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打算装逼的猴子听到这声音,一声尖叫道:
“火神,你怎么可能没死?”
原本在老前辈的目光下,努力表现的像一朵安静小花的咱们。
直接对火神这个称呼起了反应,狄云和王道林更是震惊。
毕竟不说火神这个称呼代表的意义,光是能够让袁公这个传说中把天书烙印下来的存在都震惊的人。
是祝融?
还是燧人氏?
亦或者是南方的那个大火之神炎帝?
脑子里乱糟糟的时候,一团火在他们两个人体内烧了起来。
不说烧的多旺盛吧,但跟它比起来,哪怕是万年火山口里面流淌的岩浆。
都得跟冰窖一样,冷的人直打哆嗦。
所幸,这团火烧的也快,灭的也快。
几乎是在感受到的刹那间,就灭了。
但那种被火焰由内而外照耀的过程,却被两个人记的清清楚楚。
而且他们体内那个咱们,更是浑身打了个哆嗦。
以及,跟之前面对袁公凝视时的紧张期待不同,这次是纯粹的恐惧。
像老鼠被猫按住了尾巴,像兔子被鹰隼的阴影笼罩。
甚至,让咱们有了一种掉头就跑,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冲动。
不过,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也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你这猴子都没死,我又怎么可能会死呢?”
紧跟着,一个身穿红色甲胄的男人,就这么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但每一步落下,虚空都会微微泛红,像被烙铁烫过的宣纸。
狄云下意识想要去看清他的脸。
威严方正,像庙里被香火熏了千百年的神像突然活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不是神像该有的那种慈悲或漠然。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古老、属于人的情绪。
好整以暇这四个字突然从他的脑海中出现。
而且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对方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那张脸仿佛天生就不应该被人看清。
像是把太阳的核心挖出来,捏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你能感受到那种光、那种热,那种扑面而来的存在感。
但你永远说不出他长什么样。
只是,这股火的力量好熟悉,仿佛他经历过。
王道林倒是没去看脸,所以余光注意到,袁公的意竟然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不是虚影在动,是那道留存了千百年的意本身在颤栗。
像一面古镜被人猛地敲了一下,整个镜面都在荡涟漪。
所以,“袁公意是活的?
还是说,在火的力量下活了过来?”
“你不可能不死啊?”
袁公的意开口了,声音干涩,跟之前那句来了的云淡风轻判若云泥。
更透着一股深深的迷惑,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
“死?”
赤甲男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进耳朵里,狄云和王道林同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疼,但热,热到灵魂都要出汗的那种热。
“连你这个家伙都能够通过如意做到死中求活,活中避死。”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狄云的瞳孔却猛地一缩,他在那只掌心里看到了火。
金色的火,而且活泼至极,仿佛流动的黄金一般。
组成火焰的细密纹路内部,更是有着一只只的三足鸟不断飞腾。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我怎么会看到这些?
不对,是咱们看到这些?
是天柱山的石破天看到?”
“火神。”
在五指之下,王道林喃喃地念出了这个词。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确认,也让狄云沉寂的心神一清。
赤甲男人转过头来,看向狄云和王道林。
不,不是看他们。
是看他们体内的那个咱们。
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咱们在他们体内猛地蜷缩起来。
像婴儿被丢进了冰水里,像种子被埋进了岩浆里。
冷与热交加,恐惧于敬畏并存。
“有意思。”
火神的目光在咱们身上停留了不少时间片刻,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回袁公身上。
“不逗你了。”
他慢慢的讲述道:“毕竟我当年的确是死了,而且死的干干净净。
按道理来说,再无回来的机会。
毕竟我的权柄和道,不仅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被篡夺了。
死后更是被水神把一切残余都给打崩,还经历了这么多时间的消磨。
以至于哪怕是天帝想要让我回来,也不可能做到。”
“可你现在好好的站在我的面前。”
袁公围绕着火神上下一通转悠和观察,十分认真的说道: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感觉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好。
因为,你。”
说到这里,他语气之中都不仅仅是迷茫了,得叫荒谬。
“你还变年轻了?”
修行修到了他们这种地步的人,可以说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他们本身的道路和道果。
因此,除了幻化。
他们的一举一动被改变,自然也代表着他们的道路和道果发生了改变。
而火神不是改变了一举一动,是整个人的生命形态都发生了改变。
不是从老年变成壮年,不是从壮年变成青年。
而是一种更本质,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终于褪尽了所有杂质,露出内里最纯粹的光泽。
“变年轻?”
火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什么。
“你这么说也没错。”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竟我现在的身体,也不过才活了五百多年。”
五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很漫长,尤其是三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的凡人。
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不是沧海桑田的变化,真没有必要铭记。
当然,要是发生大事儿的话,就不一样了。
比如他当年被人弄死之类的事。
所以袁公意浑身五色光纹剧烈闪烁着,上前一步说道:
“你教我这种本事,我把天书给你?”
听到这话,火神嗤笑一声道: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玩天书骗人这一套。”
“什么叫骗啊?我给他们的东西又不假。”
面对火神的嘲笑,袁公意急得上蹿下跳。
浑身的五色光纹,几乎化作光环在身外缭绕。
“三十六大天罡,七十二小地煞。
这一百零八道术近乎道的法,哪一个不是当年我拼了命才捞到手的?
为了让众生能学的会,更是把自己的如意都给舍了。
他们学不会,看不懂又怪得了谁。
而且就算他们看不懂,我也在这里帮了他们这么多年。”
“的确是帮,毕竟你没有取走他们任何东西,只不过是把他们的一切感悟都复刻了一份。”
火神点了点头,认同的说道:
“然后借助这些东西扩展你的如意,甚至用如意从一百零八里面扯下更多的东西。
再把这些东西填到一百零八里面,让这一场循环永无穷尽。
甚至。”
眼神落到王道林和狄云的身上,他轻笑道:
“如今看到两个好苗子,更是打算蹦出来,好好忽悠。”
发现大佬的话题陡然转到自己身上以后,无论是王道林,还是狄云。
以及他们体内的咱们立马收敛心神,呆若目击的立在原地。
“你不要对我意见这么大好不好?”
看着已经吓坏了的两人,不对,应该是三人。
袁公意无奈的说道:“毕竟我教他们的全是真东西,还是融合了这么多年对如意的参悟极尽升华而来。”
“哦,你悟出了什么?”
看着火神好奇的目光,袁公意同样伸手张开五指。
猴子的巴掌大小手之上,一缕缕身周的五色光环汇聚而来。
“五色神光,既能生五行,也能逆五行。”
光环层层叠叠,却又泾渭分明。
轮转不休之下,宛如一个五色轮盘。
所以,火神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道:“你从孔雀那儿得到的这个灵感?”
“拉倒吧,它是要刷掉万物,以至于无。”
袁公意一摆手,五色轮盘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五把音调不同的琴同时被拨动。
“我的道路从来都是有,绝不会走向无。”
逆五行,虽然也可以说是破灭五行。
但他终究不是破灭,甚至是另一种的成。
就好像顺为凡,逆为先,只在阴阳颠倒颠那样。
所以,“随便你怎么说吧。”
看到火神这幅摆烂的态度,袁公意使劲安慰道:
“不聊这些,不聊这些。
咱们聊聊你是怎么醒过来,又怎么会想到跑来找老朋友的。”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至于跑来找你?”
火神伸手点了点身上的甲胄,详细解释道:
“我现在居住的这具人身原本修行走火入魔了。
而且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在帮忙,让他的人魔之路走的顺畅无比。
但天下英雄何其之多,碰到了一个不服他的。
直接把他打的重伤,再叠加上原本的伤势。
我就突然的冒了出来,掌管了这具身体。
跑来找你,是因为他以前听说过如意的传说,也想要得到一百零八法术。
不过,从他脑海里面浏览过关于如意的信息以后。
我一猜,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也在这儿。”
“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帮他完成心愿?”
袁公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五色轮盘在掌心中缓缓转动,像一只慵懒的猫翻了个身。
“帮他?”
火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语道:
“他现在连意识都被我压到了最深处,拿什么来许愿?”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火神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跟他们吃饭时,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袁公意绕着火神又转了一圈,猴子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当然是找你合作了。”
火神十分坦诚地说道:“不然我这无缘无故的醒过来,鬼知道是哪一个家伙在插手。”
“合作?”
袁公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像猴子的尾巴被踩了一脚。
停下绕圈的脚步,它歪着脑袋看向火神。
那双眼睛里五色光纹轮转,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东西。
“你火神什么时候学会跟人合作了?”
火神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掌心里那团金色的火焰重新浮现。
三足鸟在火焰中翻飞,发出细微至极,几乎听不见的鸣叫。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更像是直接落在了意识深处。
狄云的咱们又在体内缩了一下,这次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警觉。
像深夜走在路上,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而且不谈合不合作的问题。
“你这火不对劲。”
袁公意收敛了嬉笑的神色,五色轮盘重新散作光纹环绕在身周,像一层护甲。
“你看出了我这火有什么问题?”
一边说着,火神手上的火也越来越多。
不仅颜色不再局限于金色,形态也不再局限于三足鸟。
自然火的种类,也开始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慢慢的,竟然在狄云和王道林的眼中诞生了一片火的世界。
“你的火不属于你。”
吐出这个答案,袁公意都不只是牙疼了。
身上的五色光环,也开始明灭不定的闪烁起来。
毕竟火不属于火神,或者说,火神没有对火的拥有权这种笑话。
他是怎么看出来,还敢说出口的。
不过,“你现在知道我为啥来找你合作了吧。”
火神语气之中是数不尽的唏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死在沙滩上。”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火神掌中的那片世界正好演化到极致。
金焰为天,赤焰为地,青焰为山,白焰为水,黑焰为深渊。
五色火焰各居其位,像一幅被烈火点燃的画卷。
每一笔都在燃烧,每一划都在跳动。
但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感觉到一件事。
这片火的世界里,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火不够旺,不是颜色不够多,不是形态不够丰富。
而是火的世界里,没有神。
没错,不是没有火神,而是没有神。
或者说,这片火焰的神,是组成这片世界的每一点火。
不要说王道林和狄云了,袁公意两个眼睛之间的五色光环爆发出的光芒,几乎快把人。
哦,不对,现场的两人一神晃瞎了。
不过,火神也能理解袁公意的表现。
没办法,他这一具身躯身负神魔之血。
不仅在武学之路上一路高歌猛进,而且法术之道也是强的离谱。
两相结合已经修成了不死人的境界,更是有望在如今的时代,完成不死不灭的成魔成神之举。
可直接被一个修行年头,估计都还没有零头多的年轻人给揍了。
虽然对方也受了伤,可仔细思量了一下,就明白对面这人的天资有多恐怖。
毕竟双方的积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如果说,这还只能算是林子大了,鸟多了。
那他的回归和火不属于火神的表现,立刻就让他警觉了起来。
因此没有半点雄心壮志的开始搜刮现在的信息,准备找老朋友一起合作。
或者说,找人帮忙顶雷。
再不济,也要把人拉进他身上这不知道谁布的棋盘之中。
所以,“弼马温,前段时间天马可是冒了出来。”
“就算咱俩关系好,你再这么说,信不信我揍你?”
听到火神的称呼,袁公意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浑身的五色光环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
不,比炸毛更严重。
那些光纹从身周弹射出去,在半空中凝成五根巨大的光柱。
青赤黄白黑,五色分明,像五根撑天的柱子突然出现在了这小小的天地里。
每一根光柱更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五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在喉咙里滚动着咆哮。
王道林的膝盖软了一下,狄云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咱们在他们体内猛地缩成一个小团,像被惊扰的蜗牛瞬间缩回了壳里,连触角都不敢露出来。
“还真以为现在是以前啊?”
袁公意抬头挺胸,昂然立在火神的面前。
那相对于火神来说矮小不少的身躯看起来,却比火神更高、更大。
就连五根撑天的柱子,也仿佛只是他脚下的玩具。
这一刻没有猴子,只有一个被封印了千万年的古老存在终于掀开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那双眼睛里的五色光纹轮转,更是全然消失,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看留存。
像是在说。
“我看你,不是因为我想看你,而是因为我允许你被我看到。”
所以火神没动,就站在那里,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老人,只是轻声说道:“这才像你。”
顿了顿,调戏的意味更重,声音更轻。
“那个无法无天的弼马温。”
不仅是重复,还强调了一遍。
在这个充满了五色光柱嗡鸣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石头里。
然后,“你要真是以前那个弼马温,现在早就冲上来揍我了。”
火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
完全不符合他现在年轻的生命状态,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会有的笑。
我见过你年轻时的样子,知道你会怎么发火。
知道你的发火有多大的威力,也知道你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小事发火了。
否则的话,他来找人合作还这么说。
究竟是想让这笔合作成,还是不成?
因此袁公意盯着火神看了三息,五色光柱越发暴涨,冲的四周天地疯狂扩张起来。
不过在这场疯狂的扩张之下,五色光柱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拧小了音量。
这些光柱,也慢慢的变成了撑住天地的梁柱
“你变了。”
袁公意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怒意,也没有了之前的嬉笑。
很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
“你也变了。”
火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叙旧的热切,也没有重逢的感慨。
就是两个都变了的人,确认了一下对方变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袁公意重新坐了下来。
不是盘坐,是随意地往虚空里一蹲,像猴子蹲在树枝上那样。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姿态放松了,但那双眼睛里的看没有收回去,只是从审视变成了观察。
“你说天马冒了出来?”
袁公意好奇道,语气随意得像个在茶馆里听说书的路人。
“它当年不是为了穆大陆,跑去参与那一场无解的战争,被打的稀碎吗?”
明明能力也就那样,更是早知结局,偏偏还非得要撞上去。
结果到了最后,连收尸都不知道该怎么收。
所以听到袁公意的话,火神轻笑着点了点自己道:
“再碎还能有我碎?”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你也别成天窝在这里了,有时间多出去走走看看。
不然,你既不知道外面的人现在玩的有多疯,也不知道他们玩的有多花。
就像天马前段时间不仅冒出了头,更是把穆大陆的因果也牵扯了出来。
还直接在天地之间大喊圣战口号。”
听完了的袁公意,内心直呼好家伙。
毕竟,“都已经被人打成那样了,还不老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咀嚼感。
像是在尝一块放了太久,味道已经变得暧昧不明的肉干。
听到袁公意的感慨,火神没有回答,只是掌心里的火焰世界缓缓收拢。
五色火焰重新凝聚成一团,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回他的掌心。
三足鸟在火焰深处最后一次翻飞,然后沉入了金焰的底层,像落日沉进了海面。
“马儿是自由的,谁能管得住他呢?”
火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不然的话,你以前跟它玩的那么好,还不是只能放任它。”
因此,袁公意摇了摇脑袋说道: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时凭什么能阻止它?
更不要说,它的道路,只在于我。
我阻它,就是阻它的道。”
干涉他人的决定,自然也会引发相应的后果。
而当时那种场面,他踏出一步,以后大家朋友都没得做。
即使这个朋友以后只能在回忆中念叨。
所以,“见面就别聊这些过去的事儿了,说说现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