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八谛天说出那个赌字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一种比说话更有分量的沉默,压在每一个人肩上。重八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停在碗中浮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五轮看看师兄,又看看重八,忽然觉得自己此行实在多余。
不是说他没用,而是从一开始,师兄和他就不在重八的棋盘上。
甚至重八根本没有棋盘。
他只是一面墙,你撞上去,疼的是你自己。
“所以。”
重八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道:“大师赌我能胜任,然后呢?”
然后。
八谛天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着,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见了真章之后的痛快。
“然后。”
他说道:“我输了一半。”
“一半?”
五轮忍不住出声。
八谛天没有看师弟,目光一直落在重八身上。
“我赌重八帮主能胜任,这一半没有输。
我赌重八帮主会接,这一半输了。”
重八终于喝了一口茶。
“大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
“因为你已经接了。”
八谛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月山禅林的衣钵,从来不是一个人想不想接的问题。
是它找不找你,你躲不躲得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八帮主没有躲。”
既然没有躲,那自然是接。
重八放下茶碗,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輕响。
“大师说错了。”
“哦?”
“我没有躲,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躲什么。”
重八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八谛天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一条他游不到底的暗河。
“月山禅林养我教我,这是恩。
恩要报,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道:
“但什么是衣钵,什么是禅林,什么是继承。
这些字我认得,意思我不懂。”
听完以后,八谛天愣住了。
不是因为重八在装傻,而是他发现,重八可能真的不懂。
这个人练武,能把太祖长拳打出如来神掌的威力。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只看拳能不能打死人。
同样的道理,他看月山禅林的衣钵,只看一件事。
要不要他做。
要,他就做。
不要,他就不做。
至于做了之后会怎样,是飞黄腾达还是万劫不复,这不是他考虑的事。
八谛天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重八的武功,而是羡慕他的这种状态。
雪域五色教,步步为营,事事算计,每一步都要看三步之后。
他们说这是智慧,是谋略,是成大事者必备的素质。
但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厅堂里,喝着粗茶,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想的人。
八谛天忽然觉得,那些算计,那些谋略,那些步步为营。
都像是小丑的把戏。
因为你算得再多,也算不过一个掀棋盘的人。
而重八,就是那个掀棋盘的人。
并且他掀得理直气壮,掀得天经地义。
掀完之后还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把棋盘摆在这里。
“重八帮主。”
八谛天站起身。
“今日之事,是我冒昧了。”
重八也站起来,拱手道:“大师客气。”
“不是客气。”
八谛天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想说,像帮主这样的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五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院门,走出去很远,五轮才忍不住问道:
“师兄,就这么算了?”
八谛天没有回答。
他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走到人来人往的坊市之间,忽然停下脚步。
五轮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师兄?”
“五轮。”
“弟子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五轮想了想道:“因为重八帮主不接?”
“不。”
八谛天转过身,看着师弟。
“是因为他这种人,你没法逼他。
你只能等。”
“等什么?”
“等他愿意。”
八谛天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五轮的肩头,看向远处蒙蒙的天际线。
“而愿意这件事,是最急不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耐心。
不是五色教养出来的那种隐忍和蛰伏,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山等云散,像海等潮来。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
狄云跟在王道林身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问道:
“还有多远?”
“快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
“刚才是刚才的快了,现在是现在的快了。”
狄云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这个家伙暴打一顿的冲动。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又翻过一座矮丘,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树。
很大的一棵树。
大到什么程度呢,狄云仰头看,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干粗得十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匍匐的巨龙。
而在这棵树的树干上,嵌着一扇门。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去。
门是木头做的,但门框上镶着一圈铜,铜上刻着狄云看不懂的花纹。
王道林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踢了一下。
“岑碧青!开门!生意来了!”
狄云无语:“这就是你说的别大惊小怪?”
“啊,这大惊小怪了吗?”
王道林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过,她是哥们,哥们之间还敲什么门。”
话音未落,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打开的,而是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像一张嘴一样张开了。
门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一股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说不上是香还是臭,或者都不是,是一种狄云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像时间搁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腐朽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王道林二话不说,弯腰钻了进去。
狄云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黑暗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狄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间作坊,或者一座仓库,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但都不是。
他看到的,是一条街。
一条很长的街,青石板铺的路。
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卖兵器的。
甚至还有一间茶馆。
街上有人,不多。
三三两两,穿着各种他想都想不到的衣服。
有人穿着深衣,有人穿着窄袖,甚至还有一个人裹着一件狄云在画上才见过的羽衣。
这些人看见王道林,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直接绕道走。
“你在这里到底什么名声?”
狄云小声问。
“好名声。”
王道林面不改色道:“非常好。”
“那他们为什么绕道走?”
“因为太好了,好到他们不好意思跟我打招呼。”
狄云决定不再问这个问题。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大约百来步,在一间店铺前停下。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只有门楣上刻着三个小字。
宝青坊。
王道林推门进去。
门里比街上更安静。
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碎了的玉璧,有断了弦的古琴。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匣子,匣子上的锁孔是方的。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着很年轻,又仿佛很老。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看着一幅古画,画上的仕女对着你笑。
你知道她不可能活过来,但你就是觉得她下一秒会开口说话。
而且她一开口,你就输了。
“哟。”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丢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不是王老板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狄云没看清是什么。
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对,让我猜猜。”
她的目光从王道林身上移开,落在狄云身上。
只看了一眼,就一眼。
狄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拆开了。
五脏六腑、筋脉骨骼,甚至那些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全都被这一眼看穿了。
“哦?”
岑碧青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有点意思。”
王道林上前一步,挡在狄云身前。
“开价吧,先看。”
岑碧青没有理会王道林。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依然落在狄云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让开。”
她说。
声音不大,但王道林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了狄云一眼,递过来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侧身让开了。
岑碧青站起身。
狄云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不高,穿着一条没什么花纹的裙子。
颜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绿,像是春天刚冒芽的柳条被雨淋湿之后的那种颜色。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别着。
赤着脚。
脚趾干干净净,踩在青石地面上,像两只安静的白兔。
她绕过书案,走到狄云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狄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手。”
她伸出手。
狄云看了看王道林。
王道林拼命点头。
狄云伸出手。
岑碧青没有握,而是翻过来。
掌心朝上,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不是把脉。
把脉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刚挖出来的一样。
五根手指落在不同的位置,不是在探脉象,更像是在听什么。
闭眼。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狄云注意到长案上有一盏烛台。
烛火很小,却没有灭,烧了不知道多久。
大约过了二十息。
岑碧青睁开眼睛,松开手。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坐下来,拿起之前放下的那个东西继续摆弄。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物件,狄云这回看清了。
是一面小鼓,鼓面上蒙着一层皮,皮上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鼓没发出声音。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皱了一下眉,把鼓放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王道林。
“你惹的?”
王道林干咳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岑碧青的眉毛挑了一下道:“说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么叫算是?”
“他是我带进天柱山的,东西也是我寻出来的。”
王道林难得老实了一回道:“但这玩意儿里面的坑,不是我挖的。”
“天柱山,你倒是胆子大。”
岑碧青说了一句之后,重新看向狄云。
这回目光没有那么锐利了,多了一些狄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看一件即将碎掉的瓷器。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她问。
狄云想了想:“圣灵石胎?”
“那是你的身子。”
岑碧青纠正道:“我问的是,你。”
她加重了那个“你”字。
狄云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就一直在想。
他是一个人,有记忆,有意识,有喜怒哀乐。
他会饿,会累,会害怕,会生气。
但这些东西,是属于狄云的。
还是属于那个石胎的?
或者,两者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我不知道。”他说。
岑碧青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说给你听。”
她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不大,刚好一双手能捧住。
镜面很亮,亮得不像是铜的,更像是水银。
她把铜镜放在桌上,推到狄云面前。
“看看。”
狄云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是他的脸,又不太像。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也不是气,是一种光。
很淡,很薄,像晨雾一样贴着骨骼。
“圣灵石胎,是天地生养的。”
岑碧青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不是你融合了它,从一开始,就是它在等你。”
狄云抬起头:“等我来融合?”
“等你来住。”
岑碧青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字。
住。
不是融合,不是炼化,不是吸收。
是住。
像一间房子,等一个主人。
“天柱山里面那枚石胎,埋了不知多少万年。
它一直在长,在等,在攒。”
她伸出手指,在铜镜边缘上轻轻一弹,镜面泛起一层涟漪。
“等到有一天,有人来了,住进去了,它才算活过来。”
狄云皱起眉:“那我现在……”
“你现在住进去了。”
岑碧青收回手指,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但房子不让你走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什么意思?”
岑碧青没有看他,一直看着狄云。
“你刚才在路上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狄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说……我不是壳里的鸡,也不是破壳的鸡,我是那一线天光。”
“对。”
岑碧青点了点头:“你是天光,但你不是照进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被引进来的。”
狄云的神色变了。
王道林的神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
王道林沉声道:“有人故意引他来融合这枚石胎,然后把他的意识锁在里面?”
岑碧青终于转过头,看了王道林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你终于说对了一次”的欣慰。
“不全是。”
她说。
“天光是被引来的,但锁住他的,不是那个人。
而且他只是等着那一线天光。”
“那是谁?”
“是他自己。
等着的也是来住的那个人。”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愣住了。
岑碧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狄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胸口。
力道很轻,但狄云感觉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这一指戳歪了。
“你进来以后,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有多好。
窍穴无量,力量无边,你觉得这是天大的机缘。”
她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所以你不走了。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狄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剥离这具石胎之身。
但每一次想到,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
这么好的身体,为什么要剥离?
这个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坚定到狄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成了他的想法。
“天光本是照进来的,亮了,就走了。”
岑碧青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贪亮了,留下来了。
于是天光变成灯,灯要有油,油从哪里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狄云。
“从你来。
从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七情六欲里来。”
“所以你越是用这具身体,你就越是走不掉。
你越是走不掉,你就越要用。
这是一个圈,你把自己给绕死了。”
狄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比害怕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恍然大悟。
是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坑里走,而那个坑,是自己亲手挖的。
“有救吗?”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正经了一回。
岑碧青歪着头想了想。
“有。”
“什么价?”
岑碧青笑了。
这是狄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整张脸都亮了。
像那面铜镜被擦干净的一瞬间。
“王老板,你这次带来的人。”
她看着狄云,话却是对王道林说的。
“比你有意思多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收钱。”
王道林瞪大眼睛。
岑碧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上狄云的下巴。
又停在那里,隔着一线空气。
“你好了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狄云问。
岑碧青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好。
“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改天一起喝茶。
但狄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下,他没有看见。
而王道林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岑碧青说话的时候,那面铜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小,很快。
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