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带给人的感受各不相同。
狄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透明了,王道林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太阳从背后照透的纸。
咱们在他们体内猛地舒展开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也终于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诞生之路。
没错,咱们开始逐步的凝结成型了。
王道林和狄云两人的袁击术,跟被大宇宙速度拉着跑没区别的向前疯狂推动。
而如意的形态,自出现以后,就在不断变化。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点线面等等。
直的,弯的,不直不弯,不弯不直。
每一种形状都出现在同一个瞬间,又消失在同一个瞬间。
像无数个可能性被同时展开,却又同时收起。
“这就是无色界啊。”
火神的声音悠悠叹息道,像是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珍品终于重见天日。
袁公捧着如意,目光从那些不断变幻的形态上缓缓收回,落在火神脸上。
“我说了,我没练那玩意儿。”
“你没练,但它练了。”
火神抬了抬下巴,指向如意道:
“或者说,你喂出来的这个东西,自己长成了无色界。”
袁公沉默了片刻。
如意在他手中安静下来,不再变幻形态,只是静静地躺着。
但它不再是之前那个如意了。
之前它是一个器物,哪怕是有生命的器物,也还是器物。
现在它是一个世界的雏形,一个由无数念头、无数感悟、无数求道者的一生堆积出来的世界。
“无色界?”
袁公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枚陌生的果实。
“无形无色,无相无念。
不是空,不是无。
是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是。”
“对。”
火神点了点头道:“黑龙天当年想练的就是这个。”
直接把自己所有能舍弃的东西全都舍弃。
肉身,情感,记忆,乃至于自己的道。
妄图成为一块绝对的白板,重新画上一切蓝图。
“然后他走火入魔了。”
袁公嗤笑道:“还一路狂奔,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玩死。”
这也是袁公为啥笑话黑龙天。
毕竟在顿悟的情况下还要执迷不悟。
“因为他舍不得。”
火神的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悲悯道:
“他以为自己舍得,但到了最后关头,却发现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他以为早就丢掉的东西。”
毕竟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以为自己舍掉了。
但这终究是他以为,而不是真的这么做到了。
因此,不仅没成无色界,就连色、欲两天黑龙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份反噬,更是绝了他的生机。
空心杨柳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补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欲求不求,欲得不得。
不求而求,不得而得。”
所以袁公低头看着手中的如意,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看儿子的复杂情绪。
“因为太满了,所以只能往外溢。”
袁公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结果往外溢的时候,就好像被戳破的水泡一般。
一切就这么静静的流逝,直到流个干干净净。”
顿了顿,他自嘲道:
“而我因为贪心不足,疯狂的往这个水泡里面加水。
以至于到最后,水泡破不破,已经不是我说了算。
是水说了算,甚至形成了出水和入水的诡异平衡。”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经常做的数学题。
一个管子放水,一个管子进水。
只不过袁公手上出水的管子太细了,而且流速也很平缓。
但它入水的管子都不说流量的问题了,管子他都不知道安排了多少。
“所以你出不去。”
火德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就是单纯地在陈述。
“因为循环已经建立,而在这个循环之下,无色界也慢慢的诞生了。”
这都不能说是奇葩了,得叫古怪。
毕竟谁能想到无色界居然是这么出来的,虽然这可能只是袁公的无色界玩的这么花。
但毫无疑问的是,无色界的能力没有半点削弱。
甚至哪怕没有真正成型,也让空心杨柳和无心菜顺着直接追了过来,顺便把他们俩坑的欲仙欲死。
所以袁公捧着如意,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如意也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那不是恐惧的颤,是兴奋的颤。
像一个孩子终于被母亲抱进了怀里,高兴得浑身发抖。
也在如意震动的时候,整个虚空都在跟着震动。
不是破坏的那种震动,是共鸣的那种震动。
像两个音调完全相同的琴弦被同时拨动,一个在响,另一个也在响。
分不清是谁先响的,也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响。
火神看着这一幕,掌心里的金色火焰慢慢熄灭了。
毕竟接下来的事,他帮不上忙。
留着这一点火焰,万一让事情起了反复怎么办?
空心杨柳的五根枝条也缓缓收拢,不是收回虚空裂缝中。
是在袁公头顶上方慢慢合拢,像一个穹顶华盖,也像一个母亲把手搭在孩子头顶上。
火神转过身,看向狄云和王道林。
不,是看着他们体内的咱们。
“你们看到了?”
火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狄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被问了什么。
王道林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煮烂了的粥。
所有的念头都糊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而且他们从头看到尾,是要看到什么?
迷惑的念头止不住在脑海中盘旋。
不过他们不知道,但他们体内的咱们知道。
不仅知道火神在问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狄云和王道林的嘴同时张开了。
不是自己要张开的,是咱们借了他们的嘴。
因此两张嘴同时说出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声音叠在一起。
有时候同步,有时候不同步。
像两个人合唱同一首歌,一个唱主旋律,一个唱和声。
“看到了。”
火神点了点头,目光在咱们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打量,有好奇,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老的书,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袁公身上。
王道林和狄云两人则是心里面骂娘,倒是说清楚啊,搁这儿打什么机锋。
不过他们也不用埋怨了,因为袁公虽然还捧着如意,虽然还闭着眼睛。
但身周的一切都在变化。
五色光纹开始不再从他身上渗出来,而从如意上渗出来。
以至于现在纠结光纹到底是从谁身上出来,没有任何的意义。
就像都是一棵树的叶子,即使有再多的不同,他们不都是这棵树的吗?
因此,光芒流泄之际,这一片白地刹那间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
七色分明,或者混合发展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颜色,比如五彩斑斓的白和黑。
映照的在场所有人,面色跟中了毒一样的变来变去。
不过变动的再多,这份光芒。
或者说,如意真正重要的事,是要去它该去的地方。
光在移动,但所有人都确信如意没有半点移动过自身。
所以,轰隆隆的声音是世界开辟。
因此哪怕如意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动作,可四周的环境变了,自然也衬托着它变来变去。
当然,处于环境之中的众人变得更快。
比如,“谓此天厌色界色质为碍,不得自在。
故加功用行,灭一切色相,而入虚空处定。
住于此定,其心明净,无碍自在也。”
空无边处具足住,是名第一。
无色界第一天立。
咔嚓嚓,如意就好像抖落包袱一般的响个不停,也变化个不停。
而有了这最基础的第一天,剩下的凭借着如意。
或者说,袁公的积累。
一层又一层的天境顷刻间诞生,也顷刻间把在场所有人都改的妈都不认得了。
直到,“所以你现在能出去了吗?”
火神问道。
而袁公没有睁眼,但嘴巴在动。
那条猴子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对方的回应却只有震动,是如意在震动。
每一次振动的频率都不相同,像在弹琴,也像在画画。
过了很久,久到狄云以为自己站成了一棵树,袁公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火神,眼睛里带了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疲惫,不是荒诞,不是迷茫。
是一种极纯粹,如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而清澈的东西。
“能出去。”
袁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不是从门出去。”
火神挑了挑眉道:“那从哪出去?”
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个如同婴儿一般的如意。
他低声道:“从我自己身上出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虚空都震了一下。
不是外在的震动,是那种内在根基处的震动。
像一座楼被人从地基开始晃了一下,所有的梁柱都在响,所有的墙壁都在抖。
不过,楼没塌。
火神的眼睛亮了。
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亮,是真的亮了。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
是比火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光,或者热,或者光热还没有分开之前的那个东西。
“你要把如意收回体内?”
袁公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准备了亿万年的仪式。
“它不是我的如意了,它就是我的道。”
火神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一段时间。
沉默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
“好。”
火神就这一个字。
没有恭喜,没有祝福,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就一个字,轻轻落下来,像一把刀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继续做下去。
就像他,当年选过来,选过去,还不是不得不往下走。
因此袁公看着他手里的如意。
如意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握不住。
但他的手是稳的,稳到像一座山。
一点点收拢手指,不是攥紧。
是让如意融进去,像水融进水里的那种融进去。
毕竟他们本就是一体,不分什么咱们和他们。
所以如意一点一点消失在他掌心里,不是不见了,是进去了。
进到他骨头里,进到他血肉里。
进到他每一根毛发里,进到他每一次呼吸里。
那道光在消失的过程中也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不是自己想闭的,是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
毕竟那道亮光持续了很久。
久到狄云以为自己瞎了,久到王道林以为天永远都不会再黑了。
然后像被人猛地关掉了开关,所有人睁开了眼睛。
袁公还站在原地,但不一样了。
模样没变,还是猴子的样子。
还是矮小的身躯,还是那条尾巴,还是那双布满光纹的眼睛。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在他站着的方式里。
变在他呼吸的节奏里,变在他看着这个世界的方式里。
没办法,之前他是一个被囚禁的存在,现在他是一个刚刚破壳而出的存在。
而新生儿对世界向来好奇。
火神看着袁公,目光里带上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东西。
不是对力量的敬畏,是对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敬畏。
“你变了。”火神说。
“你之前说过。”袁公说。
“这次是真的变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声落在虚空里,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和算计。
就是两个老朋友在笑,笑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还能在这笑。
笑,炼成无色界这么扯淡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居然第一时间是在这儿笑。
空心杨柳的五根枝条缓缓收回虚空裂缝中,裂缝在枝条消失之后慢慢合拢,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复。
最后一个涟漪消失的时候,空心杨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一次格外的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记得去找那棵柳树。”
然后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袁公,只有火神,只有狄云和王道林,只有他们体内那个一直在听的咱们。
袁公转过头,看向狄云和王道林。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压迫感,就是很平和的、像看自己晚辈一样的目光。
“你们两个。”
袁公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戏谑。
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装逼,就是很平常地在跟人说话。
“体内的那个小家伙,有点意思。”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打了个哆嗦。不是害怕,是那种被长辈点名之后本能的一激灵。
火神也转过头来,目光在狄云和王道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咱们身上。
“确实有点意思。”
火神说,声音里的玩味比袁公多了几分。
“你们身上有一个人留下的印记,那个人,应该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咱们在狄云和王道林体内猛地一颤。
不是恐惧,是被说中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颤。
“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在。”火神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那个东西,正在你们体内一点一点醒过来。”
袁公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
火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在虚空中迈开步子,朝狄云和王道林走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每走一步,虚空都微微泛红。
每泛红一次,狄云和王道林体内的咱们就缩紧一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火神停了下来。
他距离狄云只有一步之遥,那个距离近到狄云能感觉到从火神身上散发出来的热。
不是灼人的那种热,是温暖的那种热。
像冬天坐在火炉边,像夏天站在树荫下。
“小家伙。”
火神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狄云和王道林能听到,就连袁公都未必听得到,“你在怕什么?”
咱们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但不敢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火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以前那种很老很老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一种很年轻,带着某种善意的笑。
“怕是对的。”
火神退了回去,那一步落下去,虚空不再泛红道:
“在这个地方,不怕的人,多半已经活不到现在了。”
袁公哼了一声。
那个哼里带着不满,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当然知道火神说的是什么,这个地方,这个世界,这片天地,不怕的人确实活不长。
因为怕是一种警醒,是一种本能,是你还在乎自己这条命的证明。
连命都不在乎了,你还怕什么?
不怕了。
但不怕了,也就快没了。
“行了。”
袁公拍了拍手,像一个地主在宣布散场。
“叙旧也叙了,看戏也看了,该说正事了。”
他看着火神,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收敛了,露出底下最朴素、最本真的东西。
“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火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灼热又回来了。
不是火焰的灼热,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有人把热这个概念本身从宇宙里抽了出来,捏成了一个球,塞进了火神的掌心。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火神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掌管火焰的神祇。
“谁把我弄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