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听到他的话,王道林神色一变说道:“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狄云详细解释道:“在天柱山里面的时候还好,但出了天柱山,而且越离越远以后。
我的心里面就有着一股感觉,直到刚刚我跟你聊起这事,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仔细思索一番之后,王道林伸手点在狄云如今的圣灵石胎之身天柱大穴。
这是之前在天柱山里面。狄云和圣灵石胎融合的第一处大穴,为一切开始。
力量潜运,气散中脉。
都不能说是正常了,得叫好的离谱。
狄云的圣灵石胎之身,也在这股力量的勘察下,慢慢的显露出本来面目。
玉石如金,仿佛千百万年的时光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具躯体之中。
不是那种俗气的金色,是晨曦初露时洒在第一片雪上的那种光。
冷冽、通透、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窍穴无量,如同天穹无尽星河,承载着无量无数无边的浩瀚之力。
因此王道林皱眉说道:“除了刚刚的感觉,你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修行之人的感觉,尤其是他们这种修行者的感觉。
完全可以称之为心血来潮之下,未来对于现在的提醒。
虽然常常因为这一份提醒,以至于未来走向更坏的局面。
甚至有的王八蛋,专门针对心血来潮布局。
搞得修行人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但无论怎样,面对心血来潮,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大意。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说。”
狄云的面上浮现出了一抹纠结的神情,仔细思量了半晌。
他举了个例子道:“你有没有看过小雏鸡?”
虽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跃的如此之快,但王道林还是说道:“我吃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而且我吃的不是小雏鸡,是养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鸡。
炖汤最补。”
看他这个时候还在说这种话,狄云翻了个白眼道:
“谁跟你聊吃的了,我是说,你有没有看过小雏鸡破壳?”
王道林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狄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景象。
或者说,他画了一个圈。
“很多时候那些鸡不是不想出来,而是意识不到这层壳是壳。
可当有一天他不小心碰了,或者说,弄出了一条裂缝以后。
被裂缝之后的一线天光吸引住的他们,就会拼命的把这层壳给破开。”
“所以你现在是那层壳?”
对于他的结论,狄云摇了摇头道:“我是那一线天光。”
听到这个答案,王道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你很倒霉了。”
拍掉他的手臂,狄云直接问道:“有没有救的办法?”
“有救,但得找人帮忙。”
收回自己的手,王道林耸了耸肩膀道:
“毕竟,我都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完全无法把狄云面临的问题对应到任何已知的修行困境里。
不是走火入魔,不是心魔滋生。
不是因果缠身,更不是什么天劫预兆。
描述的那种状态,更像是一种身份的错位。
毕竟按道理来说,完全融合了圣灵石胎的狄云,这个时候应该是破壳而出的状态。
怎么可能既不是还在壳里面的鸡,也不是已经出生了的小鸡雏,甚至连壳都不是。
所以狄云问道:“找谁?”
王道林想了想,说了个名字。
“岑碧青。”
想了半晌,完全没听说过这人。
因此,“这又是你不小心认识的人?”
他也是王道林不小心认识的,所以知道这家伙的人脉,大多都来自于不小心认识的人。
不过,虽然认识的方式很奇葩。
但这些人也各有各的本事。
比如,“她是宝青坊主,想认识她的人不知多少。”
王道林挑了挑眉道:“不过她是我哥们,咱们去找她必然能解决你的问题。”
顿了顿,他面上带笑道:
“而且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打一笔秋风。”
“你确定她有这个能力?”
狄云看了他一眼道:“而且你是想打秋风,还是想见你那个哥们?”
刚刚王道林的口气,可不像是去见哥们。
因此,“两者都有,不冲突。”
王道林理直气壮地说道: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你改变什么主意?”
“帮你的主意啊。”
王道林叹了口气道:“岑碧青一双眼睛,天下认不出来的东西就没几样。
所以她的生意做的很好很好。”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
“我让他帮忙不难,可他要是也没办法,那可就麻烦了。”
看着王道林为难的样子,狄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这事也是你惹出来的,别想甩锅。”
王道林瞪大眼睛道:“怎么就成我惹出来的了?”
“当初是你带我进天柱山的。”
狄云理所当然地说道:“圣灵石胎这东西也是你寻宝寻出来的。”
进了传说中的地方,当然要去找一找传说中的宝物,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一件传说中的传说宝物。
只可惜,这件传说中的传说宝物里面埋的坑有点大。
以至于,采用紧急手段处理之下,后患无穷。
所以,“到了那儿,岑碧青要是开价,你自己付。”
“你不是说她是你哥们?”
“哥们才宰得狠。”
王道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道:“更何况,亲兄弟还明算账。”
顿了顿,他继续道:
“还有就是你别对她大惊小怪,她那人有点神。”
“神?”
面对狄云疑惑的目光,王道林指着脑袋道:
“没有坏,但也没有好。
甚至不好不坏也称不上。”
这种三不沾的脑袋如果不是神的话,还有什么是神?
因此,狄云上下打量着王道林道:“这种人你都能处成哥们?”
王道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挡在身前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在想。”
狄云慢悠悠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王八看绿豆。”
“滚。”
王道林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岑碧青那人吧,你跟她熟了就知道,她其实挺简单的。”
“简单到神?”
“简单到。”
王道林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藏。
一副直肠子,坦坦荡荡。
而这世上大部分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在不清醒的人群中清醒,在清醒的人群中迷茫。
无论哪种状态对于常人来说,都足以被称作神。
但狄云总觉得,王道林对这个神字的评价里。
带着一种十分微妙,不好明说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嫌弃,更像是吃亏之后的深刻领悟。
这就奇怪了,毕竟从他认识王道林以来。
不要说吃亏了,少占点便宜都算是他手段轻了。
因此狄云直接问道:“你们以前到底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个话,王道林的脚步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道:“还能怎么认识?做生意呗。”
“你亏惨了!”
听到狄云这扎心的话语,王道林当即道:
“什么叫我亏惨了?
那是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只不过她定的价和我想的价不太一样。”
“差多少?”
“三倍。”
都已经亏到这个地步还不叫惨,嘴巴是真硬啊。
所以狄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道:“我还以为你跟她真是哥们。”
“谈感情伤钱,谈钱伤感情。”
王道林依旧振振有词道:“岑碧青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分得清。”
你跟她是朋友,她跟你喝酒聊天讲故事,一分钱不收。
但你要她办事,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所以,“她帮我看看问题,算什么?”
“看,不收钱。
看出问题之后怎么解决,收钱。”
王道林伸出一根手指道:“所以到时候你管住嘴,别一口气把底全漏了。
让她先看,看完了咱们出来商量。”
“行吧。”
听到狄云这十分勉强的行吧,王道林无语道: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什么叫行吧。”
实际上,有很多事情都很模糊,但它又不能模糊。
因此众人形容的时候,总喜欢用模棱两可的词,把真正的态度藏在里面。
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实际上当这样的词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说话的人输了。
因为绝对正确的话都不坚持,都不趁胜追击,还指望他在关键时刻能顶得上?
就像,“世上能和小僧打成平手的,没有几人。”
八谛天认真说道:“重八帮主的武功,实在是让人惊叹。”
而面对八谛天的称赞,重八拱手抱拳道:“八谛天大师谬赞了。”
看着眼前的高大汉子真心实意的谦逊模样,八谛天愣了一下。
继续道:“重八帮主客气了。”
一旁的五轮也是开口道:“早就听说重八帮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一边说,他也是一边暗自感慨。
如果真的有人想对重八动手,恐怕要吃大苦头了。
不是说重八心思深沉,或者,阴谋算计厉害。
而是他这个人就跟他的武道一样。
听到别人的武功之后,心里面暗自感慨,如此高深的武功竟然也能练成。
我若与之敌对,怕不是要吃大亏,甚至有生死之危。
然后,三拳两脚之间,就把人给打至跪地。
因为他完全是在以自己的标准,推演武学之事。
简单来说,一门武功的威力有着上限和下限之分。
大多数人,只能靠着练成这门武功以后的下限提升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追求高深武功和神功的原因。
毕竟这些武功的下限,站的位置实在太高了。
甚至有些武功一开始,就是其它武功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然后重八无论练什么武功,上限就是那门武功的极限。
甚至能够发现武功之中的闪光点,玩武功升级。
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的武道理念朴素到了极点。
既然这拳能打死人,那我就要打出能打死人的那一拳。
至于是太祖长拳还是如来神掌,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所以,一切事物都向下向深处扎根。
最终向上生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可撼动。
这条道路,一点都不比他师兄郭的差。
所以,“八谛天大师,五轮大师,两位请。”
重八侧身抬手,姿态平和却不失气度,将两人让进了院中。
八谛天与五轮对视一眼,也不推辞,相继步入。
毕竟一场切磋,武道碰撞。
可比言语交流,更能够表明双方的心意。
因此双方自然明白对方是友非敌。
所以,一落座,八谛天直言不讳道:
“重八帮主,我与五轮此来,并非为了切磋武艺。”
重八刚要落座的身影没有半点停顿,落座以后,抬眼看向八谛天。
同样语气直接道:“那是为了什么?”
八谛天双掌合十,宝相庄严,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未知重八帮主,可有意月山禅林衣钵?”
不过,重八倒是面色坦然道:
“大师也信最近大乾的流言?”
“重要的不是我信不信,而是天下人愿不愿意信。”
信不信和愿不愿意信是两回事儿,但在此时也是一回事儿。
甚至后一件事儿,远比前一件事儿更重要。
因为八谛天他们的一人之心,完全比不过天下人心。
所以,“这件事的重点不在于我,而在于月山禅林。”
天下人心无所谓,八谛天和五轮,乃至于背后代表的五色教也无所谓。
可月山禅林作为教他养他之地,重八不可能无所谓。
因此,八谛天心下一叹,这回是真完犊子了。
毕竟月山禅林这四个字,就是重八身上唯一的软肋。
不是弱点,是软肋。
弱点可以弥补,可以防御,可以以攻为守。
但软肋不行。
软肋是藏在铠甲下面的,一旦被人精准地按上去,铠甲再厚也没用。
而这一点,不论是五轮还是八谛天,甚至是重八都很清楚。
所以八谛天一直没提。
从一开始拜门切磋到现在。
寒暄、称赞、试探、邀请,他和八谛天两个人绕了十八个弯,就是不碰月山禅林和重八之间的那层关系。
但重八自己提了。
不但提了,还把它摆在了桌面上。
明明白白地告诉八谛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提。
但现在我提了,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八谛天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重八是这种路数,他当初就不该来。
就算是来,也没必要这么光明正大的上门。
本来他以为自己够直接了,结果重八更直接,甚至直接到让人受不了。
而且他对重八的判断严重失误,失误到了离谱的地步。
或者说,没有人可能预测的了重八。
不是因为他聪明、狡猾,乃至深不可测。
而是他是太直接了。
直接到让你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策略、所有的话术,全都变成了笑话。
就像两个人下棋,你铺了三十手的局,他上来就把棋盘掀了。
然后跟你说,下什么棋,来,打一架。
绝对的棋圣路数。
而八谛天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路数。
或者说,雪域之上的五色教玩不了这种招数。
毕竟每一次掀翻棋盘,等于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撒了。
就雪域五色教那一点资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浪费。
因此他们的路数,是完完全全的步步为营。
也因此,面对重八的路数,他没办法。
因为重八掀棋盘的理由,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一句大实话。
你不敢提月山禅林,我替你提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得回答。
不回答不行,因为重八已经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不接,这把刀就会转过来,对准月山禅林。
或者在这一场棋局之中的其他人,甚至是他们。
而这也是实话的威力。
也是天下人明明知道说实话,不知道能帮助大家多少。
却偏偏非得要用各种词语矫饰的根本原因。
他们没办法回答实话的问题。
像八谛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原本拿出佛珠捻珠装高深的姿态停了。
不过只停了那么一息,就又继续捻动。
只是节奏变了,由匆匆容容、游刃有余变得有些匆匆忙忙。
因此,“重八帮主。”
八谛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只不过更多的是靠着内力强压下了心绪。
“月山禅林的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为什么要以后?”
重八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
“大师今天来,不就是为这事吗?
而且五轮大师不也是为此而来。”
我都开门了,大师又不进来了?
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呆,甚至显得而且我这一片真心都白付出了。
所以八谛天沉默了。
五轮在一旁看着,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重八不是在谈判,也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逼八谛天做一个选择,以及逼他做一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八谛天和他显然不想做。
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选谈,月山禅林的事就得摆在桌面上。
那月山禅林和五色教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可能不被捅破。
选不谈,那今天来干什么?
专程来喝茶的?
这里的茶又不是真的比五色教的好,甚至丐帮的传统,哪怕是帮主也要厉行节俭。
所以,茶也好不到哪去,更不可能符合雪域的胃口。
因为,雪域的茶跟果茶没区别。
因此八谛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佛珠。
“重八帮主。”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你赢了。”
重八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赌你能胜任月山禅林的衣钵之位。”
这是决胜的筹码,也是无路可退的底牌。
所以八谛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五轮知道,师兄把这个赌字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八谛天承认,今天的来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赌局。
不是请,不是求,不是商量。
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