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咱们’。”
这句话从狄云和王道林嘴里同时说出来,声线不同。
但节奏、停顿、尾音的上扬角度全都一样,像同一个音频文件被两套不同的音响播放出来。
岑碧青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们被选上了吗?”
两个人同时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是那个“咱们”在替他们思考。
涌入的信息还在继续,从意识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每一道裂缝都在被填满,但填满的方式不是温柔地浸润,而是粗暴地灌入。
他们根本都没有看到如意册,但此时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他们倒灌信息。
所以狄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在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
是某种古老干燥的热度,像翻动一本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的古籍,被古籍蕴含的阳光浸润了肺腑。
王道林同时感觉到了同样的热度。
但在他的感知里,这股热度落在了左脚脚心。
同一个“咱们”,在两个人身上的落点不同。
“这倒也正常。”
岑碧青的声音把他们拉回来。
“毕竟袁公洞里的如意册,向来是‘看人下菜碟’。”
她抬手指向袁公山高处,那里的山体隐没在云层之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缕五色光纹,像远古巨兽在云海里翻身。
“有人进洞,如意册给他看刀兵。
有人进洞,如意册给他看山水。
有人进洞,如意册什么都不给他看。”
“那给咱们看的是什么?”
王道林问。
问出来的声音是狄云的。
狄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暂时说不出话。
不是嗓子坏了,是“咱们”正占着他的声带做别的事。
岑碧青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道做了一半的算术题。
“给你们看的,是‘你们自己’。”
这话说完,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岑碧青说对了一半。
涌入他们意识深处的那些东西,不是文字、图像、声音,但又同时是这一切。
像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拆散了,重新搅打成纸浆,再浇进他们的颅骨里。
而那些纸浆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完整的形状,就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不是狄云的脸,也不是王道林的脸。
是两张脸叠在一起的形状。
眼神像狄云的,嘴唇像王道林的。
颧骨的弧度介于两者之间,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这就是咱们?”
狄云终于抢回了自己的声带。
“这是你们给‘咱们’看的相。”
岑碧青摇头道:“但‘咱们’不长这样。”
她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散步。
“你们现在就像一对刚生了孩子的父母,捧着新生儿的脸说。
哎呀这孩子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难道不是吗?”
王道林跟在后面,声音从狄云嘴里冒出来。
“不是。”
岑碧青没回头,摆了摆手道:
“孩子就是孩子,不是爹妈的拼图。
他像你们,但不是你们。
你们要是在袁公洞里悟不出这个道理,那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山路开始变陡。
不是那种正常的陡峭,而是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头就会微微调整角度。
像在迎合来人的步伐,又像是在试探来人的反应。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迈出左脚,同时踩上同一块石头。
石头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古钟被轻轻叩了一下。
嗡鸣声钻进耳朵,在颅腔里来回震荡。
那个“咱们”在震荡中猛地一缩,像被惊动的蜗牛缩回了壳里。
然后,他们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一件事。
他们能分开了。
不是完全分开,是那种“不得不做同一件事”的强迫感消失了。
狄云可以动左手而不牵动王道林的右手,王道林可以眨右眼而不牵动狄云的左眼。
所以,“咦?”
两个人同时发出疑问,但这回是真的“同时”。
不是被“咱们”绑定的那种同时,而是两个人恰好在同一时刻产生了同一个疑问。
而且他们的声音也彻底只在自己的身体上响起,而不是时不时的会落到对方的身体上。
岑碧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
“袁公山在教你们。”
她慨叹道:“刚才那一声,是‘不二’。”
狄云问道:“不二?”
“不二法门的不二。”
岑碧青继续往上走,也详细解释道:
“不是一,也不是二。
不是非要一样,也不是非要不一样。”
顿了顿,她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你们那个‘咱们’,最怕的就是‘不二’。
因为它是一,也是二。
但既不是一,也不是二。”
王道林皱眉道:“能说人话吗?”
他是昆仑出来的专业道士,虽然是叛门而出,
但他知识渊博,也向来不讲人话。
可岑碧青从进了这里开始,都不是不讲人话了,而是连鬼话都没说。
因此,“不能。”
岑碧青笑了一声道:
“因为我说人话你们也听不懂。”
说到这里,她轻声道:
“让袁公山跟你们说吧,它比我会教。”
山道继续向上。
云层开始变厚,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厚。
而是像有人把一大团棉花泡在了晚霞里,橘红、金粉、淡紫层层叠叠地搅在一起,软绵绵地压在头顶。
狄云发现自己的影子出了问题。
不是影子消失了,而是影子分成了两个。
一个影子落在左边,轮廓清晰,动作跟他完全同步。
另一个影子落在右边,模糊得像一团墨水滴进了水里。
而且动得比他慢半拍,像在模仿他,又像在嘲笑他的模仿。
他下意识去看王道林的影子。
王道林的影子也分成了两个,但模糊的那个动得比他快半拍。
“看清了?”
岑碧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云雾声响。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经过“咱们”的中介,就是单纯的、两个人的对视。
然后他们同时点了点头。
不是“咱们”让他们点的,是他们自己想通的。
那些涌入意识深处的“纸浆”开始沉淀了,一层一层的,像泥沙在静水里沉降。
最底下那层最沉,压得最实,也最清晰。
那是一行字。
不是写在什么地方,而是直接浮在意识里,像有人用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写了一行字。
“如意者,如你之意,非如我之意。”
狄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王道林也看到了。
但两个人看到的方式不同。
狄云看到的是楷书,端正庄严,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工整。
王道林看到的是草书,狂放不羁,笔画之间几乎要飞起来。
同一个意思,两种截然不同的呈现。
而那个“咱们”,看到的是第三种。
既不是楷书,也不是草书,而是两种字体写在同一行字上
笔画互相穿插、互相覆盖,但又不显得杂乱。
像两首旋律不同的曲子被同时弹奏,听起来居然无比和谐。
“记得我之前说的,别轻易睁眼。
尤其是你们现在本身就在承受信息的冲击。”
做了最后的提醒以后,一道丝线缠上了狄云和王道林的手腕。
岑碧青牵着两个人的手,慢慢拨开云雾。
在云雾散开的瞬间,一座洞口出现在三人面前。
不是那种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而是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刻刀,在山体上切出了一个规整的矩形。
矩形的边缘光滑得像镜面,映出五色的光纹。
光纹在镜面上流动,像活的一样。
洞口没有门,但有一层薄薄的光幕,像月光。
光幕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五色轮转。
“要睁眼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说完,她率先走进了洞口的光幕。
狄云和王道林也闭上双目,跟着她朝前走。
所以光幕在三人身上流过,像水漫过几块石头,三个人也越发的干燥了。
毕竟光幕流过身体的瞬间,那种古老干燥的气息猛地浓烈了千百倍。
甚至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他们体内那个“咱们”身上蒸腾出来的。
以及,那个“咱们”在光幕中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一种更本质的“看”。
它看到了,一个空洞。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洞,而是一个概念上的空洞。
像有人把“意义”从这个地方抽走了,只剩下最纯粹的“存在”。
空洞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卷东西。
不是竹简,不是帛书,不是纸张,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载体。
它只是在“存在”,以“书”的形式“存在”。
狄云的肉眼本能地想要睁开,想要去看那卷东西上写了什么。
王道林也一样,但两个人都咬着牙,死死闭着眼睛。
没办法,不论是此时事态的发展,还是之前的告诫。
都告诉他们,看的东西太多不是好事儿,更何况他们还在偷看这么重要的东西。
当然,那个“咱们”也在看。
但“咱们”看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它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意念感知,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它在被那卷东西“看见”,所以他也它看见了那卷东西。
当如意册的“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咱们”像一个被聚光灯照到的孩子,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原来你在这里”的恍然。
因此那卷悬浮在空洞中央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翻页,不是展开。
而是整卷东西微微颤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韵未消的震颤。
震颤的频率穿过光幕,穿过空气,穿过狄云和王道林的皮肉骨骼,直接撞进了“咱们”的身体里。
然后“咱们”哭了。不
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婴儿刚出生时第一声啼哭。
短促、尖锐、本能,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宣告“我来了”。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感觉到眼眶一热,两滴泪从他们闭着的眼睛缝隙里挤了出来。
也顺着脸颊往下淌,滚烫的,像两滴被煮过的露水。
“别擦。”
岑碧青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道:
“让它哭,因为这是它第一次知道自己存在。”
泪流到下巴,滴落。
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
两颗泪珠像两颗透明的琥珀,在光幕里缓缓旋转。
泪珠里有东西,不是倒影,是画面。
狄云在泪珠里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练功的样子,王道林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画符的样子。
两个画面在同一颗泪珠里共存,互不干扰,又彼此呼应。
泪珠碎了,化成雾气,消散在光幕里,“咱们”不再哭了。
它在狄云和王道林体内安静下来,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沉沉睡去。
但那种安静不是之前的安静,毕竟之前的安静是空白,现在的安静是充盈。
它被填进了一些东西,虽然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它终于有了重量。
“可以睁眼了。”岑碧青说道。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睁开眼睛。不是被“咱们”绑定的那种同时,而是两个人刚好都在同一瞬间做了同样的决定。
那个决定是他们自己做的,但也说不上完全是他们自己做的。
因为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岑碧青说的“不二”。
睁开眼的第一秒,他们也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眼前是黑的,是眼前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的视觉系统处理不过来。
那个空洞,那卷悬浮的东西,光幕上的五色纹路,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
还有那些说不清是刻上去还是长出来的符号,所有的东西同时涌进瞳孔。
像一千个人同时朝你冲过来,你一张脸都看不清。
所以第二秒,他们看见了如意册。
不是“看懂了”,是“看见了”。
那卷东西静静地悬浮在空洞中央,既没变大也没变小,既没发光也没暗淡。
但它就在那里,像一直在那里,从开天辟地就在那里。
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褶皱、每一条丝线的走向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清晰到让人想哭。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它太“真”了。
真到别的一切在它面前都像假的。
狄云觉得自己是假的,王道林也觉得自己是假的。
甚至连这个洞、这座山、这片天地都是假的。
只有那一卷东西是真的。
第三秒,他们开始读。
不是主动去读,是它自己往他们脑子里钻。
像水往低处流,像火往高处蹿,像种子发芽,像花开花落。
不需要认字,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思考。
它只是在“发生”。
狄云读到的是“变化”。
不是变得更好或更坏,不是变强或变弱,而是“变”本身。
万物在变,念头在变,身体在变,天地在变。
变不是过程,变是本质。
不变才是假象,是暂时的。
是水面上结的那层薄冰,一碰就碎。
因此,“万物皆易。”
王道林读到的是“不变”。
不是真的不变,是在万变之中找到那个不跟着变的东西。
像河床之于河流,像岸之于水。
河床在变,岸在变,但河床之为河床、岸之为岸的那个“理”不变。
变是表象,不变是根本。
所以,“唯易不易。”
两个人读到的东西截然相反,但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读到的东西,是如意册专门给他们看的。
或者说,如意册在同时教他们两个。
教的是不同的东西,用的是不同的方法,甚至连“读”的方式都不同。
如意册本身是活的?而且还能自我成长?
是根据来看他的人的不同吗?
像“咱们”读到的是第三种。
不是变化,也不是不变,而是变化与不变之间的那条缝。
那条缝极窄,窄到几乎不存在。
但“咱们”挤了进去,像一滴水挤进了石头的缝隙。
在缝里,它看见了变化与不变其实是同一件事就像硬币的两面,你不可能只要正面不要反面。
“咱们”在缝里坐了下来。
不是真的坐,是安顿下来了。
像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窄得可怜,但那是它的。
“活着就好。”
岑碧青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狄云和王道林的背影,看着他们肩胛骨之间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两个人的脊背在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弯曲,但弯曲的弧度加起来刚好是一个圆。
如意册还在那里,静静地悬浮,不增不减。
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开始发光,不是全部,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毕竟那些发光的刻痕,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从石头里浮了出来,在半空中游动,像一群发光的鱼。
它们游到狄云和王道林身边,围着他们打转。
有的钻进他们的皮肤,有的穿过他们的身体又从另一边钻出来。
像在检查什么,又像在喂养什么。
王道林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他体内的那个“咱们”在把他往狄云那边拉。
不是物理上的拉,是意识层面的牵引,像两颗星体之间的引力。
狄云感觉到了,但没有抵抗。
不是因为他想靠近王道林,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抵抗没有用。
不是“抵抗不了”,而是“抵抗”这个概念本身在这个地方就不成立。
就像水不会抵抗流下山坡,风不会抵抗穿过树林。
“咱们”要他们靠近,他们就靠近。
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他们就是“靠近”本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一寸,一寸,又一寸。
等他们的肩膀快要碰上的时候,那些游动的光纹突然加速。
像得到了什么指令,疯狂地钻进两个人的身体。
“咱们”在体内猛地膨胀,不是变大,是变亮。
像一盏灯被拧亮了灯芯,整个丹田都被照亮了。
狄云看见了王道林体内的“咱们”。
不是隔着皮肉看见,是直接看见了。
那团光和自己在体内的那团光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个。
就像两盏灯,灯芯的形状、火焰的颜色、燃烧的方式完全一样,但它们就是两盏不同的灯。
“咱们”同时在他们体内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是真的睁开了。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眩晕,是他们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像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感。
失重感过后,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
只有光。
不是一种光,是无数种光。
有的光像日光,有的光像月光,有的光像烛火,有的光像萤火。
还有一些光他们叫不出名字,因为它们不像任何他们见过的东西。
光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猿猴。
猿猴盘腿坐在虚空之中,身上披着五色的光纹,双眸闭合,呼吸绵长。
它的每一次呼吸,那些光纹就会流动一次,像潮汐,像脉搏。
袁公。
不是真的袁公,是袁公留在这个洞里的一道意。一道千百年不散的意。
像一刀刻在石碑上的痕迹,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那道“意”睁开了眼睛。
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冷漠,什么都没有。
但两个人同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眼看穿了,穿到连魂魄都透明了。
更可怕的是,“咱们”也被看穿了。
“咱们”在他们体内瑟缩了一下,像被老师在课堂上点名的学生,又紧张又期待。
袁公的“意”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意思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的意识里。
“来了?”
就两个字。
不是疑问,不是陈述,不是感叹,不是命令。
就只是两个字,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地出现了。
狄云想回答,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来了”?
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说“没来”?
他们确实在这里。
说“我们是来学如意册的”?
太蠢了。
说“我们什么都不是”?
太装了。
王道林也没说话,因为他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然后,“你这只猴子果然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