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公意抬手指向王道林和狄云道: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也根本不可能出的了这儿。
甚至连外面的道场,我都不可能进得去。
不然的话,上次天马朝着天地喊话的动静,我不可能不知道。”
“看得出来。”
好生正常的对话,但王道林和狄云两个人心中要不是因为今天听到的消息太多。
嗯,震撼的次数也太多,这会面色早就已经扭曲的绷不住了。
毕竟一个躲在自己道场更深处的家伙,回不了自己的道场。
他们又没有吃菌子。
怎么这种不是做梦,不可能组合在一起的词句,止不住的往他们的脑海中钻?
所以,“你现在不论想找我干嘛,我都爱莫能助。”
袁公意指了指外面,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在说门在那儿。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完全抬起来。
指尖微微颤抖,五色光纹在指节间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外面那个柳树,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吧?”
火神点了点头。
“它不让我出去。”
袁公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种平底下藏着的东西,让狄云的咱们又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看着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你知道它有多强大,但你也知道它出不来。
“柳树?”
火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猫闻到了鱼腥味但不确定鱼在哪里。
“一棵柳树,能困住你?”
“不是柳树困住我。”
袁公意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
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但摆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像钟摆在加速。
“是困住柳树的东西,顺便困住了我。”
火神沉默了片刻。
那个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像有人在水底憋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浮上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笑。
而是一种很年轻,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笑,像少年人终于找到了值得拔刀的理由。
“有意思。”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感觉到一种灼热。
不是火焰的灼热,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有人把热这个概念本身从宇宙里抽了出来,捏成了一个球,塞进了火神的掌心。
“让我猜猜。”
火神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能困住柳树,顺便困住你。”
他顿了顿,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在虚握什么东西。
“尤其是能把你的如意也困住。”
又顿了顿,掌心里的那个热开始凝聚,从无形变成有形。
不是火焰,是光。
一种极其纯粹的光,像把太阳的核心挖出来,又像把月亮的魂魄抽出来。
“空心杨柳?”
火神的声音虽然是疑惑,但却带着肯定。
毕竟不是这玩意儿的话,怎么能让这一只如意的猴子变得不如意?
不过,袁公意摇了摇头说道:
“是人无心、菜无心,可活可死的无心菜。”
面对这个回答,火神一时之间也是沉默下来。
语气十分不解道:“你怎么会招惹这玩意儿?”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你怎么敢招惹这玩意儿的?
看明白火神是啥意思的袁公意,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语气悠悠的叹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毕竟我才是受了无妄之灾。”
点了点外面,他扶着自己的额头道:
“那棵柳树,才是正主。”
火神的目光微微一凝道:“那棵树不是你布置的?”
“空心杨柳镇压宇内。”
袁公意笑着道:“我要是有这玩意儿,早就已经如意通天。
干嘛还非得待在这儿,不断的给人送奇遇啊。”
听到袁公意的话,火神一时之间也是沉默下来。
毕竟,空心杨柳镇压的宇是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的宇。
因此这鬼东西困人是一把好手,逃跑那就更是一把好手了。
有形无形之间,随意变换天地四方,更是基本操作。
然后,“有形、有质,无形、无质。
有相、有道,无相、无道
有法、有念,无法、无念。”
袁公意一个个盘算道:
“从发现空心杨柳把那玩意儿带过来以后,这些法子我都试过了。
可到最后,别说能起效果了,想要揍空心杨柳一顿都不行。”
“这倒也正常,毕竟那是无心菜。”
看着有些颓唐的袁公意,火神点了点头唱道:“菜无心,菜无心,菜无心可活。”
“人无心,人无心,人无心不可活。”
袁公意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像是在唱一首极古老的歌谣,又像是在念一道极古老的咒。
然后火神接着唱,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高一低,像两把音调不同的琴被同时拨动。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两个古老存在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物。
钻进耳朵之后不肯安分,在颅腔里四处乱撞,撞得他们脑仁发疼。
咱们在他们体内翻了个身,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翻身。
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的那种翻身。不舒服,但也不是完全不舒服。
像睡梦中有人拿羽毛搔你的脚心,你想躲,又躲不开。
直到唱个痛快的火神,看着袁公意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人不了解这猴子,他还能不了解吗?
真要是被搞成了这样,不无时无刻的想办法才奇怪。
因此,“无心菜代表的是无心之失,除非我能给它填上一颗心。
否则的话,得用什么东西才能让这东西满意?”
袁公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那种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尽了,所有的路都走绝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口水井前,发现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井已干,请往别处。
人没有被气死已经不错了,更何况袁公意面对这种情况,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
毕竟,什么是无心?
无心,就是没有心。
不是心碎了,不是心死了,不是心被挖走了。
是心这个概念从头到尾就不曾存在过,像你无法在一张白纸上找到一个本来就没有写上去的字。
因此,“无心之失,是因果链上最毒的那一环。”
火神声音慢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你做了一件事,你没想到会引发那样的后果。
你说了一句话,你没想到会伤害到谁。
你走过一条路,你没想到会踩死脚下的一只蚂蚁。”
他抬起头,看向袁公意道:
“你以为没想到三个字可以免责,但因果不认没想到,因果只认做了。
而做了就是做了,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
不管你知不知道、想没想到。
甚至哪怕你知道、想到,也没有半点用。”
袁公意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像一只焦躁不安的猫。
“因为谁能够记得住自己无心之时呢?”
人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真的不多,尤其是没有任何特别印象的事情。
可以说上午经历完,下午就忘光都不违过。
甚至,这还是说长了的。
所以,“碰到无心菜,连辩解都不知道怎么辩解?”
袁公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荒诞感,像一个人被指控犯下了一桩他完全不知情的罪行。
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他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不知道、没做过。
“我问它,我做了什么?
它不说话。
我问它,你想要什么?
它不说话。
我问它,你要困我多久?
它还是不说话。”
五色光芒已经爆闪到快要炸了。
毕竟,“空心杨柳好歹还能沟通。”
这话说得极轻,但那种轻底下藏着的东西让狄云的咱们又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怜悯。
一个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最大的奢望不是脱困,是能有一个说话的對象。
火神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狄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沉默到王道林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火神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和,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但又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听。
“你有没有想过,无心菜困住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袁公意的尾巴猛地一顿,像钟摆被一只手凭空攥住。
“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
这话落在虚空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袁公意的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毕竟我没做错这么对我?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所以他的五色光纹剧烈闪烁起来,不是失控的那种闪烁,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之后的本能反应。
像一面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一圈又一圈,直到整个湖面都不再平静。
“什么都没做错?”
袁公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疲惫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了。
“你是在跟我讲因果,还是在跟我讲笑话?”
“都是。”火神说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朝着袁公意走,是朝着狄云和王道林走。
不,还是朝着他们体内的咱们走。
每一步落下,虚空都微微泛红,像被烙铁烫过的宣纸。
但这一次,那种红没有消散,而是留在了原地。
像一串脚印,又像一条路。
“因果这东西,你以为你懂。”
火神停在距离狄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
他低头看着狄云,不对,是看着狄云体内的咱们。
“但你懂的那一套,是事后的因果。
做了什么事,得了什么果。
种了什么因,结了什么果。”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没有火焰,没有光,只有一团极其纯粹的黑暗。
不是阴影,不是暗影,是那种光从未存在过的黑暗。
“可还有一种因果,是事前的因果。”
袁公意的眼睛猛地睁大,五色光纹从瞳孔深处炸开,像五颗恒星同时在他眼眶里坍缩又重生。
“你什么都没做错,所以你不该被困住。
但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才被困住了。”
火神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
平到像一面镜子,照着袁公意那张布满了五色光纹的脸。
“无心之失,失的不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失的是你没做该做的事。”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狄云的咱们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才会有的颤抖。
像你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终于被人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袁公意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五色光纹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贴在皮肤上,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经洗得发白的衣服。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
像一面古镜被人猛地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光。
不是五色的光,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白光。
白到让狄云想起了天柱山顶上的雪,鬼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还会有雪,而且那样白。
也让王道林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第一场雪。
那种白里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东西。
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存在感。
“我没做该做的事。”
袁公意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该做什么?”
火神没有回答,他收回了手,掌心里的那团黑暗缓缓熄灭。
但不是真正的熄灭,是缩回了他身体内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重新闭上了。
“这个问题不该我回答。”
火神说。
他转过身,看向虚空的某处。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注视着他们。
不是注视,是凝视。
那种凝视比袁公意的看更重,比重更沉。
沉到狄云的膝盖开始发抖,沉到王道林的脊背开始发凉。
“空心杨柳,你说呢?”
火神的声音不大,但落在那个方向上,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井里。
等了很久。
久到狄云以为那个方向不会有回应,久到王道林开始怀疑火神是不是在跟空气说话。
然后,虚空裂开了。
不是被撕开的那种裂开,是像水面上漾开了一道涟漪。
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涟漪的中心,慢慢浮现出一截东西。
是一根柳枝,也是外面那种大柳树的本体。
或者说,根系。
当然,外面本来就不凡的大柳树根系,自然更加不凡。
通体透明,像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
但在透明之中,又流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光,不是颜色,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
像时间本身被凝固成了固态,像空间本身被编织成了丝线。
柳枝缓缓垂落,姿态优美得像一个人在鞠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从柳枝上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像整个天地都在说话,像每一粒尘埃都在开口。
“不是我困住你的。”
那个声音说。
袁公意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
“那是谁困住我的?”
“当然是你,还有你的如意。”
说到这里,声音里面还多了一丝埋怨。
“不信的话,你念一念你的咒。”
“如意随心,再大些,再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