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正式推销出了自己的第一件产品出去,他和顾客都十分高兴的时候。
王道林正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他出身昆仑,阅遍典籍。
知道这世上能让人动弹不得的法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问题是,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人偷袭,没有禁制落下。
甚至连一丝外来的法力波动都没有。
他和狄云两个人时不时的就会动弹不得。
所以,是他们自己锁住了自己。
或者说,是他们体内那个正在形成的咱们,锁住了这两个我。
“狄云。”
“嗯。”
“你能感觉到什么?”
狄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涩道:“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
王道林心里咯噔一下。
“你现在在想‘完了’。”
狄云说道:“然后你在想岑碧青知不知道会这样。”
王道林张了张嘴,想说“我能控制自己的想法”。
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狄云就接着说道:
“没错,你现在在想‘那我试试想点别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但他们的心跳依旧严丝合缝地跳着同一个节拍。
像一口大钟被两股力量同时撞响,分不清是钟在响,还是天地在响。
“她问过我们。”
王道林终于开口道:“问我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们说没有。”
“我们说了谎。”
王道林苦笑道:“或者不是谎,是我们当时真的没有感觉到。”
狄云没接话,他在试着动手指。
没错,他们两个又动弹不得了。
从拇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发力,像撬开生锈的铁锁。
指甲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是一阵钻心的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某种更深处的、像是魂魄被拉扯的疼。
“别硬来。”
王道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狄云从未听过的柔和。
“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狄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这个措辞,这个伤到自己的关切方式。
这不是王道林会说的话。
王道林会说你这样会伤到咱们两个,或者更直接地你疯了?停下来。
但伤到自己,这分明是?
“是我。”
狄云说道:“是你吗?还是我?”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整,可王道林听懂了。
所以刚才那句话,是狄云想对王道林说的。
但它从王道林的嘴里出来了。
“咱们俩在混。”
王道林的声音重新变得像他自己。
但那是因为他在刻意控制,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用力
“不是功力在混,是我们在混。”
说我们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感觉到一阵奇异的不适。
像是用错了词,不,不是用错了词。
是那个词正在失去它原本的含义。
我和你,正在变成咱们。
不是两个人手拉手的那种咱们。
是一个人长了两颗心脏的那种咱们。
“岑碧青!”
王道林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惊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人应答。
“你喊她也没用。”
狄云说道:“她最近的生意不错,时常有人找。
而且,她走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的。”
王道林第三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窗外的天光变来变去,他却依旧没有说话。
因此,“狄云。”
王道林的声音沙哑。
“嗯。”
“你还想救吗?”
还想救自己吗?
毕竟他们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鬼知道后面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更别提,梭哈是一种智慧。
但在什么时候停下梭哈,更是一种智慧。
所以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救。”狄云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两个人的心跳同时沉了一下,然后重新跳起来。
更稳了。
不是变得更好了,而是变得更对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艘船在暴风雨里颠簸了很久,终于听见了锚链入水的声音。
不是风浪停了,而是你知道自己不会漂走了。
“那就不想了。”
王道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反正想再多也动不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像是踩着什么节拍,然后门被推开了。
岑碧青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眼两个人僵坐的姿势,又看了一眼他们来不及掩饰的表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看来你们发现了。”
“你故意的。”
王道林咬牙切齿道:“你阴我?”
“我提醒过你们。”
岑碧青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道:
“我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说没有。”
“那时候确实没有。”
甚至那个时候,两个人的状态好的不得了。
“那就对了。”
岑碧青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袁击术的妙处就在这里。
它不告诉你,不提醒你,不警告你。
它让你自己发现。”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发现之后还能继续走下去的,才是真正的咱们。”
狄云皱眉问道:“走不下去的呢?”
岑碧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走不下去的,会变成谁也不是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时候谁也不是。
不是同,也不是异。
所以她虽然没有说会死,但那个意思比死更让人后背发凉。
“那现在呢?”
王道林问道:“我们怎么才能避免这动不动就被定住的情况?”
走着走着直接停下来,影响还不大。
可要是跟人战斗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儿。
跟把自己的小命主动送进地狱有什么区别?
所以岑碧青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她伸出左手,按在王道林头顶。
伸出右手,按在狄云头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有一股极细极凉的气息从她的掌心渗入。
像一根针,又像一根丝线,穿过两个人的百会穴。
沿着脊椎一路往下,一直到尾闾,到会阴,到双脚。
“动。”
她说道,声音清脆冷冽,两个人的脚趾同时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肩膀。
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冻,脖子先动,然后是腰,然后是全身。
王道林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墙。
狄云比他稳一些,但也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两个半中的第一个半。”
岑碧青收回双手,在两人对面坐下,语气悠悠道:
“人的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确认我是我。”
说完,她举例道:
“你用眼睛看自己的手脚,用脑子回忆自己的名字,用习惯确认自己的轨迹。
这些确认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你感觉不到。
就像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直到它乱了。”
王道林揉着终于能动的手腕,眉头紧锁道:
“你是说,我和他之间这个半,就是用来确认我是我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你们各自让渡出来的那半个确认权。”
岑碧青竖起一根手指道:“两个人要变成咱们,不是把两杯水倒进一个碗里就完了。
你们得各自拿出一半的自我确认,交给对方保管。”
“我拿出的这一半,决定我是谁的权力,在你手里。”
她看向王道林,又转向狄云。
“你拿出的那一半,在他手里。”
“所以我才会说你的话。”
狄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错。
你的意识想确认我是狄云,但确认这件事本身需要调用你交出去的那一半权力。
而那一半在王道林手里,所以你得从他那里借。
借的时候,他的念头就会混进来。”
岑碧青顿了顿道:“至于动弹不得,那是因为你们同时想确认我是我。
两个人,两颗心,两具身体,同时把权力抽回来。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就像两匹马朝相反的方向拉同一辆车。”
狄云接口道:“车就不会动。”
还算是好的了,坏一点的,懂什么叫五马分尸吗?
“车不会动,马会受伤。”
岑碧青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道:
“你们刚才感受到的那种疼,不是肉疼,是魂疼。
是你们在拉扯彼此交出来的那半个自己。”
王道林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茶壶落到地面。
“那要怎么才能不拉扯?”
他终于开口道:“或者说,让这种时间变少。”
“信任。”
岑碧青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讲道理,更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不是信任他不会害你,是信任他替你保管的那半个自己。
不会丢,不会歪,不会变成别的什么。
你得相信,当你从他那里借确认权的时候。
他给你的那个你,就是真正的你。”
“这他妈怎么信?”
王道林难得爆了粗口道:“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他能?”
“他不能。”
岑碧青坦然道:“但他不需要能。他只需要在你借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他手里的那半个还给你。
不犹豫,不怀疑,不审视。
你借,他就给。
反过来也一样。”
你给他了,他非要。
他要你就给啊。
对啊。
狄云忽然开口道:“你不是说那个半是锚点吗?
能让我们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
“我说的是。”
岑碧青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狄云的目光很平静道:“你说那半个是最坚定的锚点。
既然是锚点,它就不应该让我们迷失。
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那锚还有什么用?”
岑碧青看着他,眼里的光变了一变。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锚不是用来让你分清方向的。”
她说道:“锚是用来让你知道自己不会漂没的。
你可以在海上迷路,可以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可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只要锚在,你就知道自己还在这片海里。你还在。”
王道林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分清谁是谁。
是相信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还是我们。”
“对。”
“那要是信错了呢?”
岑碧青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信没有对错。”
她没有回头道:“信就是信。
你信他,他信你。
中间哪怕出了一点犹豫,那个半就会裂。
裂了之后,你们就不是两个半,是一个半加一个半,拼不回去的。”
屋里安静下来。
王道林和狄云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念头,没有听到对方的心声,没有那种我在他里面的诡异感。
但他们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样东西,没有犹豫。
“接下来几天,你们也别干其他事儿了。”
岑碧青转过身道:“就坐在这里,等你们的身体自己学会不再同时抽回那半个确认权。”
“等?”
王道林挑眉。
这种情况靠等能解决。
“等。”
岑碧青点头道:“这种事急不来,就像你没办法催一朵花开。
你能做的就是把种子埋下去,浇水,晒太阳,然后等。”
花开倾刻可以让花开,而且没有半点问题的花开。
但这种大神通细究下来里面藏着的玩意儿,哪是他们几个能触碰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动不了的毛病,会越来越频繁。
从手指到全身,从几息到几刻。
别怕,怕会让你们更想确认我是我。
确认得越多,动不了的时间就越长。”
“那不怕就没问题了?”狄云问。
岑碧青回过头,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怕的话,你们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动弹不得的时候,不是你们被困住了。是那个咱们在学会走路。”
门关上了。
王道林和狄云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
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呼吸在不经意间落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潮水拍打着同一个岸。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集市上传来的叫卖声。
窗内只有两个人,两颗心。
以及那个正在悄悄成形,看不见摸不着却越来越沉的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