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是个很有意思的数据,因为它从来都不是实指。
而是虚指,通常喻意一个东西极为的广大。
所以五轮最先反应过来道:“洞庭?”
这算是最出名的八百里之地,不过。
“它是广,而不是像图上。”
八谛天指着图像,吐出了一个字。
“多。”
仔细打量着图中的景象,五轮也承认自家师兄说的对。
毕竟,“水天一色、一望无垠,如北海天池才是洞庭。”
他琢磨道:“而这上面的水系,多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乱了。”
虽然没有完整的地下地上水脉图,但只从图中显露的信息来看。
光是表面上的水脉就有纵横十九道,而这一十九道水系稍微一接触就会生出无数条分岔。
到时候,十九条变成一百九十九条,一百九十九条变成一千九百九十九条。
这哪里是湖泊河流,分明是蜘蛛精的蛛网。
更不要提,还有一些潜流暗涌在其中起起伏伏。
一下子把整片水系的复杂程度,提升了几个数量级。
因此五轮转头朝着重八问道:“重八帮主,你知道这是哪吗?”
作为长居雪域的五色教之人,他能够对八百里洞庭有一个明确认知,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
至于更多的,只能找重八这个消息灵通之人。
毕竟这片地形是奇特,但赤县神州也是真的广。
而且,“纵横十九。”
八谛天摩挲着佛珠,慢慢道:“这是围棋的路数。”
他们两人自然不可能不懂,但棋术确实谈不上高到哪里去。
所以重八和洛佩对视一眼后,开口说道:
“两位大师虽然长居雪域高原,但应该对大乾当初的天罡地煞乱局有些印象吧。”
八谛天瞬间反应过来到道:“这里是水泊。”
天罡地煞的星辰格局,凑齐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已经是难之又难。
可大乾当年不知道抽什么疯,星宿之命跟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往外冒。
到最后别说天罡地煞的一百零八格局,杀破狼、紫薇、天府、巨门等等。
甚至连太阴太阳少阴少阳的四柱局,也是从来没少过。
重八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而且不是零星出现,是同时。
那时候大乾的人开玩笑,说天上但凡能发光的,全掉到人间来了。”
五轮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单独的星命,固然是厉害,但组成格局就像军队有了纪律。
人还是那些人,战斗力却能翻着辈的往上升。
可既然享受这么大的好处,自然也得接受它带来的弊端。
那就是规矩不仅对外,还要对类。
至于具体的嘛,一是,星辰格局是有定数的。
不是你想凑多少就能凑多少,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颗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轨迹。
少一颗,局不成。
多一颗,局就乱。
顺序不对,自己人先打自己人。
二是,格局之间有相冲与相耗。
紫薇是帝星,杀破狼是变革之星。
两者放在一起,没有和平共处的道理。
要么帝星镇压变革,要么变革撼动帝星。
格局越多,这种克制也越多。
三是,格局越强,星命之间的牵扯就越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不足以形容。
所以大乾那几十年,就像是把油、水、沙、铁屑倒进同一个罐子里。
然后拼命摇晃,硬生生的整出了一锅谁都避之不及的浓汤。
“所以后来有人总结。”
重八竖起一根手指,点向天上此时隐现的星辰道:
“说那一段时间,仿佛回到了前朝的乱世。”
乱世是什么样?两句话写尽了。
城头变幻大王旗,你家唱罢我登场。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而,“水泊,就是最开始点火的地方。”
重八指向镜中那片纵横交错的水系图,月光下那道道水脉如银蛇般蜿蜒盘曲。
“天罡地煞局在这里完成,后来更是跟各路格局碰撞。”
八谛天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毕竟天罡为正、地煞为奇,正奇合一,再搭配上星辰应命和水泊地势。
天地人三才,一下子凑齐了。
因此,“大野泽。”
洛佩的口中蹦出了另一个地名。
上古九泽之一,后来治水的时候,又把这里当做蓄水区。
“大野既潴(zhū)、东原厎(dǐ)平。”
翻译一下,水都停在这,东边就太平了。
因此五轮好奇地说道“惊燕宫和战神殿现在在这儿?”
洛佩记录好最后显示的影像以后,收起镜子和龟壳。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得等我们去了以后才知道。”
他的声音里面,透出了一种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复杂情绪。
“毕竟且不说我这一手测算之术,也不是精确到百分百成功。
不要忘了,宫殿是会自己跑的。”
而看他这幅样子,八谛天皱眉问道: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还是说大野泽有什么问题?”
从最开始碰面到现在,洛佩口中的爆料一个比一个惊人。
可此时别说侃侃而谈,最起码也得多聊两句吧,结果却是这样沉默。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洛佩缓慢的开口道:
“上古九泽又叫九泉。”
他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所以这句话落下来,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大铁锤,砸的八谛天心口一阵发堵。
手上的佛珠再也转不动了,面上更是带着一抹难以置信之色。
这让一旁的五轮,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毕竟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名词而已,怎么就让一向以智慧著称的八谛天失态成这样。
重八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就是呼吸轻了几分。
因为,“你知不知道九泉到底代表着什么?”
八谛天的声音虽然依旧还是像原来那样智珠在握,但却透着一种根本无法隐藏地惶恐。
毕竟,“我知道。”
洛佩肯定的点了点头,并吐出了一个词语道:“九泉之下。”
没错,九泉这两个字在赤县神州的语境里,从来不是指九处泉水。
而是人死了以后的九处幽冥地界,当然,这个九也是一个虚数。
但它指的就不是多了,而是极。
极深、极远、极不可及。
不是有很多个,是深到了不能再深,远到了不能再远的那个位置。
之所以用九泉命名,是因为真的有泉水在这些地方涌动。
或者说,水作为生与死的意象再合适不过。
因此每一种泉水,都会带你到达一处幽冥之地。
如同黄泉这个最著名,也是九泉之中最浅的一个。
所以,“你的意思是。”
反应过来的五轮,声音压得很低道:“大野泽是九泉之一?”
“不是之一。”
洛佩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九泽就是九泉,同一片水域。
上面是泽,下面是泉。
上接天光,下通幽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们从来就是一体的,就好像神州大地上连绵不绝的大江大河。”
顿了顿,洛佩朝着俩人反问道:
“可以因为大河的下游离上游太远,所以给它另取一个名字吗?”
八谛天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大河就是大河,从积石山到东海口。
不管流经多少州郡、拐过多少弯,它还是那条河。
而且名字可以变,称呼可以换,本质从未更改。
就像他们从水泊推到了大野泽,但核心还是九泉一样。
沉默,月光落在地上,给万物进行了一番点妆。
但八谛天一点都没有欣赏的意思。
毕竟,“当年天罡地煞局选在这里,不是为了地势。
是为了借九泉之力?”
洛佩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过说完以后,他又补充道:
“但浅水难养蛟龙的道理你也知道。
而想要撑住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正奇合一。
所需要的根基,绝不是寻常山川能承受的。”
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幽远道:
“如果是我来的话,不可能不对九泉动手。”
听到这话,八谛天才是真的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毕竟方士一脉的人都是疯子,想要玩这种大操作也很正常。
因此,“大乾当年的星辰乱象,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在探寻九泉。”
没有任何的疑惑,八谛天肯定道。
毕竟一件事情既然有人想干,那就必然有更多的人想干。
至于能力问题?
当一个人想干的时候,只要没有把自己玩死,能力自然会越来越强。
玩死了也不怕,因为世界上总有跟他脑回路相同的点子王。
所以八谛天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洛佩身上,语气十分和缓的说道:
“洛兄,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吧。
无论是猜测也好,还是你知道的隐秘也罢。
不需要有什么隐瞒的,毕竟。”
说到此处,他指了指五轮和自己道:
“我们师兄弟都已经跟着你走到这儿了。
而且真要是出什么事儿的话,我五色密教跟佛门显宗对打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嚣张。
但显密之争斗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虽不能证明五色密教强于显宗,但也的确让他们拥有这一份底气。
一声悠长的叹息,洛佩轻声道:
“我们边走边说吧,毕竟这一次路途很长。”
说完,如同来的时候一样行法,几个人又踏上了路途。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惊燕宫和战神殿,会一直四处移动,而且出现的规律也是乱七八糟。”
刚一上路,洛佩的疑问就在几人中响起。
而对于这一点,五轮下意识地说道:
“你刚刚不是说过,他们是被天上的星辰带着跑吗?”
“我是说过这话没错,但现在我又推翻了。”
余光朝着八谛天两师兄弟瞟了一眼,洛佩慢慢的说道:
“因为我刚刚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星辰力量是足够强大,带着它们跑完全没问题。
因为这份强大和星辰与它们之间的遥远距离,致使他们每一次的运动有误差更是正常。
可是,星辰的运行是有规律的。”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的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日月星辰,东升西落,斗转星移,莫不有常。
就算是曾经大乾那几十年的韭菜星命乱局,但天上星辰本身的轨迹从未改变。
该在紫微垣的还在紫微垣,该在太微垣的还在太微垣。”
当初都已经乱到这个地步,可天上的东西还是正正常常的运行。
甚至就算是现在天上的星辰格局,已经被人打崩到了十万群星恶煞都不稳的地步。
洛佩在极速赶路之中,点了一下天上道:
“它们变了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真要是变了。
整个天下可不像现在一样,只是沸腾的烈油,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翻天覆地。
然后,洛佩又毫不吝啬的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宫殿的所有信息全部共享。
重八三个人能力都不差,再加上这份信息作为研究资料也是足够的清晰细致。
所以都不说仔细对比了,浏览了一遍之后,他们三个人只觉得乱。
上一次在神州,下一次就跑到了域外。
而且完全不受地形的限制,高山大川挡不住它,汪洋大海也拦不住它。
甚至有人在极北的冰原上见过战神殿的轮廓,更有人在南海的珊瑚礁间瞥见过惊燕宫的飞檐。
就算宫殿里面没有人,所以不需要考虑人类生存这事儿。
可这些地方凭什么能够承载这么庞大的一座宫殿,而且宫殿里面的所有格局没有一丝变化。
最起码记载之中的的宫殿内部信息,没有任何的变化。
要知道,宫殿冒出来的时候,不是什么跟外界空间隔离的秘境形式。
而是切切实实的降临到世界上,所以,“这不是乱。”
八谛天定论道:“是无所不在。”
“天南海北,时间不定。
仿佛随时都会冒出来。”
洛佩语气幽幽的强调了一遍这个事实后,直接顺着八谛天的话问道:
“那这座宫殿又凭什么可以无所不在呢?”
无所不在四个字说的轻巧。
可想要做到这些事儿,思想上就已经困难无比。
更不要说,是宫殿这种真真切切的物质。
难怪古往今来这么多的人,都没办法把宫殿给抓住。
也难怪大家对星辰的研究越来越深,但面对宫殿的出现,还是跟新兵蛋子一样。
原来是从出发点就已经跑偏了,以至于跑的越远,偏的越狠。
所以重八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惊燕宫和战神殿跟天上的星星无关。
或者说,就算有关,关系也实在不大。
它们是在顺着九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