝注入功力平息三台鬼精神的阿七,看着他问道:
“你还记得多少事?”
“什么我记得多少事?”
说完以后,三台鬼反应过来道:“我的记忆没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记得我们现在应该正在挖地道。”
见此一幕,漩涡冷声道:
“不对,不是记忆没了,是记忆被替换了。”
他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凝重。
“三台鬼,仔细想想。
你还记得扶桑吗?
还记得宿傩吗?
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大明的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本来觉得没什么。
或者说,记忆没有问题的三台鬼越是回想,记不住的也越多。
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清明的眼神更是从茫然变成了挣扎,又从挣扎变成了痛苦。
“扶桑”
捂住脑袋,额头上青筋暴起。
“任务,缘一符文。”
“别想了。”
阿七一掌按在他头顶,功力灌入,强行中断了他的回忆。
“再想下去,你的脑子就要被烧穿了。”
三台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线条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阿七。
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恐惧,来自本能的恐惧。
怎么悄无声息之间就把他变成了这样,而且想的越多,问题越大。
因此阿七沉默了一瞬道:“是信息。”
顿了顿,他强调道:
“最纯粹的信息。
没有被任何规则封装,没有任何载体缓冲,不经过任何感官转化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原初信息。”
三台鬼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刚直接看到了道。”
漩涡接过话,声音依旧平静。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的深深寒意,他举了个例子道:
“当我们看到闪电,听到雷声的时候。
实际上,它们已经发生过好几息了。
之所以没办法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同时,接收这些消息。”
他指了指人的五官道:
“因为我们平时获取信息,是通过眼睛看、耳朵听、皮肤触。
所有的信息它们才是第一接触者,也只有经过他们的转化之后,才会成为我们能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刚刚接收了最原始的第一手信息。”
三台鬼最后做出总结道:“然后脑子被这些信息烧坏了。”
“差不多。”
阿七拍了拍此时经过无害化处理的玉牌冷静道:
“而且那些线条承载的是上古之人的信息,甚至可能是这人在活着之时,也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把这些鬼玩意儿跳过了一切过滤和保护,直接写进人的认知里。
只是失忆,已经算是最轻的状况了。
“我以后都会这样吗?”
对于这个问题,漩涡想了想道:
“两个办法,一是你强到这些东西,不会再影响你。
就像宽阔的大海,能同时承载扶桑和大明。
另一个是你理解,或者说,翻译出那些信息。”
办法有了,还是两个办法。
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三台鬼能做到的。
不过,来不及管他这些事了。
因为,火焰猛地一缩。
原本重新燃起来的火焰,呼吸之间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然后又是一涨。
一缩一涨之间,火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小。
大的远远超出山洞,把不知多少地道也给炼化。
小到聚集的火焰如芝麻粒大小,透着一种奇怪的质感。
不像是火,更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一呼一吸,让四周天地失色。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变色。
天变、地变,乃至火也变。
一种说不出,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烧干净了的灰突现众人眼前。
阿七低声道:“来了。”
的确是来了,从火焰里走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走,是飘。
因为这个人虚幻之极,但他重。
重到双脚离地三寸,可每一步踏下去。
脚下都炸开一圈涟漪,像是虚空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赤着上身,腰间只围了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手里拿着把斧头。
斧头不大,看形制,不论砍人还是砍树都十分方便。
以至于整个人看着跟农夫差不多。
只不过头上两只弯而长,角尖几乎戳到后背的牛角,让人怎么都不可能把他当成普通农夫。
而且,两道金光从对方睁开的眼中射出,直冲斗府。
三江源的阵势,十三无的拳锋,玄武龟蛇镇压。
外界老道及其他人抗衡十三无的力量,也不能挡。
见此一幕,老乌龟惊喜叫道:
“牛郎。”
他倒是惊喜了,可这一声叫出来,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一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安静。
然后,“牛郎?
是哪个牛郎?”
轰然热烈的讨论之声不绝于耳,没有半点掩饰的回荡在三江源上方。
“还能是哪个牛郎?”
“偷衣服的那个?”
“对啊。”
“对你个头啊,就他这身力量,得是什么人才配他去偷衣服?”
“而且牛郎的牛呢,怎么牛郎就是牛?”
这话一出,还在热烈的讨论,立时一静。
所以,“也许……”
有人试探着开口道:“也许织女比他更厉害?”
不过这话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毕竟,织女出手会是何等威风,他们不清楚。
可眼前这位牛郎的威风,是实打实的。
而对于老乌龟的热情,抬头向天的牛郎点头道:
“三笑,好久不见,你还在晒书吗?”
听到这句话以后,还在关注这里的人都是极速开动脑筋。
毕竟这头牛无论是哪个牛郎,都跟老乌龟十分相熟。
他口中说出的东西,也必然包含着老乌龟的情报。
而情报对他们来说,那也很重要。
甚至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情报,本身就代表着道。
只不过,跟牛郎这个指向无比明确的称呼相比,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所以,看着骤然色变的朱寿。
三台鬼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他不是不谨慎,只是在此时这么多人的关注之下。
他的小心翼翼,完全等于开全屏公放。
因此,每当有一道目光落下,三台鬼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然后,“看热闹就看热闹。”
漩涡的声音响起之时,天马也到了众人身前。
只不过此时的天马跟刚刚出场之时的可爱画风相比,完全成了幻想中的神驹。
双翅带流光,浑身甲胄覆盖,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肌肉虬结,一股莫名的威严爆炸般的四溢。
挡住了一切窥探的目光,不过挡住了归挡住了,但该偷看的还是偷看。
因此,朱寿苦笑道:
“玄武之力,晒书,你们还想不到吗?”
环顾周围,他大声的向着众人讲了一个故事。
“以前有个人在南华山上读书的时候,因为书籍受潮。
便寻了一只老龟,借其背甲晒书。”
声音不大,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也能听清他声音中的无限感慨。
“书晒干了,墨迹却渗进了龟甲里。
因此久而久之便有了真人晒书,灵龟得道的传说。”
轰的一下,无声的寂静,完全能够彰显众人的震惊。
没办法,晒书的那个人名字跟那个读书的地方一样,叫南华。
而南华能够追溯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
听完朱寿的讲述以后,牛郎感慨道:
“没想到这个故事后来成了这样。”
面对牛郎的感慨,阿七开口道:“那原本的故事是什么?”
既然能交流,那就多说会话,也多套一点信息。
免得之后不明不白的又被坑,尤其是这些传下来的故事里面,简直是坑多到数不胜数。
“就是晒书,只不过那个时候是部落里的大家一起晒书。
毕竟那些书上包含着先辈们用血泪换回来的经验,而且时间在很久很久之前。”
牛郎笑道:“久到那个时候,那里不叫南华山。”
“那叫什么?”
阿七问完以后,漩涡进一步问道:“而且你叫什么?”
牛郎可不是个正经名字,毕竟这两个字的完整意思是放牛之人。
怎么算,这都只应该是一个称呼,一个外号。
“早些时候,他们都叫我阿旁。
后来叫我牛郎,再后来叫我叛逆。
不过那个时候,说的话就有些难听了。
明明我一点也不黑,却骂我是大黑山。”
摇了摇头,仿佛对这些往事无语。
他看着漩涡说道:“南华山在沧海桑田之前,叫渤海之滨。”
沧海桑田,寓意指的时间极快,本意上是指世事变迁。
可在这里,它是字面意思。
海变成了山,山又变成了海,反复多次。
而南华山,在最早的时候,是渤海之滨。
所以牛郎阿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平淡底下的重量,那是时间本身的重量。
因此,“我还想问一件事。”
阿七盯着牛郎阿旁的身影,缓缓开口道:
“太玄经,或者说,玄是不是你们当初晒的书?”
问完以后,仿佛是生怕因为时代的差异,让双方的交流出差错。
他调动了体内的太玄经之力,而才感受到这股力量。
牛郎阿旁脱口而出道:“太无无之力。”
话音落地,他跟看那些珍稀宝物一样的打量着阿七。
啧啧称赞道:“还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这样的力量居然变得如此无害。”
虽然,依旧不明白牛郎阿旁口中的太无无之力是什么。
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看来,危险至极的太玄经会是如此无害。
但阿七现在起码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当初搞出太玄经的天才到底是谁。
毕竟南华真人不是天才的话,还有几个人是天才?
所以,“牛郎跟我走吧。”
老乌龟三笑看着牛郎真诚道:“不要把最后的机会浪费掉。”
现在牛郎的状态还可以想办法救一救,可要是用出了最后一击,圣王在世都救不了了。
因此,听到老乌龟三笑的话,牛郎阿旁拎起自己的斧头笑道:
“以前的时候你打不过我,现在是想试试?”
说罢,他一步踏出。
“走。”
听到阿七的话,三台鬼开心道:“回去?”
“回去什么?”
看他这副开心的样子,阿七翻了个白眼道:
“如此战斗,不看到最后,你对得起你被烧坏的脑子吗?”
三台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觉得阿七说得对。
毕竟脑子已经被烧了,损坏也已经造成。
不看点值回票价的东西,那不是白烧了吗?
“走。”
神驹振翅,光带着他们到了外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