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佩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水泊中央的漩涡停止了扩张。
不是消散,是停。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僵在半空中。
五轮趴在地上彻底不动了,八谛天流淌的血液陡然干涸。
重八已经彻底披上了那件衣服,也彻底变了一副模样,自然也不可能再听洛佩的话。
整个世界,只有牛郎还能说话,还能动弹。
“针不需要找。”
他说道:“因为只要它醒了,就会自己来找人。”
“就像当年那根针找到你一样?”
就算是现在,八谛天依旧在询问过去的事儿。
毕竟今天的破事儿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过去的事儿根本没理清。
尤其是大乾和九泉的关系。
乾者,天、阳。
九泉,地、阴。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方才能够成就大事。
可建立一个王朝这样大的事,所处地利与人和居然完全相反。
而且这个王朝还撑了这么多年。
五轮无语道:“你们神州天下的人,难不成都是一帮疯子?”
牛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但手掌下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那个越来越亮的光。
光开始有了形状。
不是圆形,不是方形,不是任何几何意义上的形状。
更像是一种缺口,一种在世界上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凹陷。
像你小时候把手按进泥巴里,抬起手后留下的那个坑,那个坑的形状就是手的形状。
而此刻这个光的形状,是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一群人形。
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千层饼一样叠在一起的人形。
每一个都半透明,每一个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
有的站着,有的跪着。
有的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有的仰着头像是在看天,有的低着脑袋像是在哭。
他们的样子看不太清,但那种感觉很清楚。
五轮疑惑道:“防风氏有这么多人?”
不仅仅是人员数量,而且有些气息不对吧。
所以,“防风氏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牛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最开始是一个氏族,一个治水的氏族。
禹治水的时候,防风氏是治水的主力。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水,比任何人都能驾驭水。
但他们不是禹的手下,是盟友。”
洛佩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讲故事,讲那种哄小孩子的故事。
“盟约说好的时间,防风氏没有到。
禹等了三天三夜,防风氏还是没有到。
因此禹才开始动手杀人。”
“不是没到。”
牛郎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
“是到不了了。”
“禹要定水,防风氏也要定水。
但禹的方法和防风氏的方法不一样。
禹是让他们该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防风氏的方法是让那些家伙再也动弹不得。”
“禹赢了。”
洛佩苦笑道:“不然防风氏不会成了后至违命,需要杀而戮之。”
洛佩声音笃定道:“但针不是禹的。”
看着远处的漩涡,牛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针是防风氏的,因为防风氏治水。
不用堤坝,不用沟渠,他们用针。”
“用针治水?”
五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针。”
牛郎十分认真地说道:“一针下去,水就停了。”
不是冻住了,不是堵住了,是停了。
水还在流,但流不出针画的那个圈。
水还在动,但动不出针定的那个范围。
“所以我现在也动不了。”
重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静止的天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不是他不急,是急没有用。
毕竟且不说衣服上身,光是接触到这件衣服他就不想动了。
因为,“天行有常。”
牛郎语气随意得像在教自己的学生。
不过认真算下来,牛郎当然有资格教导重八。
“无缝天衣,无始无终。
没有完成的情况下,还能想办法找它的破绽。
但一旦完成了,那可就没办法了。”
他的目光落到重八身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道:
“你以为是你穿上了它,其实是它让你以为你穿上了它。”
重八沉默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衣服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不再透明,不再折射万千色彩。
变成了一种很朴素的颜色,朴素到你甚至说不上来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像泥土,像水流,像风吹过麦田时那一瞬间的光影。
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在那儿,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真实。
“天行有常。”
五轮趴在地上,嘴里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
他的灵觉已经彻底碎了个干净,但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合起来。
不是他自己在拼,是那些碎片自己在找自己的位置。
就像一件坏了的仪器,零件开始自动重组。
牛郎看了他一眼道:“你明白了?”
“差不多。”
五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天行有常,不是天的行有常。
是天行本身,就是常。
所以不是天在走,是走本身就是天。”
“分明是全都明白了,还说什么差不多。”
牛郎点了点头道:“佛门的法现在常讲缘起性空、诸行无常。
但行是动,常是不动。
所以动和不动不动,才叫天行。
毕竟你光看见动,那是瞎了一只眼。
你光看见不动,那是瞎了另一只眼。
而两只眼都瞎了,还修什么法?”
修行的时候,看不清前路,是真怕自己掉的坑很少吗?
“所以重八帮主现在的不动,不是衣服让他不动。”
八谛天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回荡在四周。
“是他在这一刻,同时看见了动和不动。
而看见的那一瞬间,他就不需要动了。
因为他已经在了。”
“在了?”
重八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在了。”
牛郎接过话道:“就像一个人不在家的时候,才需要回家。
而你到了家,别说回家的行为,连动都可以不动。
因此你现在就是天行本身,你还动什么?
相反,你动一下,反而是离开了天行。”
重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毕竟他作为月山禅林这个佛门大宗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可太听得懂牛郎的比喻了。
也正因为太懂了,他才痛苦和不解,也陷入了以前大家都问的问题。
“那我这辈子修的是什么?”
“你什么都没修。”
牛郎说得很直接,开口道:
“或者说,人生处处是修行。”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死的时候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但这不丢人,毕竟所有人都这样。”
都不用什么特别存在出手,光是生存本身就离不开这些。
就像你以为,你是你自己的,错。
父精母血演化出躯体,吃的每一点食物养活,呼吸的每一口气维持。
物质上的一切来自天地,终将回归天地。
甚至就连想法,也在随着环境变动,到最后反抗命运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定数是天意的尸体。”
洛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沉重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笃定。
牛郎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重八,看着那件朴素到几乎没有颜色的衣服,看着那些从水泊底部缓缓升起的影子。
水泊上起了风。
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是从水泊底部吹上来的风。
带着一股很古老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放了太久的书。
那些影子开始飘了。
不是扑向重八,不是冲过去。
是飘过去,像落叶飘向地面。
重八看着它们,没有躲,也没有迎。
毕竟他现在完全动不了了。
所以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东西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甚至还想笑,这本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他身上。
因为他正处于是或否中间,或的状态。
这个或字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又像天地那么宽。
悬在那儿,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五轮的灵觉碎片终于拼完了,他看见了那根头发丝,也看见了那根头发丝两边的无限。
“无缝天衣必须要针才能成,也才能够活。”
他咬着牙道:“也只有足够真,天意才不是虚假。”
一切注定都不是假的的话,还有什么才是假的?
毕竟世上哪来那么多命中注定,或者说,有几个家伙愿意承受这份命中注定。
所以重八笑了。
那个笑容浮现在一张完全不能动的脸上,像冰面上突然绽开的一道裂纹。
五轮看见了,八谛天看见了,洛佩看见了。
牛郎也看见了。
“他还能笑?”
八谛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什么都不能。”
牛郎说道:“但笑不是他做的,笑是自己来的。
就像呼吸和心跳,是完全的本能。”
“他悟了。”
五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没悟。”
牛郎反驳道:“他只是在。
悟是在的结果,不是做的结果。
你们这帮和尚总把因果倒过来,以为悟了就怎么样了。
其实是你怎么样了,才悟的。”
重八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思考,不判断,不分析。
他只是在,在到了一种连在都不需要说的地步。
那些影子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不是碰到,是贴上了。
像水碰到海绵,它们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贴着。
因为它们知道,里面已经满了。
重八的里面有什么?
自己和楔,尤其是楔。
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看着这一幕,五轮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每动一下都像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哈哈哈哈,原来大乾的天意不是死的,不是活的。
它特么是正在死的,就像重八帮主现在这样。”
不是定数,不是无常,是或。
或是什么?
或是选择。
所以天意需要被选择,被一个人选择,被一根针选择,被一个活的东西选择。
最终他站起来了,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但他站起来了。
看向重八冷声道:“不管是什么选择,你都快选吧。
让这鬼玩意儿早点结束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毕竟这太坑了。
活过来了,好歹能给你反应。
死了大家也可以动手,可这半死不活的状态,比屎还难搞。
重八没有回答。
没办法,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正在那根头发丝上坐着,左边是定数,右边是无常。
定数说你是防风氏,无常说你是天衣。
定数说你动不了,无常说你停不住。
他说,我是重八。
不是说的,是在的。
在一个连说都不需要说的层面上,在了一个比言语更古老、比念头更干净、比他自己更真实的地方。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身体动,不是念头动,是那根头发丝动了。
它从眉心前方,移到了眉心里面。
不是进去,是进去的同时把自己翻了个面。
像一只手套从里到外翻过来,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到入海口倒着流回去,像一个人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地活了一遍。
五轮看见了一生。
不是重八的一生,是所有的一生。
防风氏的,牛郎的,洛佩的,八谛天的,他自己的。
甚至那些从来没有活过的东西的一生。水的一生,石头的一生,风的一生,那一根头发丝的一生。
他已经瞎了,毕竟看的东西太多了,也因为重八选了。
所以那个卡了不知多少年的、僵了不知多少年。
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天意,终于散了。
像一团乱麻终于被找到了头,一拉,全开了。
丝线飞起来,不是飞走,是飞回。
飞回它们来的地方。
飞回星命落下的地方,飞回水泊升起的地方,飞回楔长出来的地方。
飞回每一个选择开始的地方,那些影子也开始散了。
不是消失,是回家。
回到防风氏的骨头里,回到防风氏的血肉里,回到防风氏治水的那条河边。
五轮大喊道:“牛郎,快带我们走。”
毕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但。
“不用着急。”
重八开口道:“他们这个时候出手,时机虽好,但利益可得不到最大化。”
话音落下,这里的一切异象都被平息,所有人的伤势也都恢复正常。
牛郎也终于感应到了外面那虎视眈眈的目光。
“人们都说要名副其实,可大乾这已经完全是诈骗了吧。”
拿着斧子的他吐槽道:“到底有多少王八蛋藏在这里。”
密密麻麻,影影绰绰。
有的就是当年的老朋友,有的完全看不出来是谁。
“不多,也就几十个罢了。”
脑袋一偏,仿佛是侧耳倾听,重八笑道:
“当然,也有可能有更多的人藏在暗处。”
这句话落下,五轮和八谛天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
“几十个?”
五轮的声音都有点劈了。
“你管这叫不多?”
八谛天问道:“他们都是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一部分是因为我们看过来的,一部分则是牛郎引过来的。”
重八十分平静地说道:“毕竟不论是我们追寻的九泉,还是刚刚在神州天下现身的牛郎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合着还是我的错?”
牛郎掂了掂手里的斧子,那斧子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像小孩转笔一样随意。
“行吧,我的错就我的错。
反正我这个人,从来不怕债多。”
五轮看他这副样子,问道:“你能够打赢外面的人?”
“我要是有那么强的话,当年怎么会输。”
牛郎潇洒地说道:“不过战斗嘛,先打了再说。”
重八则是开口说道:“放心吧,除了想打死我们的,也有帮我们的。
最起码五色教的人不会放弃你们。”
“师兄也在关注。”
八谛天和五轮一想起自己身后有人呢,只不过这种局面都能打吗?
所以,“也不必打的。”
重八笑道:“只需要长就行了。”
“疯子。”
的确是疯子,因为一根柱子正用一种捅破一切的气势,从大地捅向天空。
以及,“长长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