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当然是好事儿,可问题是,火德当年真的死的很透。
不仅仅是因为卷进去的事情够高端,而且以他当年的脾气也是绝不低头。
因此,袁公才会奇怪他怎么没死?
毕竟,“能够把你捞回来的没几个人。”
袁公神情凝重地说道。
五色光纹在身周缓缓流转,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尾巴也不再摆动,而是垂在身后,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剑。
没办法,“那几个人,都不是会做这种事的性格。”
“你直接说他们不是好人就行了。”
火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时间泡透了的平淡。
因此,“我可没这么说。”
袁公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此时的无色界中。
“但他们做事从来都有目的。”
他看着火德不解的说道:
“把你捞回来,你能给他们什么?”
赔钱的买卖没人干,杀头的买卖抢着干。
所以火德沉默了片刻后。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声音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回答袁公,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而且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对,你什么都没有。”
袁公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财侣法地,你一样不占。
权柄道果,你半点不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审视的锋利。
“甚至连这具身体都不是你的,而是一个走火入魔的后辈的。”
五色光纹在他身周缓缓轮转,像一面筛子,把火德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所以谁捞你?”
袁公歪着头,那双眼睛里五色光纹收敛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都亏得血本无归。”
不说血本无归吧,前期的投入堪称是海量。
因此火德没有反驳,毕竟大家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做事儿自然也得权衡再三。
“换位思考一下,除非你的出现会导致某些结果不得不走向一个必然的方向。”
袁公一边皱眉一边推算,一片白茫茫大地的无色界中五色光芒闪耀。
“也就是一定会让人得到某些绝不可能放手的利益。
或者,你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出现。”
说到这里,五色的光芒轮转之间已经成了浆糊。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无色第一天更是波动不止。
“亦或者你是鱼饵。”
“重要的是我的出现?
鱼饵?”
火德重复了一遍这两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咀嚼感,像在尝一枚味道不明的果子。
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套在红色甲胄里。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跟过往的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所以,“你算到什么了?”
火德抬起头,看向袁公。
袁公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依旧在进行推算,五色光纹更是已经从他的身周蔓延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每一条光纹都在微微颤动,像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不是杂乱无章的颤,是某种极古老的韵律。
狄云听不出那是什么韵律,王道林也听不出。
但他们体内的咱们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缩,不是弹,是那种听到熟悉的曲子时会有的本能反应。
像你很久以前听过一首歌,早就忘了歌词,忘了旋律。
但前奏响起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它。
“我算不到。”
袁公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极深的困惑。
“不是算不出来,是算不到。”
抬起手,五根猴爪子张开,掌心一道无色晶体闪耀光芒。
这是已经蜕变成为无色界神力的如意。
“有东西挡住了,但不是谁的手笔。
而是如同常人眼前有东西阻挡,便看不到后面一样。”
他的声音在无色界的虚空中回荡,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无底的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上无形的边界又弹回来。
互相干涉,互相叠加,织成一张复杂到无法辨认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是火神火德。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墙。”
火德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确认感。
“是雾。
就好像清晨的薄雾挡住了视线,一般谁都看不清背后是什么。”
“不错。”
对于火德的这个猜测,袁公点了点头。
“可现在你出现了,那就说明那片雾出了问题。”
顿了顿,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看向火德。
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认真的确认。
“而那片雾里面也绝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火德沉默了片刻,语气冷静道:
“不是我被人捞回来了,而是阿片阻拦众生视线的东西出了问题。”
顿了顿,他强调道:“而且现在也需要我回来。”
说到这里,火德的目光落到了袁公身上。
“你现在能出去不?”
听到这个问题,袁公指了指四周道:
“就算能出去,也得留大半的精力在这儿。
不然,现在的无色界出问题,后果比我以前把人当耗材更严重。”
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以后,火德语气淡淡的说道:
“放心,我来找你,本来也没指望你帮我打架。”
毕竟他们都是当年的输家,能够苟到现在就已经不错了,更何况跟那些赢家打。
因此,“你想要做什么?”
对于袁公的问题,火神不答反问道:“你最开始把这两个人拉进来是想干嘛?”
看向一直在这听秘闻的狄云和王道林,袁公十分坦诚的说道:
“他们两个练的法,有着同心结的影子。
而且他们体内的圣灵已经完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更妙的是,这两个人很明显不想要这东西。
所以我打算把天书全套都给他们。
哪怕他们没领悟正版天书,我也给他们凑一套天书出来,以此让如意化生。”
之前他是不指望出去了,自然得想办法送出去一些跟他出去没区别的东西。
如意就是如此,至于一套功法化身成为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的人踩个大脚印还能怀孕呢。
“所以你是想把他们两个当鼎炉。”
火德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却让王道林和狄云,以及咱们都是心中一颤。
毕竟鼎炉这个词,在修行界里面从来就没有正面过。
因此袁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那一下摆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
“鼎炉这个词太难听了。”
五色光纹从身周收敛了几分,像一件外袍。
它抖了抖衣袍说道:“我只是在他们遇到苦难的时候,顺手帮一点小忙。
等时候到了,他们也帮我一点小忙。”
抬起手,猴爪子指向狄云和王道林。
“我可不会强买强卖。”
反正真正重要的是把如意送出去,而不是化生成人。
所以,“你是打算借圣灵石胎的力量,洗练你的如意。”
火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像猫闻到了鱼腥味,但不确定鱼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上一次的圣灵石胎在谁手上?”
袁公歪头说道:“在谁手上?”
“被砍了脑袋都还要再战的那个家伙身上。”
火德笑意盎然的说道:“而且那块石头,还成了他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强调道:
“是真的浇灌了他心血的儿子,继承他道路的儿子。”
“常羊山神。”
袁公冷冷的吐出了四个字,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确认。
但这四个字出口,即使这里是无色界,也让这里的虚空猛然下坠。
毕竟,常羊山这个地方是标标准准的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所以火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掌心里的金色火焰缓缓旋转化出了一只飞鸟,发出细微的鸣叫。
那鸣叫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在讲述,更像是在哀悼。
以及,一股天地难葬的执拗朝着四周弥漫。
狄云和王道林则是同时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过古老、太过沉重。
沉到像一座山压在了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没办法,“你说的是刑天。”
王道林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琴弦。
但他必须要参与进今天这些事儿的讨论了,哪怕他对很多事儿都无知无觉。
或者说,那些事儿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甚至他所知的很多东西恐怕都经过扭曲,有了不知多少谬误。
可,如果不能够上桌的话,那就只能等着被人吃了。
而他只要上了桌,即使占比再小。
即使还有着被吃的风险,也比安安静静的在桌子上当菜强。
因此袁公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火德身上。
身上的五色光衣起起沉沉,透露着主人心中的激荡。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火德轻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敬意。
不是对力量的敬畏,是对那种不死不休的执念的敬意。
像一个人看着一座山,山不高,但你永远推不倒它。
“他也拥有一块圣灵石胎?”
狄云也开口了,毕竟他和王道林跑到这儿来就是因为圣灵石胎。
“不错。”
火神详细的解释道:“他不仅拥有一块圣灵石胎,甚至还把那块石胎教养的很好。”
目光落在王道林和狄云的身上,他轻声说道:
“不像你们,反而被这股力量困住了。”
“没办法,那可是刑天。”
王道林苦笑着说道。
修行之人是应该有强者为尊应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的信念。
可刑天两个字代表的就已经是一股信念。
不是你需要去战胜或者臣服的信念,而是你站在他面前就会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需要战胜,也不需要臣服。
它就在那里,像天一样高,像地一样厚,像山海一样不可磨灭。
“你这话说得不对。”
袁公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纠正意味,像塾师在课堂上听到了一个学生念错了字。
“不是因为他是刑天,所以他有那股信念。”
顿了顿,衣服仿佛被风吹动烈烈作响,他强调道:
“而是因为他有那股信念,所以他是刑天。”
这不是在讲车轱辘话,而是因果分明。
所以,“他的儿子是谁?”
看着问出口的袁公,王道林惊讶道:“您不知道?”
“什么事情我都知道的话,我还用坐在这儿啊。”
袁公翻了个白眼,无语的说道:
“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修为越是高了,越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毕竟越是向上,你的眼界越发宽阔之下。
看到的东西越多,自然知道自己的认知有多么的窄。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所以,火神长吟道: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这一下不要说王道林和狄云了,就连袁公都是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毕竟,“精卫怎么可能是刑天的儿子?”
王道林反问出来以后,努力开动脑筋思考自己知道的两个人所有信息。
传说中都属于炎帝部落,只不过一个是臣子,一个是炎帝的小女儿。
而且精卫明确是个女孩,从名字上就能听出来,女娃。
她的死因跟刑天的死因相比,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等会儿。
“精卫的父亲是谁?”
听到这个疑问,袁公还没有开口。
狄云就直接回答道:“炎帝啊。”
他虽然修行上很大程度上是野路子,但这种万古流传的神话,就算是野路子也是听过的。
所以,“那位炎帝叫什么名字?”
王道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火神,声音朝着众人强调道:
“我问的是精卫的父亲炎帝,叫什么名字?”
袁公和狄云在这个问题下都是一愣,然后发现问题大发了。
因为,“精卫本名叫女娃,可就算是那个时代,女娃会是一个人的名字吗?”
简单的打个比方,有人会在上户口本的时候,把自己的娃儿名字取作女孩吗?
那个时候的人,虽然风土人情跟后世不一样,但人家也是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的。
因此,“刑天就是那位炎帝。”
袁公五色外袍舒展,微微乎光晕流动,五行运转之下探查一切。
“他当年也不是在天帝登位之后反抗天帝,而是在跟人争夺帝位。
只不过他败了。”
王道林接上了接下来的故事。
“夺龙之争赢家通吃,输家要是肯认输,还能有个好下场。
可女娃根本不可能承认这一份失败。”
听完了的狄云,不解道:
“但这样的话,这不过是个改朝换代的故事,干嘛被人扭曲成刑天之志、精卫之心流传千古。”
改朝换代的故事多吗?
多的离谱。
不是沾一点特殊东西。
不要说流传千古了,一两代人都能把这事给忘个干净。
就像那些开国皇帝,总是要给自己身上整点异象。
在自己传奇的开国过程之中,也要对一些事情进行神话般的描写。
不仅仅是因为要扭曲史书,改变自己的形象。
更是因为,一个故事没爆点,是真没人看啊。
所以,“既然要把一个很普通的故事改的如此动人心魄,那就证明这个故事很不一般。”
王道林一步步的推测道:“甚至我们后来所知道的故事,真的是对原本故事的赞扬。
还是说,通过这种赞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转移走?”
“你的意思是赢家在通过重新编辑故事,模糊掉真正的关键点。”
狄云皱眉道:“可为什么?”
“因为刑天跟帝之间的故事,不可能是简单的改朝换代。”
王道林声音干涩的说道:“或者说,他们争斗的重点根本没有办法隐藏。
所以就算最后有了赢家,也没有办法彻底隐藏这一部分信息。”
顿了顿,他开口说道:“不要忘了女娃是死在哪里。”
“东海?
这里面还有龙族的事儿。
不对,是敖家的事儿。”
想到什么的袁公目光盯着火神说道:
“你当年杀龙王三子,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我之前说过,当年的事儿,彼此各有难处。”
说完以后,火德声音洪亮道:
“我是火神,天地正神的火神。”
完全没明白火神为什么强调这一点的王道林和狄云,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但袁公的面色在这句话下,霎时变得一片惨白,就好像早就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尸体一般。
甚至不住的喃喃自语道:
“你们怎么敢的?你们怎么敢的?”
他的喃喃自语在无色界的虚空中回荡,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发出的气泡声。
咕嘟,咕嘟,每一个气泡浮上水面就破碎了。
破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狄云和王道林的心口上。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袁公身上见过这种表情。
这只哪怕自己把自己坑的再也出不去的猴子,从出现以来脸上的表情从来都是戏谑、慵懒、居高临下。
像一只蹲在树上的猴子,看着树下的蚂蚁搬家。
偶尔伸出手指拨弄一下,然后笑一声,继续啃手里的桃子。
但此刻,“火德。”
袁公抬起头,看着火德。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五色光纹的轮转,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空洞的注视。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不是在看深渊里的东西,是在看深渊本身。
“你居然是天地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