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劈下来的瞬间,天地之间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
毕竟那道戒刀化作的金色弧线,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锋利,仿佛连因果都要被它斩断。
玄女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抬头。
铺陈在天地间的奇门遁甲就忽然旋转起来,八门移位,九星易宿。
“生门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金翅鸟的刀光劈到她面前三尺,就忽然拐了个弯。
不是被挡住,是迷路了。
没错,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砍了。
“最烦你们这帮把武功当战争的。”
耆那智锋冷笑一声道:“不爽利的很。”
戒刀一震,刀势不减反增。
金翅鸟的啼鸣撕裂长空,那道迷路的刀光忽然炸开。
不是消散,是繁殖。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万。
每一道新的刀光都比原来更细、更快、更不讲道理。
不再寻找玄女的位置,而是铺满了整个天空。
“你能算出生门,甚至定下生门又如何。
我把所有的门都砍了不就行了。”
玄女的眼神也很无奈,毕竟耆那智锋这种莽夫什么时候能够少一点啊。
所以右手五指微张,一柄普通竹剑出现在手中。
当然也并不普通,毕竟剑上的杀伐气机重得比邪门歪道专门搞出来的杀伐宝贝强十倍甚至九倍。
以至于竹剑出现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杀死了。
四周看过来的目光,也是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凉,喉咙发紧。
因此耆那智锋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
一天到晚算来算去,算来算去。
能算出个什么?”
他高声叫道:“玄女剑道,战吔。”
刀光暴涨,灿烂如日。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刀光亮到跟太阳一样。
让所有人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天地间所有的阴影都在那一瞬间被撕碎。
甚至连天穹上那个正在扩大的洞,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耆那智锋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光。
不是以身合刀,是人就是刀,刀就是人。
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金翅鸟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双翼,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柄戒刀,每一柄戒刀都承载着一种杀意。
“算是你们这些后人的叫法。”
玄女把竹剑横在身前,握着竹剑的手稳得像山。
“我们那会儿,得叫推。”
目光落向刀光,她慢慢说道:
“推演天机,推开门户,推倒该推倒的东西。
以及,推平挡路的。”
话音未落,漫天刀光已经碾了下来。
不是劈砍,是碾压。
像磨盘一样,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
每一道刀光也都在切割空间,不是割裂,是磨碎。
玄女没有用竹剑去挡,她做了件更简单的事。
迈了一步,不是缩地成寸,不是移形换影。
就是普通人的一步,但这一步踩下去,漫天刀光忽然全部偏了三分。
不是躲开了,是她的位置变了。
不,不是位置变了,是她所在的地方的定义变了。
“遁甲奇门。”
上下颠倒,左右互冲,南北易位。
刀光已经是足够大的范围攻击了,但现在问题是范围变了。
所以,“杀。”
耆那智锋没有半点更改自己的刀。
毕竟玄女要推,那他就是要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叛道离经。”
刀光彻底成了清图攻击,玄女的声音从刀光的缝隙中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道:
“你什么时候在过经里?”
竹剑动了,快。
快的空间好像不存在,时间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那个结果,这一击必然会中的结果。
而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剑尖已经点在了耆那智锋刀光最薄弱的那一点上。
不过,不是找到了这一点最薄弱的地方。
而是点下去之后,那一点才变成最薄弱的。
所以耆那智锋的刀光炸了。
不是被击碎,是被点破。
像一个肥皂泡被指尖轻轻一触,无声无息地瘪了下去。
那些铺满天空的千千万万道刀光,也在同一瞬间溃散。
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金翅鸟的虚影,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双翼猛地收拢,但没有等鸟继续。
耆那智锋握住戒刀的手猛然攥紧,紧到整把刀都已经开始发烫。
“火焰刀。”
“神经病。”
面对扑面而来的无形至热之气玄女直接开骂道:“明明就是气,非得要叫刀。”
竹剑在身前一转,杀伐气机凝成一道屏障。
不是挡,是冷却。
但这一刀的重点不是砍人,而是热。
不是打算要热死玄女,而是热断她的奇门局,好让该上升的继续往上升。
所以空气已经被点燃了,不对,就连点燃的东西都已经被点燃了。
一片无形扭曲的火海,刹那间在天空铺成开来。
轰,直通天上的九泉虽然也在热浪之下有所蒸发。
但九泉无尽,所以动力永不断绝。
更不用说,旁边的柱子也在指引、庇护九泉。
所以玄女喝道:“找死。”
怒目横眉,剑锋微亮。
那一瞬间,竹剑上所有的杀伐气机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散了,是收了,收进了剑身里。
也收进了竹子本身的纹理,以及那根竹子从种子到破土到拔节到成材的全部记忆里。
“春雨润如油。”
竹子开始生长,快的没边,所以剑光已经扎到了耆那智锋眼前三寸之地。
铛的一声爆响,不是刀剑碰撞。
而是一把砍柴用的斧头,直直的砸在了剑上。
让这柄依旧在生长的竹剑猛然一顿,剑势偏了三分。
“阿旁,你非得要跟我作对?”
随手召唤回自己的兵器以后,牛郎咧嘴大笑道:
“什么叫非得要跟你作对,咱们不是一直都是敌对的嘛,老七。”
“所以当年你就敢偷我四姐的衣裳。”
老七骂道:“害得她天衣有缝。”
骂完以后,她拎着剑。
以比刚刚更凶狂十倍,甚至九倍的姿态朝着牛郎冲来。
“贱人给我死。”
“战争是场肮脏的游戏。”
牛郎大笑道:“参与进来的人都得要心黑手狠,不是你们的教条吗?
否则的话,你怎么敢对自己的姐夫出手?”
听到这话,玄女愤恨更深。
“袁击术。”
这已经不是快了,而是光。
玄女之光带着竹剑的生长速度,猛然加快了成百上千倍。
剑、剑光,自然也以刚刚成百上千倍的速度点向牛郎。
这一幕让重八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毕竟之前不是说只拿了针,没拿衣服吗?
而且这幅宁愿自己死,也得先把对方干掉的姿态,双方当年到底有多大的仇?
“袁公,你说谁能赢?”
面对火德的提问,袁公唏嘘道:
“你别小看了织女那帮娘们儿,尤其是从织女转成玄女的。”
“当年玄女揍得又不是你,你干嘛这幅表情。”
火德说完以后,目光落向对峙的场中。
“而且你该不会是因为玄女练的是你的功法,所以不想让她输,免得丢了你的功法面子。”
对于这一点,袁公无语的说道:
“这娘们儿都把袁击术的双修改成阴阴了,我的功法哪里还有什么面子。
只不过她们打架能力的确强。”
火德则是冷声道:“如果只是比拼武艺,甚至是生死搏杀,玄女的赢面都很大。”
听明白的袁公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今天输定了?”
“不是输定了,是赢不了。”
竹剑、斧头、刀光、热等等激情碰撞,竹剑本身依旧没有停下生长。
卡啦啦的不断延伸之下,甚至剑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拔节、抽枝、展叶。
这不是法术,是记忆。
所以即使生长的竹子,转眼之间就被毁了个干净,也依然有更多的竹子生长。
因此火德开口道:“玄女的战略已经败了。”
听到这话,袁公翻了个跟头道:
“你说这娘们儿打输了,都比说她这一方面败了强。”
毕竟谁不知道玄女一脉最擅长的是战,战争的战。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就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火德语气悠悠地说道:“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在战场。
或者说,当战争开启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之上。
“双方现在根本不是在打,而是熬。”
袁公翻跟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挂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猴子。
“熬?”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微妙,毕竟虽没被人熬过战争。
但曾经被这种手段坑了的人可不少。
“战争的要求很简单,要在最短时间里面决定胜负生死。
更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
火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片战火连天的区域道:
“玄女在干什么?
她在跟火焰刀比谁更持久?跟牛郎的斧头比谁更能扛?”
袁公翻身立正,抓了抓脑袋上的毛道: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在这里。”
“可她已经来了。”
“所以她必输。”
火德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地底下的熔岩道:
“更何况,时代已经变了。”
不仅仅是因为有野心家,打算借用此时天地逆乱的力量。
更在于已经没有人可以像曾经那样,奋不顾身地去修补这些天塌地陷的灾难了。
没看到他们两个当年参与治水的家伙,此刻也是站在这里看戏吗。
所以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袁公没有反驳。
除了没什么话说,还因为他看见了。
那些疯长的竹子虽然还是竹子,也还在疯狂生长。
但他们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
不是被耆那智锋的火烧的,也不是被牛郎的斧子劈的,更不是玄女在施展秘法。
因为这根竹子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
一方面拼命往上涨,一方面拼命往下扎根。
左边在开花,右边在枯萎。
“是天穹上那个洞涌进来的宇宙力量。”
袁公远望道:“它们正在一寸一寸地替换这个世界的规则。”
也就是之前让整个房子,变成新房子的气息。
具体一点就是在旧规则下,竹子知道春天该长,夏天该茂,秋天该收,冬天该藏。
但现在春夏秋冬的概念正在模糊,节律正在消失,时间本身都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竹子生长依赖的那套秩序,这是完全被打崩。
所以玄女自然也感觉到了。
一切都乱了,甚至连活法都是乱的。
战斗之中,更是因此时不时的就挨两下重手。
再这么打下去,跟自找死路没区别。
“她果然在熬。”
火德说道:“但不是熬对手,是熬自己。”
袁公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道:
“火德,你当年应劫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火德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袁公看见了。
“差不多。”
火德说道:“明知道大势已去,明知道时代不站在你这边,但就是不想松手。
不是不服输,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个自己熟悉的世界。”
就像牛郎也舍不得曾经熟悉的世界,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在搞事儿。
所以牛郎忽然开口了。
没有再举斧头,而是站在那片混乱的战场边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
“老七,你已经败了。
这场仗也没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了,毕竟胜负已分。”
这是曾经他听过的话,所以玄女也做出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挥剑,她的竹剑已经刺出了第七百剑。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每一剑都比前一剑狠,但每一剑都在即将触及敌人的瞬间被默契的轻轻荡开。
不论是刀子,还是斧头,时刻都比她的剑更有力。
“看看吧,九泉已经要上来了。”
牛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道:
“这就是大势。”
玄女的剑慢了一瞬,就一瞬。
牛郎的斧头兜头砍下,一点都没有之前苦口婆心的模样,反而是一副必杀之相。
“阿旁也学会了杀人诛心和偷袭。”
“你当年教我的。”
牛郎说道:“只有倒下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玄女忽然笑道:“所以四姐夫,当年是你败了。”
竹剑脱手自发行动,剑光如瀑。
更是开始发动自杀式的攻击,只为了拖延一时半刻。
而看着还差十寸就能够冲上天的九泉,一面战旗出现在玄女的手中。
她冷喝道:“天罡地煞,星降。”
战旗展开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暗了一瞬。
不是被遮住,是被压住了,被星光压住了。
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星光不仅从天上来。
更从地上升,乃至于从九泉往外涌。
以及,光从混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