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星光,三种来处,三种截然不同的质地。
天罡的星光冷冽如刀,地煞的星光沉重如山,九泉深处涌出的星光万象更新。
五颜六色,好看极了,但也危险极了。
“红尘气。”
袁公惊叹道:“一上来就这么玩,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红尘气除了把人拉入红尘以外,没有第二个作用。
而红尘最大的特点就是一切皆有,一切皆无。
进去了能够出来算你厉害,出不来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哪里有什么快慢的说法。”
火德点评道:“不过是看舍不舍得罢了。”
如果舍得的话,上手王炸都是基本操作。
而且,“这可不是红尘。”
火德双目之中燃烧起了两层火焰道:“是万象,万物之象。”
相和象不是一回事。
简单来说,相是主观的呈现,象是客观的实体。
因此相是镜中花水中月的虚幻迷离,象是山中树石中矿的真实不虚。
一个是万变不定的无常,一个是万劫不变的恒常。
所以袁公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九泉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这娘们儿这么拼命。”
“不知道。”
火德轻笑道:“但很多人应该要倒霉了。”
把万物恒常拉出来玩的操作,不要说大劫开端了,就是劫难终末不上手段都很难达到这一步。
如今一上来就搞这种事儿,之后能把多少人卷进来,又能把多少人卷死?
这种热闹,当事人当然觉得糟糕。
可旁观者,只觉得应该再添一把火。
所以火烧了起来,不是火德动得手。
而是三种星光汇聚之下,涌现出的火焰。
不对,应该是光芒。
刚一出现,就把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视线烧穿了。
痛。
不是眼睛的痛,是存在的痛。
就像你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看见,而被看见的那一刻。
你就不再只是你了,而是变成了那个被看见的东西。
九泉在接触到那第四种光的一瞬间,更是被凭空蒸发掉了大半。
没有水汽,没有痕迹和残留,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甚至连曾经有过九泉这个事实,要不是有着无穷无尽的九泉依旧在往上冲,也都在那光芒中被抹去了。
“这不是火。”
火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栗。
“这是元。”
袁公的尾巴死死地缠住了自己的腰,脸上的猴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元吧?”
“元初的元,元始的元,元炁的元。”
火德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肯定了袁公的猜测道:
“所有东西还没分开时候的那个元。”
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分开,或者说,什么都还没有。
因此袁公的脸色,变得比死了三千年的猴子还难看道:“这娘们不怕自己把自己玩死。”
这种东西是能够随便整出来的吗?
伤敌一千自损三千都不为过吧。
火德语气唏嘘的提醒他道:”玄女一脉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看他这幅样子,袁公也是暗骂自己糊涂。
怎么忘了这王八蛋以前也跟玄女一脉的人当过道侣。
场中那第四种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不是明亮,是纯,所以玄女握着旗杆的手在颤抖。
毕竟她现在付出的代价,不像袁公说的那么大,但也小不到多少。
“元始明光?”
牛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你居然真的修成了这个。”
他没有继续挥斧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毕竟那光看着慢,但它快过了所有东西。
思维、因果,甚至快过了快这个字本身。
耆那智锋的戒刀停在半空中,更是彻底迷失了。
因为在那种光面前,砍这个动作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没办法,你要砍一个东西,至少得知道什么是东西。
但现在,连是都在被重新定义。
“四姐夫。”
玄女的声音从光的中心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了的事。
“只有倒下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所以我现在要你倒下。”
旗面震动了一下,那种光开始往外扩张。
不是扩散,是扩张,跟宇宙膨胀差不多。
每一个膨胀的瞬间诞生一个新东西,也在杀死一个旧东西。
九泉冲天的速度骤然加快,因为那光把阻力这个概念删掉了。
而没有了阻力,它自然就更快了。
只是这可不意味着就是好事儿,因为明光也没有放过九泉。
重八平静的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甚至就连定海神针被光扫的火花四溅,也没有半点表示。
“天衣。”
五轮忽然说道:“天衣需要的不是针,是光。”
牛郎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一句你特么怎么知道这事的?
“因为我看见了。”
五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针是那个把光引过来的东西,所以它可以搅动天衣。
而光才是天衣本体,就像防风氏的针停的不是水,是水里面的光。”
防风氏治水的本质,是在治光。
袁公的尾巴松开了自己的腰,又缠上了,又松开了。
反反复复,像他的心绪。
“火德,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咱们老了。”
对于这个问题,火德无语道:“难不成你还想装嫩?”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袁公唏嘘道:“当年咱们被逼到最绝望的时候,干过这种破事吗?”
“那只是因为手段不成熟。”
火德很直白地说道:“以及那个时候的王八蛋太多了。”
被这话噎了一下的袁公,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是这样。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挺无知无畏的。
所以,“借无色界一用。”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声音,袁公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火德,帮忙。”
火德正想帮忙,那个声音也朝着他道:“你也一样。”
在这话音之下,火德的火猛然一冲。
不是往外冲,而是朝着体内冲。
朝着如今他的这一副身躯血脉深处,甚至是血脉远古记忆里面冲。
“昂。”
一声吼叫惊天彻地,火德刹那之间身形一变化作一条透明的红龙。
红得发紫发黑发金,龙躯蜿蜒,盘踞在天地之间。
像一根柱子,可这玩意儿是活物,不是立在原地的柱子。
再加上还有无色界化作的明珠在天空中乱蹦。
轰隆隆,龙随着风雨而来,也调动着风雨。
而且随着越来越近,原本纤细的身躯也变得越来越健硕,更是有着两只光翼展开。
“哈,应龙来了。”
光翼展开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风都停了。
不是消散,是臣服。
应龙的翅膀遮住了半边天,每一根光羽都在吞吐着混沌色的气息。
那些气息沉甸甸地,像一整座山脉。
火德,不,应龙的口中吐出人言道:“你到底是谁?”
别说现在了,以前都没有人,能这么把他当玩具一般的玩吧。
而且他的这具身躯里面,居然藏着应龙的力量?
不等他冒出更多的疑惑,也没有什么人给他解释。
五色界化作一颗明珠朝着玄女身边的光芒而去,他这条应龙也是紧随其后,天地之间的水开始动了起来。
像九泉就跟新添了一个源头一般,冲得更猛了。
“吼。”
玄女面色难看地盯着这一只突然冒出来的应龙,旗杆在手中转了半圈。
元始明光猛地收缩,像一株被触碰的含羞草,从扩张状态瞬间退回身边三尺。
不是怕,是重新布阵。
毕竟新情况,自然要用新手段应对。
尤其是作为另一个出名的战将,应龙被人称道的可不是斗战。
是水,天地之间所有的水都在回应他,就像河流入海一般的本能。
以及,“应龙?”
玄女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讥讽道:“你也配叫应龙?”
要是原来的那个,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可这一个不过是激活先祖一丝力量罢了。
旗面一震,元始明光重新凝聚。
从柔软变得坚硬,由扩散变得集中,像一把被打磨了千千万万次的宝剑。
“轰隆。”
应龙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混沌色的气息从光羽间倾泻而下。
砸在元始明光上,溅起漫天光雨,光雨如瀑一般四散。
还有无色界化作的明珠,悄无声息的跟整片光融合。
看着自己背后的老前辈陡然之间少了一个,王道林开口道:
“袁公前辈,你没事儿吧。”
两个老家伙一直管着他的确烦人,可如今局势这么不明朗的情况下,背后有人的安全感不是吹的。
袁公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那片战场上,钉在那条应龙和那团光的每一寸碰撞上,钉在那颗已经融入元始明光的无色界明珠上。
“前辈?”
王道林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袁公的尾巴终于松开了,不是缠累了,是没必要了。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但火德有事。”
狄云站在王道林身边好奇道:
“火德前辈不是化成应龙了吗?”
怎么看这似乎都是大好事,毕竟应龙的力量不是吹的。
“化成应龙的是他的身体。”
袁公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意识呢?”
王道林和狄云愣了一下。
斯,那条应龙在战斗,在咆哮。
在调动天地间所有的水,更再配合牛郎等人。
但它的眼睛里没有火德该有的东西。
或者说,越来越少了。
“放心吧,我只是需要天地正神。”
本来应该是完全不为外人知道的通讯,此刻就跟公共厕所一样,被人想听就听、想插嘴就插嘴。
幕后之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不是我的力量强大,而是我早就在关注你们。”
“你在监视我们?”
王道林的心中,警铃大作。
在他冒充念头以后立马回答,这是还有读心的能力?
“不是我能够读取你们的心声,而是我关注你们挺久了,对你们的想法运作有了一些了解。”
还说没办法读取,这都已经完全是时时翻译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看着我们的?”
为了防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被人随意察觉,王道林主动开口问道:
“如果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
声音平和地说道:“你们对金山寺的地藏传承动手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们了。”
这个回答让狄云和王道林都是一阵牙酸。
不是说太早或太晚,而是怎么在他们干坏事的时候盯上他们。
以及,“阁下是大乾金山寺的人?”
虽然谋划传承和整对方的衣钵传人,是大错。
但一来,之前搞事就没成功。
二来,有个熟人总比完全的陌生人强。
所以,“我不是大乾金山寺的人。”
声音慢慢道:“在下是五色教花教之人,大家可以叫我郭。”
袁公冷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提问,郭师兄依旧慢慢道:“雄鸡一唱天下白。”
什么都想过,但唯独没想到这句话的袁公几人都是一愣。
不过他们愣住了归愣住了,战场的局势可一点都不愣,反而越发打的越发凶险。
比如无色界珠了打开了光,以至于光芒之中若隐若现的浮现出了一扇门。
当门的虚影出现以后,轰的一下,冲天的柱子和泉水猛然增大了十数倍。
原本在拼命蒸发九泉的光芒,此刻发出了莫大的吸力。
“挡住玄女,打开这扇门。”
虽然没有认出门是什么,以及猜到门的后面会有什么。
但心血来潮之下,牛郎再也没有半点顾忌。
手中的斧头朝地下一砍,卡咧咧、轰隆隆,大野泽慢慢的向人间抬升。
“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乱来。”
毕竟大野泽完全抬升到人间,跟把整个地面翻过来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真正的荒无人烟之处,这么干引发的连锁反应,都能让赤县神州爆发不知多少天灾。
更不要说,大野泽所在之地,还是繁华之处。
因此郭师兄无奈的叹息一声道:“我说大野泽要慢慢上来。”
话音落下的时候,原本爆裂的抬升开始变得平稳。
但抬升的力量可没有半点减少,反而越发坚韧,坚韧到牛郎盯着玄女砍的越来越凶。
那扇门也慢慢的露出了真面目,“呖。”
金翅鸟不住的狂叫,毕竟耆那智锋真把他当成一把刀不断的砍着这扇门户。
“错了,不是砍,而是见缝插针。”
重八的声音一落,针莫名的在这扇门上点了一下。
然后,哐,门开了一点点缝隙。
“昊天神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