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阿育王平叛
公元前282年,阿育二十岁。华氏城王宫的深夜,烛火在回廊间摇曳,将巡夜侍卫的影子拉得细长。阿育站在父亲宾头娑罗的灵柩前,已经站了两个时辰。灵柩覆盖着孔雀王朝的靛蓝色王旗,旗上那只开屏的孔雀在烛光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宾头娑罗的遗容经过精心修饰,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但阿育知道,那个会用复杂眼神看他的父亲,那个会说“阿育,你是象群中的人”的父亲,那个在三年前将他送去阿般提、说“三年后我要看到阿般提的税赋从三成恢复到七成”的父亲,真的不在了。
“殿下,该休息了。”丞相苏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疲惫。这位七十岁的老臣,在宾头娑罗驾崩后的这一个月里,仿佛老了十岁。他不仅要主持国丧,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在几位王子之间周旋,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阿育转过身。他已经比苏摩高出一头,深褐色的皮肤在丧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三年的边境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膀宽阔,身形挺拔,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重量。
“苏摩大人,”阿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父王的遗诏,真是那样写的吗?”
苏摩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王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探究。苏摩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这一个月,朝堂上下都在传,都说宾头娑罗临终前改了遗诏,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因为新王苏室提罗已经坐在了王座上,朝臣们已经跪拜过了,就连远在北方省的阿耆尼、东方省的苏罗毗,也都上表称臣了。
“殿下,”苏摩深深躬身,“遗诏是当着老臣和三位大祭司的面宣读的,有玉玺为证,有先王手书。老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阿育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华氏城笼罩在薄雾中,恒河在城外静静流淌,水声隐隐传来,像大地的叹息。他知道苏摩没有说谎,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谎也能做到。遗诏是真的,但父王临终前到底有没有说过别的话,有没有别的安排,只有天知道了。
“大哥……我是说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陛下在寝宫,已经连续三天没上朝了。说是哀伤过度,需要静养。但老臣听说……”苏摩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在暗中调兵。塔克西拉那边,阿耆尼王子的军队,最近调动频繁。”
阿育的眉头微微皱起。塔克西拉是北方省的首府,阿耆尼在那里经营了五年,手上有两万精锐。如果阿耆尼有异动……
“二哥那边呢?”
“苏罗毗王子在瞻波,暂时没有动静。但东方省的水军,最近三个月频繁出海操练,说是防海盗,但规模超出了正常范围。”
阿育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阿育,我死后,这个国家可能会乱。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本心。你是旃陀罗笈多的孙子,是孔雀王朝的王子,你的责任,是这片土地,是这上面的每一个人。”
当时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些。现在,他懂了。
“苏摩大人,”阿育转过身,看着老丞相,“如果……如果这个国家真的乱了,你会站在哪一边?”
苏摩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变得坚定:“老臣站在孔雀王朝这一边。谁能让这个国家不乱,老臣就站在谁这一边。”
阿育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主持父王的入葬仪式。”
“殿下也请节哀。老臣告退。”
苏摩退出大殿,脚步声渐行渐远。阿育重新走到灵柩前,伸手抚过那面靛蓝色的王旗。旗的质地很细,是迦尸产的上等棉布,用金线绣着孔雀的每一根尾羽。这面旗,曾经覆盖在祖父旃陀罗笈多的灵柩上,现在覆盖在父亲的灵柩上。将来,会覆盖在谁的灵柩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同。父亲的遗体将送入陵墓,新王将正式加冕,而他,将回到阿般提,继续做他的总督。但有些人,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离开。
第二天清晨,宾头娑罗的葬礼在恒河岸边举行。这是孔雀王朝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十万百姓聚集在河岸,看着载有先王遗体的木筏缓缓驶向河心。筏上堆满了檀香木,浇透了酥油,在祭司的诵经声中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灰烬如黑雪般飘落,落入恒河,顺流而下。
苏室提罗站在主祭台上,穿着黑色的丧服,头戴白巾,面容憔悴,眼中含泪。他诵读祭文的声音哽咽而悲伤,让许多老臣都为之动容。阿耆尼和苏罗毗站在他左右,同样身着丧服,表情肃穆。阿育站在王子队列的末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葬礼结束后,按照惯例,新王要接受朝臣的正式朝拜。但就在苏室提罗准备登上王辇返回王宫时,一匹快马冲破侍卫的阻拦,直冲到祭坛前。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滚落在地,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北方……北方急报!”骑手嘶声喊道,“阿耆尼王子在塔克西拉……自立为王了!”
全场死寂。
苏室提罗的脸色瞬间惨白。阿耆尼站在他身边,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罗毗低下头,仿佛在整理衣襟,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骑手挣扎着爬起来,将急报呈上。苏室提罗颤抖着接过,展开。急报很短,只有几句话:
“臣迦罗毗罗泣血上奏:阿耆尼已于塔克西拉称王,国号‘北孔雀’,建元‘开疆’。其使者已赴巴克特里亚,欲与塞琉古结盟。边军半数叛附,余者或被囚,或被诛。塔克西拉已陷,信度危在旦夕。臣冒死突围,特来报信。陛下,速发兵,迟则北境尽失矣!”
苏室提罗看完,急报从他手中滑落,飘在地上。他踉跄后退,被侍从扶住,才没有倒下。他的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这个打击太大了——父亲刚下葬,亲弟弟就造反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建国,是称王,是要分裂帝国。
“陛下!”丞相苏摩上前一步,声音沉痛但清晰,“当务之急,是立刻发兵平叛。阿耆尼占据北方,若与塞琉古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发兵……对,发兵……”苏室提罗喃喃道,但眼神茫然,“可……可发多少兵?谁为将?北方有阿耆尼的两万精锐,还有可能得到塞琉古的支援,我们……”
“陛下,”军务大臣羯陵伽犀那上前,这位独眼老将的左眼在印度河之战中失去,此刻独眼中寒光闪烁,“中央省有驻军三万,可抽调两万北上。老臣愿为先锋,一月之内,必取塔克西拉,将叛贼阿耆尼擒来华氏城!”
“两万对两万,还是在北方作战,胜算几何?”苏室提罗摇头,“而且,中央省的驻军不能全动,万一……万一东方也有变呢?”
他的目光扫向苏罗毗。苏罗毗立刻跪倒:“臣弟对天发誓,绝无二心!东方省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誓言很重,但在这个时候,有多少分量,谁都清楚。
就在一片混乱中,阿育走出队列,来到苏室提罗面前,躬身行礼:“陛下,臣弟愿往。”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黑皮肤的王子,这个在阿般提待了三年、刚刚回来奔丧的王子,此刻站出来,说要带兵去平叛。
“你?”苏室提罗看着他,眼神复杂,“三弟,你有多少兵?”
“阿般提驻军,四千。”阿育说,“但都是精兵,臣弟亲自练的。另外,臣弟在任三年,与罗刹部落结盟,他们有一千骆驼骑兵,可为我用。”
“五千对两万?”苏室提罗苦笑,“三弟,你的忠心朕知道,但这不是儿戏。阿耆尼的军队,是北方边防军,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你……”
“陛下,”阿育抬起头,看着兄长的眼睛,“五千对两万,确实不占优。但战争,不只是人数的对比。阿耆尼虽然占据北方,但他不得人心。他称王,是背叛父亲,背叛国家。北方的将士,未必都真心归附。臣弟此去,不仅要打仗,更要攻心。只要让北方的将士明白,他们效忠的是孔雀王朝,不是阿耆尼个人,此战,就有胜算。”
苏室提罗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弟弟,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如古井的眼睛。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月圆比试,想起了阿育空手夺剑的情景,想起了后来剿匪之战中阿育的临机应变。也许……也许这个弟弟,真的能创造奇迹?
“陛下,”丞相苏摩开口,“阿育王子在阿般提三年,政绩卓著,治军有方。此次平叛,确是最佳人选。但兵力悬殊,可让阿育王子持陛下诏书,沿途征调各郡县驻军,充实兵力。”
“好。”苏室提罗终于下定决心,“阿育,朕命你为平北大将军,持节,总督北方战事。可调阿般提及沿途郡县所有驻军,务必将叛贼阿耆尼擒获,平定北方!”
“臣弟领旨。”阿育单膝跪地,接过苏室提罗亲手递来的虎符和节钺。
当天下午,阿育就出发了。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隆重的送行。他只带了三百亲兵——就是三年前跟他去阿般提的那三百禁卫军老兵。舍利弗依旧跟随,三年过去,他脸上的刀疤更深了,眼神更冷了,但看阿育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殿下,路线怎么走?”舍利弗问。
“不走大路,走小路。”阿育展开地图,手指划过一道弧线,“从华氏城向北,沿恒河到憍萨罗,然后折向西,翻过文迪亚山脉,进入阿般提。我们在优禅尼集结军队,然后北上塔克西拉。这条路比直接北上远三百里,但隐蔽,不会被阿耆尼的眼线发现。”
“可这样,时间就长了。阿耆尼有更多时间巩固防御,甚至可能等到塞琉古的援军。”
“他不会等到援军的。”阿育收起地图,翻身上马,“因为在他巩固防御之前,我就会到他面前。”
十五天后,阿育抵达优禅尼。三年不见,这座曾经破败的边境城池,已经焕然一新。城墙重修了,高三丈,厚两丈,用红砂岩砌筑,糯米灰浆灌缝,坚固异常。城门换成了包铁的双层门,门楼上有士兵巡逻,盔明甲亮,精神抖擞。城内的街道平整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车马如流。见到阿育回来,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跪地叩拜,高呼“总督回来了!总督回来了!”
阿育没有停留,直接进入总督府。府内,各级官吏已经接到急报,全部到齐。阿育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下令:
“第一,阿般提所有驻军,即刻集结。四千人,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他们全副武装,在校场列队。”
“第二,传令罗刹部落,让他们的一千骆驼骑兵,在十天内赶到优禅尼以北五十里的黑石谷集结。”
“第三,清查府库,将所有粮草、军械、药品,全部调出,按一个月的用量准备。”
“第四,发布告示,招募志愿兵。凡愿从军者,发安家费十帕那,军饷翻倍。战死者,抚恤金加倍,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官吏们领命而去,整个阿般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三天后,校场。四千驻军列队完毕,盔甲鲜明,刀枪如林。阿育骑马检阅,从队首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到队首。然后他勒住马,面向全军:
“将士们!三年前,我来到阿般提,看到的是一支缺饷少粮、士气低落的军队。今天,我看到的是四千虎狼之师!这三年,你们跟我一起修城墙,剿盗匪,开商路,让阿般提从帝国的伤疤,变成了帝国的屏障。你们,是我的骄傲!”
士兵们挺直胸膛,眼中闪烁着光芒。
“但现在,有人要毁掉这一切。”阿育的声音陡然提高,“阿耆尼,我的二哥,在塔克西拉自立为王,分裂国家!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孔雀王朝,也背叛了所有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流过汗的人!北方两万边军,被他蛊惑,成了叛军。而我们,要去平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有人会想,我们只有四千人,对方有两万,怎么打?我告诉你们,战争,不是人数的对比,是意志的较量,是人心向背的较量!阿耆尼的军队,是背叛之师,军心不稳,士气不高。而你们,是正义之师,是保家卫国之师!你们的身后,是阿般提的父老乡亲,是孔雀王朝的千万子民!这一战,我们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和平;不是为了王位,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完整和统一!”
他抽出佩剑,剑指北方:“现在,我命令:全军开拔,目标塔克西拉!凡投降者,不杀!凡顽抗者,斩!凡立功者,重赏!孔雀王朝的将士们,随我——平叛!”
“平叛!平叛!平叛!”四千人的吼声震天动地,惊起飞鸟无数。
当天,大军开拔。四千步兵,五百骑兵,加上随后赶到的罗刹部落一千骆驼骑兵,总共五千五百人。人数不多,但士气如虹。阿育骑着阇耶走在最前面,舍利弗率领三百亲兵护卫左右。他们的身后,是阿般提的子弟兵,是罗刹部落的沙漠战士,是一支为了信念而战的军队。
从优禅尼到塔克西拉,八百里。阿育没有选择最短的路线,而是绕道西北,从拉贾斯坦沙漠边缘穿过。这条路更远,更苦,但可以避开阿耆尼在主要通道上布置的哨卡和伏兵。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经过罗刹部落的领地,可以得到补给和支援。
沙漠行军是残酷的。白天气温高达四十度,夜晚又降到冰点以下。水源稀缺,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皮囊水。沙暴随时可能袭来,将整个队伍吞噬。但阿育的军队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看到,总督和他们一样,喝同样的水,吃同样的干粮,睡同样的沙地。阇耶巨大的身躯在沙海中跋涉,象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扬起漫天沙尘。阿育坐在象背上,用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风沙中依然明亮,像沙漠夜空的星辰。
第十天,队伍到达印度河西岸。河水在旱季很浅,但很宽,对岸就是阿耆尼控制的领土。探马来报,阿耆尼已经在东岸布阵——两万步兵,三千骑兵,一百头战象。他本人骑在一头高达三丈的白色战象上,象身上披着银色的象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他的身后,竖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阿耆尼自创的“北孔雀”国徽。
阿育站在西岸的高地上,用千里镜观察对岸。对方的阵列很整齐,步兵方阵、骑兵两翼、战象居前,是标准的印度战阵。但阿育注意到几个细节:步兵的阵型有些松散,前排和后排之间空隙太大;骑兵的马匹看起来疲惫,有些马在不安地踱步;战象的数量虽然多,但只有阿耆尼的那头白象披了全甲,其他战象只披了简单的胸甲。
“他们在害怕。”阿育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舍利弗说,“你看步兵的脚,很多人下意识地在往后蹭。骑兵的马,耳朵都耷拉着,这是疲惫和不安的表现。战象只有一头全甲,说明阿耆尼的财力不足,或者……他根本没想到会有大战,这些战象是临时凑的。”
“那我们怎么打?”舍利弗问,“强渡?还是绕道?”
“不渡河。”阿育说,“也不绕道。我们就在西岸,等。”
“等?”
“等天黑,等起风,等他们松懈。”阿育的目光望向天空,“你看东岸的地形,后面是山,前面是河,是个死地。阿耆尼把军队布置在这里,是想背水一战,激发士气。但他忘了,背水一战的前提是士兵愿意死战。如果士兵不想打,背水就是绝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传令,全军后退五里,扎营。多挖灶,让炊烟加倍。派小股部队沿河巡逻,做出要寻找渡河点的假象。让罗刹部落的骆驼骑兵,在沙漠边缘扬起沙尘,做出有援军到来的样子。我要让阿耆尼相信,我们人多势众,随时可能从多个方向渡河。”
“是!”
接下来的三天,阿育的军队在西岸忙碌着。白天,士兵们挖灶生火,每顿饭的炊烟都比实际需要的多一倍。夜里,他们点起篝火,每隔一个时辰移动一次,做出营地很大的假象。罗刹部落的骆驼骑兵在沙漠边缘来回奔驰,扬起漫天沙尘,从对岸看,就像有上万骑兵在集结。
阿耆尼坐不住了。他每天站在东岸的高地上,用千里镜观察西岸,看到的是连绵的营帐,冲天的炊烟,漫天的沙尘。探马回报,说西岸的军队至少有两万人,而且还在增加。阿耆尼不信——阿育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这么多军队?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不得不信。
更让他不安的是军心。士兵们开始私下议论,说阿育王子是“天选之人”,能驯服野象,能听见大地深处的水声,能预知埋伏。现在他带着大军压境,我们真的要和他打吗?我们打的是自己人,是王子打王子,这仗有什么意义?
军心动摇,士气低落。阿耆尼感受到了。他下令严惩散布谣言者,但越压,谣言传得越广。到第三天晚上,已经有十几个士兵趁着夜色,泅渡过河,向西岸投降了。
阿育亲自接见了这些降兵。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家人在北方,不敢不跟阿耆尼走。阿育没有惩罚他们,反而让军需官给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吃了饱饭,然后说:
“你们能迷途知返,很好。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伴,我阿育这次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平乱的。凡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凡斩杀叛将者,重赏。凡带部队来降者,官升三级。我的话,对所有北方的将士都有效。”
降兵们千恩万谢,有人问:“殿下,您……您真的不杀我们?”
“《孔雀法典》说,胁从不问。你们是被迫的,不是主犯。但有一条,”阿育的目光扫过他们,“回去之后,不得再拿起武器对抗王师。如果再被俘,定斩不饶。”
“是是是,绝不再犯!”
降兵们被送回了东岸。他们带回去的,不仅是阿育的承诺,还有西岸军队的实际情况——人数不多,但士气高昂;装备不算最好,但训练有素;最重要的是,阿育王子本人,就坐在西岸的高地上,每天亲自巡营,与士兵同吃同住,没有一点王子的架子。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东岸传播。第四天早上,阿耆尼发现,又有上百人不见了。不是逃跑,是整队整队地消失——他们趁夜渡过河,向西岸投降了。
阿耆尼暴怒。他召集将领,下令当天就渡河进攻。但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应声。一个老将壮着胆子说:“殿下,军心不稳,此时进攻,恐生大变。不如……不如暂且退兵,固守塔克西拉,从长计议。”
“退兵?”阿耆尼冷笑,“一箭未发就退兵,让天下人笑话我阿耆尼胆小如鼠吗?今天必须进攻!谁再敢言退,斩!”
就在这时,西岸忽然响起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某种悠长的、低沉的旋律,像祭祀时的诵经,又像某种古老的战歌。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东岸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是阿育。他站在阇耶背上,手中拿着一支用象牙制成的号角,正在吹奏。他吹的不是军乐,是《梨俱吠陀》中的《战神颂》。这首颂诗,每一个北印度士兵都会唱,是出征前必唱的祷歌,祈求因陀罗赐予勇气和胜利。
“因陀罗啊,战神,雷电之主,愿您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战胜敌人,保卫家园……”
东岸的士兵们愣住了。他们听着这熟悉的旋律,看着西岸那个站在战象上吹奏的黑色身影,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这才是王子,这才是他们应该效忠的人。而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在跟着一个叛贼,对抗王师,对抗自己的同胞?
“他在攻心!”阿耆尼嘶吼,“弓箭手,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们挽弓搭箭,但手在颤抖。射王子?射那个正在吹奏《战神颂》的王子?许多人放下了弓。
阿耆尼夺过身边一个弓箭手的弓,亲自瞄准,一箭射出。箭如流星,直取阿育。但就在箭即将及体的瞬间,阿育身下的阇耶忽然扬起长鼻,卷住了箭杆,轻轻一甩,箭落入河中。
“看!战象护主!这是天意!”东岸的士兵中,有人高喊。
“阿育王子是天选之人!我们不能再跟他打了!”
“投降!我们投降!”
骚动像野火般蔓延。先是几个人扔下武器,跪倒在地。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阿耆尼的亲兵试图弹压,但被潮水般的降兵冲散。到中午时分,东岸两万大军,已经跪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扔掉了武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耆尼站在白象上,看着这崩溃的一幕,面如死灰。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上。阿育用五千人,不费一兵一卒,就瓦解了他的两万大军。
“殿下,快走!”亲兵队长拉住他的缰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耆尼看了一眼西岸。阿育已经停止了吹奏,正静静地看着他。兄弟二人,隔河相望。一个在溃败的军阵中,一个在整齐的队列前;一个众叛亲离,一个万众归心。
阿耆尼惨笑一声,调转象头,在几十个亲兵的护卫下,向北方逃去。他的“北孔雀”王朝,只存在了一个月,就土崩瓦解了。
阿育没有追击。他下令接收降兵,安抚伤员,整顿秩序。当天傍晚,他渡过印度河,踏上东岸的土地。降兵们跪在道路两侧,不敢抬头。阿育走到他们面前,高声说:
“都起来。你们迷途知返,就是孔雀王朝的好将士。从今天起,你们还是帝国的军人,还是北方的屏障。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若再犯,定斩不饶!”
“谢殿下不杀之恩!”万人叩首,声震云霄。
当天夜里,阿育在阿耆尼的帅帐中,看到了那面“北孔雀”旗帜。他让士兵将旗取下,当众烧毁。火焰吞噬了那只展翅的雄鹰,灰烬飘散在夜风中,像一场荒唐的梦,醒了,就没了。
“舍利弗。”
“在。”
“你带三千人,去塔克西拉,接管城防。阿耆尼应该还没走远,但他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重点是安抚百姓,恢复秩序。按我在阿般提的做法,清账目,惩贪腐,抚流民,开商路。我要北方,在一个月内,恢复正常。”
“是!”
“另外,”阿育顿了顿,“找到迦罗毗罗,那个冒死送信的书记。带他来见我。我要当面谢他。”
“是。”
舍利弗领命而去。阿育走出帅帐,望向北方。塔克西拉在百里之外,是孔雀王朝的西北门户,也是祖父旃陀罗笈多起家的地方。如今,他踏着祖父的足迹,回到了这里。但心情,截然不同。
祖父是用刀剑打下的江山,父亲是用仁政治理的江山。而他,今天用一场不流血的胜利,证明了有些仗,不用打也能赢;有些人,不用杀也能服。
但这只是个开始。阿育知道,北方的叛乱平定了,但南方的苏罗毗还在观望,华氏城的王座上,大哥苏室提罗还在猜忌。孔雀王朝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千万生灵,也为了……他心中那个尚未完全成形、但已清晰可见的、关于“天下”的梦想。
夜风吹过,带来印度河潮湿的水汽。阿育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目光越过河流,越过山峦,望向更远的南方,望向那片他尚未踏足、但注定要去的土地。
路还长。但既然开始了,就要走下去。
七律·第159章
塔克西拉起烽烟,阿育奉命统军前。
恩威并施平叛乱,刚柔相济抚民安。
军威赫赫慑敌胆,仁政昭昭得众欢。
一战成名天下知,储君之位自此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