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得比预想中快,月亮升起也比预想中的速度更快。
而当月光落到山脊上的时候,洛佩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
“就这儿?”
不要说五轮不解,八谛天观察了一下四周也是疑惑道:
“你确定是这里?”
毕竟洛佩选择的这一处地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差能找出这样子地方也是不容易。
而且还是无论从密教,神州风水学上都堪称绝地的位置。
一脚踩上来,地面硬得不像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把所有的生气都吸干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壳。
跺了跺脚,扬起的灰尘不是土黄色的。
而是一种发黑的灰,像烧透了的纸钱。
五轮抬头四望,皱着眉头不断推算,更加奇怪了。
毕竟,“这里距离雁门关不远啊。”
转过身,佛门瞳术往北边极目远眺。
月光下,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古老城墙隐约可见。
像一条褪了色的蟒蛇,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雁门关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打了几千年的仗,死人堆得比山还高。
可以说煞气重、怨气深,但绝不可能是绝地。”
他低头又跺了一脚,那层发黑的灰被震起来。
在月光下飘散,如一群极小的飞虫。
“而且这里的地形地势,也不可能支撑这片绝地存在。”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万物流转之下,想要搞出一片天地都不能修复的绝地是很困难的。
毕竟天地的体量实在是太大,时间也太充足了。
更不用说,“就像师弟刚刚说的,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
八谛天也是一边算,一边说道:
“且不说这片地方存在,必然逃不过人的眼睛。
光是狄人和大乾的几次大战,就不可能会放弃利用这玩意儿。”
为了赢,手段是可以无限往下放的。
重八思虑了一下说道:“这里是不是跟刚刚石碑和纹身里面的信息有关?”
听到他的话,洛佩点头轻嗯了一声道:
“不是信息表明的,是根据那些信息推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一件事情分为起因、过程、结果三部分。
而已经得到了信息这个果,自然可以用它随机组测算一些相关联的事务。
而且,“今天才五月初十,是半月。”
还是竖着的半月,洛佩盯着月光跟大地交汇的地方。
慢慢的说道:“半月者,阴盛而阳衰。
天地之间的缝隙会变得比平时更大,能让我们看清更多的东西。”
以及,这是他们走了这么久第一个心血来潮之地。
说罢,掏出龟甲。
不过他没有开始起卦,而是又掏出了一面如水的镜子,将它插到那个交汇点上。
月光幽幽地落在镜面上,没有反射,也没有穿透。
那面如水的镜子像一口极浅的井,把月光一滴不剩地吞了进去。
五轮的佛门瞳术一直没关,此刻看得分明。
镜面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一圈又一圈,慢得像呼吸,每一圈涟漪荡到边缘就消失了。
但紧接着又有一圈从中心生出,周而复始,仿佛镜子里养着某种活着的东西。
八谛天凑近看了两眼,瞳孔微缩道: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
“当然不是。”
洛佩的手指在镜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如同在敲门道:“这是当年方士仿照日晷的成果之一。”
“测算天地之间时辰的日晷?”
五轮好奇道:“是仿造的哪件日晷?”
现在日晷这东西很常见。
基本上各个王朝,甚至是一些势力里面,负责观天察地的部门都有。
所以方士仿制的自然不可能是这种普通货色。
毕竟说难听一点,不知道多少日晷都是他们手里面流传出来的。
因此,“五方天帝的时代,有人立起来了一根通天神柱。”
洛佩详细的解释道:“他打算用这个打通人与人之间的通道。”
在那个时代,后世所称的种种神宗魔祖都是人,所以那个时候想要登上天界。
不论是走建木通道,还是翻越昆仑之丘。
甚至是攀爬天柱山都行,毕竟这实际上就跟大家去更好的地方漂泊闯荡是一回事。
由此,从来就没有什么人跟神之间的通道,只有人跟人之间的通道。
只是有的通道平稳宽阔,就好像高速通道一样。
有的那都不能说是羊肠小道了,跟胡乱上传云端的缺德道路没什么差别。
而打通人与人之间的通道也是如此,甚至打通不仅仅是去还要回。
以及五方天帝管理的地盘之广和规矩之复杂,本身就可以相当于另一片天界。
“既是在记录天地之间的时辰,也是在指引着所有人。”
想明白了的五轮感叹道:“方士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敢仿制。”
胆子也太大了吧,毕竟且不说炼制出这根通天神柱的人,愿不愿意让人仿制。
光是五方天帝,就不可能允许人轻易地把这玩意儿造出来。
不是因为仿制本身,是因为仿制意味着理解。
理解那根柱子真正的作用,理解那个人真正想做的事。
而这些东西,关乎着天帝的权柄,乃至于道路。
听出了五轮话中的未尽之意,洛佩没有回答。
而是看着被月光持续填充的镜子默默计算,直到镜子里面同样出现了半月。
只不过这个半月,不仅方向与天上的竖半月完全相反。
天上的半月开口向西,镜中的半月开口向东,甚至它的弧度也不对。
天上的半月是标准的半月,阴面与阳面的交界是一条笔直的线。
但镜中那个半月的阴阳交界处,是弯的。
以及,月弧的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金光,透着一股温暖祥和之意。
像是最高明的画师,为它描绘的金边。
五轮盯着那道金边看了片刻,十分无语都说道:
“你从太阴之力里面,练出了太阳之力?”
修行到底还要不要讲究基本法了?
毕竟这种事情,就好像从冰里面烧出火来。
不是寻常的戏法,而是真的从冰这种物质里面烧出了火。
并彻彻底底改变冰的性质,还是把它变成完全相反的性质。
“道教有一句古话说得好。”
面对他的吐槽,洛佩十分淡定地说道: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其中颠倒颠。”
五轮被这句噎得不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
但看着镜中那个确确实实带着金边的半月,又把嘴闭上了。
没办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八谛天倒是对这个现象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毕竟五色教,准确来说,是佛教也搞过这种操作。
只不过他们是在心法上,而不是真实的物质上这么干。
转识成智,烦恼即菩提修炼道路,也是这条道路的最高境界。
更是在之前的讨论之中,猜测他和五轮两个人可以不受五色教轮回因果体系影响,乃至于变废为宝的重要原因。
但猜测是猜测,镜中那片实实在在从太阴之力里生出的金光,是摆在眼前的实证。
八谛天注视着镜子忍不住张开五指,不是想摸,而是感受。
看他这个样子,洛佩解释道:
“太阳之力和太阴之力的确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力量,但世间万物有哪一样离开了太阳,还能继续生存下去呢?”
“所以太阳之力作为世间万物的第一因。
而且大日如来所照之处,无有分别。”
八谛天以佛门的理论接着道:“因缘聚合之下,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乃至六道众生,皆承其光而显其形。
没有太阳之力,连影子都不存在,更遑论太阴之力。”
他说着,把手收了回来。
掌心朝上,接了一把月光。
“太阴之力,说到底,同样是太阳之力的一种形态。
不是相反,而是衍生。”
五轮听明白了道:“所以不是冰里烧出火,而是冰本来就是火变的?”
“粗陋地说,可以这么理解。”
洛佩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但真实的道理比这复杂得多。
毕竟太阳之力是明,太阴之力也是明。”
“而明者,照也。
照者,不辨东西,不分你我,不择贵贱。
它只是在那里,让万物显出自己的样子。”
重八接口道:“镜子里的那道太阳之力金边,不是从太阴之力里生出来的。
而是太阴之力退开之后,露出来的底下那层东西。”
五轮追问道:“底下那层东西?”
“本来面目。”
看着太阳之力金边越来越浓,洛佩吐出了这四个字以后。
把龟甲扔进了镜子之中继续道:“方士管这个东西叫素。”
素不是颜色,也不是光,是两者诞生之前的那一个东西。
八谛天叹息一声道:“如来藏。”
如来藏,如来胎/含藏如来者。
又称自性清净心、佛性、真如、法身、本心等等。
一切众生身中本具、自性清净、不生不灭的佛性,只是被无明烦恼覆藏而不显,也是成佛的内在依据。
通常也被人引用为,一切众生都是佛的理论依据。
但这个纯扯淡,甚至真要是沉迷其中,反而让它越发的离人远去。
因为这玩意儿就跟要你放下,但是实际上自个儿永远不放下一样。
一切皆空,可功德不空、妙用不空、佛性不空,是故不空如来藏。
“方士管它叫素,佛门管它叫如来藏,道教管它叫元始。”
洛佩盯着镜中金光与龟甲的融合,声音低沉而平稳道:
“名字不一样,说的却是同一个东西。
甚至就连儒教也有说法。”
顿了顿,他笑着道:“理。”
一切莫不出于理,所以它是天理。
“也是因为这个东西存在。”
五轮虽然是猜测,但却肯定道:
“就算现在整个星辰的格局大变,再也没办法通过他们推算惊燕宫、战神殿。
但这个东西本身,从来没有变过。
只要找到这个东西的痕迹,再顺着它的痕迹走,我们就能不废吹灰之力的找到宫殿。”
洛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镜子上。
只见镜中的龟甲,仿佛沉到了看不见的深处,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寂寞。
但那道金边以一种奇异方式扩散的同时,寂寥的意境也是不断散发。
两种相似、相近,却又不相同的感觉牢牢的纠缠在一起,让这片龟甲越发沉浸在镜子之中。
也让金光映照的龟甲透明锃亮,仿佛成了另一面镜子。
也就在双重镜面的映照下,虽然不是很清晰。
但却连绵不绝的画面,如同小人画一般不断上演。
不过,首先出来的不是什么宫殿的景象。
而是一场战争,一场持续了整个天河的战争。
战争之中更是有着乐师唱歌,既是在颂唱,也似乎是在哀悼。
虽然听不清,更看不清口型。
但那股悲凉的意蕴,却穿透了镜面,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仿佛做了再多事也是回天无力。
甚至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到最后自寻死路。
“这是什么?”
五轮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战神殿是因为这一场战争而得名?”
八谛天声音同样不稳的问道,但他还能坚持住。
重八则是直指根本的说道:“这些就是楔的原本模样。”
或者说,化身为楔的信息本来面目。
面对三人同时投过来的目光,洛佩嘴角抽了抽道:
“我不知道是因为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指着脚下的这一片绝地道:“这帮家伙就是把这片地方变成绝地的王八蛋,也是楔的主人。”
果然,时间流逝之下,小人画中的天河战争已经结束。
但新的一轮战争又开始了,只是这一次,原本的胜者变成了败者。
而且他们也再不像之前那样讲规矩了。
无论是手段还是面容,都开始不断的扭曲异化。
直到最后,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被亲手丢弃。
也在这里一场大战过后,搞出了一片天地到现在为止都修复不了的绝地,更是留下了一座镇魔之塔。
洛佩这下是真的无语了,毕竟找的不是宫殿吗?怎么冒出了这座塔?
“我们要去吗?”
对于这个提议,洛佩冷笑道:
“恐怕重八走进这座塔的瞬间,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下麻烦大了,找出来的地方不敢去。
想找的又没找到,不过,苦心人老天终不负。
没过一会儿画面再转,这一次就不是天河战争的事,而是另一场宏大的战争。
以及,一片土地。
只不过跟这里的绝地相比,这片土地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草。
八百里烟波浩渺,简直可以作为王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