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孔雀王朝衰
一、帝国的黄昏
公元前232年的深秋,阿育王驾崩的消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孔雀王朝。官方发布的讣告上,用最庄重典雅的梵文,以“天所爱戴,诸神喜悦,具大威德,转轮圣王”等一连串辉煌的头衔,宣告了这位君王的离去。华氏城的街头巷尾,白幡处处,哭声不绝。朝廷颁下严令,举国服丧三年,禁绝一切宴乐婚嫁,仿佛要以这种极致的哀荣,来弥补帝国失去舵手后,那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
然而,表面的哀恸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各方势力屏息凝神的观望,是权力真空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等待。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阿育王的葬礼严格按照他的遗诏举行,没有兴建宏伟的陵墓,没有陪葬堆积如山的珍宝。他的骨灰被精心分作八份,装入特制的金瓶,由八支庄严的队伍,在僧侣的诵经和卫队的护送下,分别送往帝国境内八座最重要的佛塔——桑奇、鹿野苑、王舍城、舍卫城、蓝毗尼、菩提伽耶、华氏城、以及遥远的西北边陲塔克西拉。骨灰被安放在塔基深处,与佛陀舍利或圣物相伴,实现了阿育王“与法同在,与塔同在”的最终愿望。
当最后一支送葬队伍消失在华氏城的暮色中,当象征阿育王权威的狮头金印被郑重地供奉在太庙,帝国的权柄交接,正式拉开了帷幕。
帝须,这位早已以“监国亲王”身份把持朝政数年的王子,几乎是在国丧期的第一缕晨光中,就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皇宫正殿——无忧殿的御座。没有激烈的争斗,没有公开的较量,因为阿育王临终前的“三年之约”早已被时间磨灭,而帝须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早已将京城、中枢、乃至大部分地方行省的权柄,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鸠摩罗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塔克西拉,鞭长莫及。当帝须在百官的朝贺声中,第一次以“天爱帝须王”(Devanampiya Tissa,他刻意选择了与父亲相似的王号,以示正统)的身份,接受群臣跪拜时,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庄重,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炽热光芒,却暴露了他内心压抑已久的狂喜。
登基大典被刻意简化,以符合“国丧”的规制。但随后,帝须便以“新君即位,当振朝纲,抚万民”为由,开始了他的一系列“新政”。
他颁发的第一道重要敕令,是停止阿育王晚年下令、但因财政困难而进展缓慢的所有大型佛塔和寺院建设工程。“朕闻,治国之道,在安民,在足食。先王晚年,虔心向法,广建塔寺,其心可嘉。然连年兴作,耗资甚巨,民力有疲。朕嗣承大统,当以生民为念。自即日起,除已近完工之桑奇塔等数处外,其余工程,无论大小,一律暂停。所节余之钱粮,当用于赈济灾荒,抚恤孤寡,充实边备。此乃朕体察先王爱民之遗意,亦为固国本、安社稷之要务也。”
这道敕令,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它既顺应了国库空虚、民怨渐起的现实,又巧妙地与阿育王晚年政策做了切割,将自己塑造为“务实”、“恤民”的明君。一时间,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苦于赋税和劳役的地方官员与百姓,对这位新君颇多赞誉。
然而,紧随其后的几道旨意,就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他下令“清理”国库账目,追查阿育王晚年的“不当开支”。很快,一份份指向明确、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便如雪片般飞上帝须的案头。罪名大多是“挪用国帑,中饱私囊”、“虚报工程,冒领钱粮”、“勾结商人,损公肥私”。被弹劾的官员,几乎清一色是阿育王晚年倚重的、或在“三年之约”期间对帝须不那么顺从的朝臣,以及一些与鸠摩罗有旧、或可能倾向于他的地方大员。帝须“痛心疾首”,下令严查,一时间,罢官、下狱、抄家者数十人,朝堂为之一空。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帝须的姻亲、门生、心腹填满。帝国的官僚系统,在血雨腥风的清洗中,完成了向新君的彻底效忠。
对于军队,帝须的手段更为隐蔽而致命。他晋升了一批在京畿地区或关键位置、已向他宣誓效忠的将领,给予厚赏,并承诺提高禁军待遇。同时,他以“核实边军员额,杜绝虚冒,合理调配”为名,向西部、北部边境各军镇派出了大批“点检使”和“督饷御史”。这些钦差的任务,表面上是清查军籍,核发欠饷,实则是搜集将领“不法”证据,分化拉拢中下层军官,并进一步核实鸠摩罗的军事实力与动向。对于鸠摩罗数次上表,催要拖欠粮饷、补充军械的奏章,帝须的批复总是千篇一律的“已知悉,着户、兵二部议处”,然后便石沉大海,或是以“路途遥远,转运艰难”、“国库尚虚,需统筹安排”等理由,继续拖延、克扣。
远在塔克西拉的鸠摩罗,看着京城一道道看似公允、实则刀刀见血的旨意传来,看着麾下将士因粮饷不继而日益不满,看着自己在朝中的支持者被清洗殆尽,心中的愤怒与寒意,与日俱增。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京城缓缓撒开,目标明确地要将他困死、绞杀在这荒凉的边陲。
“陛下啊陛下,”夜深人静时,鸠摩罗会独自登上塔克西拉古堡的城墙,望着东南方华氏城的方向,心中充满悲凉与嘲讽,“您让我发誓不害兄弟,可曾想过,别人是否会遵守这誓言?您留给他一个完整的帝国,留给我一道无形的枷锁。这,就是您给我的‘机会’吗?”
帝国的黄昏已然降临,而夜幕之下,是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未知的血色。
二、离心离德
帝须即位后的第二年,帝国表面上的平静开始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破。离心力首先从帝国最偏远、控制最薄弱的边缘地区爆发。
在德干高原南部,一个名为“百乘”(Satavahana)的部落联盟,在其首领西穆卡(Simuka)的带领下,突然举兵反叛。百乘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野蛮部落,他们长期与北方的孔雀王朝接触,学习了先进的冶铁、农耕和组织技术,对孔雀王朝在德干地区的统治早已不满。阿育王晚年,中央对南方的控制力就已减弱,地方官员贪腐横行,税负沉重。帝须即位后的清洗,又波及了德干地区的部分官员,导致地方行政管理一度混乱。西穆卡看准时机,以“反抗暴政,恢复德干人自治”为号召,迅速集结了数万兵马,攻占了纳西克(Nasik)等重要城镇,控制了戈达瓦里河上游流域。
消息传到华氏城,朝野震动。帝须紧急召开朝会商议。以新任大将军为首的武将力主发兵征讨:“陛下!百乘蛮夷,竟敢僭号称王,裂我疆土!若不速发天兵剿灭,恐南方诸部效仿,则帝国南疆不复为国家所有!臣请率精兵五万,南下平叛,必献西穆卡首级于阙下!”
然而,以新任宰相为首的文臣集团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大将军所言虽是,然则帝国近年天灾频仍,国库空虚,大军远征,钱粮何出?且百乘地处高原,山险林密,易守难攻。大军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再者,”宰相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如今帝国心腹之患,恐非南方一隅。西北边陲,大军云集,主将……声望卓著。若此时抽调重兵南下,京师空虚,万一北疆有变,如之奈何?”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众人无不心知肚明。所谓“心腹之患”、“声望卓著的主将”,指的正是手握重兵、对朝廷(帝须)心怀不满的鸠摩罗。南下平叛,就需要调动中央直属的军队,必然削弱对鸠摩罗的威慑。若鸠摩罗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帝须高坐御座,面沉似水。他何尝不想立刻派兵荡平百乘,维护帝国统一?但他更忌惮的,是枕边那只真正的猛虎。最终,在激烈的朝议后,帝须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软弱的决定:命德干地区留守的、尚未被百乘攻占的孔雀王朝军队“相机剿抚”,同时派遣使者前往百乘,“宣谕朝廷德意,许以官职,劝其归顺”。这实际上等于承认了百乘在德干地区的既成事实,只求名义上的臣服。
西穆卡何等精明,他看穿了帝须的色厉内荏和外强中干。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使者,收下了“百乘都督”的印绶和赏赐,表示“愿永为天朝藩属”,但对撤出已占领城池、遣散军队等实质要求,则一概以“地方不宁,需兵镇抚”为由推诿。帝须的“安抚”政策,换来的是百乘王朝事实上的独立,以及帝国南方疆土永久性的撕裂。消息传开,帝国其他边远地区的部落首领和野心家们,眼中都燃起了异样的光芒。
几乎与此同时,帝国西北边境也传来了噩耗。一直对富庶的印度河流域虎视眈眈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国王德米特里一世(Demetrius I),趁孔雀王朝新旧交替、内部不稳之机,亲自率领大军越过兴都库什山,入侵犍陀罗地区。戍守此地的孔雀王朝边军,因粮饷不济、士气低落,在希腊军队著名的“马其顿方阵”和精锐骑兵冲击下,接连败退。希腊军队势如破竹,接连攻占白沙瓦(Purushapura,今巴基斯坦白沙瓦)、咀叉始罗(Taxila,今巴基斯坦塔克西拉附近)等重要城市和战略要地,兵锋直指印度河腹地。
这一次,压力直接给到了鸠摩罗身上。塔克西拉是他总督区的核心,也是帝国西北门户。希腊人的入侵,不仅威胁帝国疆土,也直接威胁到他的根本。鸠摩罗一方面紧急集结麾下军队,在印度河西岸构筑防线,抵御希腊军队进一步深入;另一方面,他连续派出八百里加急信使,向华氏城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草军械,并允许他全权指挥西北战事。
然而,华氏城的反应,却让鸠摩罗的心凉了半截。朝廷的回复姗姗来迟,而且充满了令人费解的“慎重”:
首先,朝廷质疑了战报的严重性。“希腊化蛮夷,小股扰边,或为掳掠,大将军当审慎应对,勿使事态扩大,以免劳师靡饷。”这轻描淡写的定性,与前线血流成河、城破地失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其次,对鸠摩罗请求的“全权指挥”,朝廷予以驳回。“西北军事,干系重大,当由朝廷统筹。着大将军固守现有防线,不得擅自出击。所需援兵粮秣,已着户、兵二部议处拨付。”这等于捆住了鸠摩罗的手脚,让他只能被动挨打,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最让鸠摩罗及其麾下将领愤慨的是,朝廷拨付的“援兵”和“粮秣”,不仅数量严重不足,而且多是老弱残兵和陈年旧粮,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应对强敌。而与此同时,朝廷却以“加强京畿防卫”为名,在恒河流域大举征兵征粮,充实帝须直接掌控的“龙武”、“神策”等禁军。
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朝廷却在后院拆台、掣肘,甚至暗中资敌!这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西北边军中蔓延。愤怒、绝望、以及对朝廷(帝须)的深刻不信任,像瘟疫一样在军中传播。
“大将军!朝廷这分明是要借希腊人之手,除掉我们!”心腹部将愤然道。
“什么朝廷!是帝须!是那个坐在华氏城金殿上的伪君!他恨不得我们和希腊人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另一员悍将怒不可遏。
鸠摩罗站在地图前,看着标满希腊军队进攻箭头的西北形势图,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拳头紧握,骨节发白。帝须的用心,他岂能不知?这已不是简单的猜忌或制衡,这是借刀杀人,是赤裸裸的谋杀!用帝国疆土和数万边军将士的性命,来清除他这心腹大患!
“传令下去,”鸠摩罗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决绝的杀意,“收缩防线,放弃外围不易守之城寨,集中兵力于印度河西岸几处关键隘口。向各城守将传我密令:固守待援,但若事不可为……可相机行事,一切以保全将士性命为要。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派人去接触希腊军前锋将领,就说是本将军的使者,问问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部将们闻言,悚然一惊。大将军这话,已几近于通敌了!但看着鸠摩罗冰冷而决绝的眼神,想到朝廷的背信弃义和眼前的绝境,无人出言反对。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当中央朝廷不再值得效忠,当兄弟之情早已化为齑粉,为了自保,为了麾下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什么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呢?
帝国的西北门户,在内外交困、君臣相疑中,轰然洞开。而更深远的影响是,鸠摩罗与中央朝廷之间最后一丝名义上的羁绊,也在这场危机中,被帝须亲手斩断。离心离德的种子,在帝国肌体上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吞噬一切的毒藤。
三、分崩离析
帝须在位的第三年,孔雀王朝的衰败已如溃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帝国这艘曾经无敌的巨舰,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到处漏水,在风雨飘摇中艰难挣扎。
南方,百乘王朝在西穆卡的经营下,不仅稳固了在德干高原西北部的统治,还不断向东、向南扩张,吞并了周边许多小国和部落,实际控制范围已远超帝须“册封”的“百乘都督”辖区。西穆卡甚至仿照孔雀王朝的官制,建立了自己的朝廷,铸造钱币,俨然一方帝王。帝须曾试图以削减对南方贸易路线的保护、经济封锁等手段施压,但收效甚微。南方丰富的矿产、香料、象牙资源,通过阿拉伯海贸易,为百乘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使其更加无惧北方的虚弱朝廷。
西北的局势则更加糜烂。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德米特里一世,在初步占领犍陀罗地区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孔雀王朝中央与边将之间的深刻矛盾。他一方面继续对鸠摩罗的防线施加军事压力,另一方面则秘密派出使者,绕过鸠摩罗,直接与华氏城的帝须接触。使者带去了德米特里的“和平意愿”:希腊王国无意吞并整个印度,只希望获得犍陀罗及印度河以西地区的控制权,作为东西贸易的保障。作为回报,希腊愿意承认帝须对印度其他地区的统治,并开放贸易,甚至可以在必要时,提供“军事援助”,帮助帝须“稳定”内部局势——其潜台词,不言而喻。
面对如此露骨而诱人的提议,帝须陷入了长时间的犹豫和朝堂激烈争论。一部分较为清醒的大臣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引狼入室,牺牲帝国领土和尊严,换取一时苟安,且会彻底激怒鸠摩罗,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部分被帝须提拔、深知其心病的大臣,以及一些被希腊人重金收买的官员,则竭力鼓吹“媾和”的好处:可以结束西北耗资巨大的战事,节省军费;可以借助希腊人的力量,制衡甚至消灭鸠摩罗;可以打通与西方的贸易,增加国库收入;至于犍陀罗那片“蛮荒之地”,本来就在鸠摩罗控制下,丢了也不可惜。
最终,对兄长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猜忌,以及对尽快稳固自身权力的渴望,压倒了维护帝国领土完整的责任。帝须默许了主和派的意见。经过数轮秘密谈判,一纸名为《印度河之盟》的条约悄然达成。孔雀王朝“承认”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对犍陀罗及印度河以西部分区域的实际控制;双方开放边境贸易,降低关税;孔雀王朝“请求”希腊王国在必要时,协助维护西北边境的“安宁”(实为防范鸠摩罗)。
这份条约的内容被严格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条约的大致内容,通过隐秘渠道传到塔克西拉时,鸠摩罗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砸碎了议事厅中所有能砸的东西,仰天怒吼,声震屋瓦:
“帝须!你这个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畜生!父皇若在天有灵,必不饶你!你将祖宗浴血打下的疆土,拱手让与蛮夷!你将戍边将士的鲜血,当作你权斗的筹码!你与那希腊僭主,有何区别?!不,你比他更可恨!更无耻!”
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冰寒。鸠摩罗知道,帝须已经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西北,乃至整个帝国,再也没有他鸠摩罗的立足之地了。要么坐以待毙,等着帝须和希腊人联手将他剿灭;要么……
“大将军,”一直沉默的谋士,也是鸠摩罗的舅父,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朝廷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华氏城那位,早已不将您当作兄弟,不将我等边军当作臣子。这孔雀王朝,自先帝驾崩,便已名存实亡。如今南方自立,西北丧土,中枢昏聩。这艘破船,快要沉了。大将军,您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何必再为那昏君卖命?何不……效法南方百乘?”
鸠摩罗猛地看向舅父,眼中精光暴射。自立?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但始终被对父皇的承诺、对帝国名义的忠诚,以及那一丝或许不切实际的兄弟和解的幻想所压制。如今,所有的羁绊都被帝须亲手斩断。幻想破灭,承诺已成空谈,忠诚换来的是背叛和谋杀。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和更远处苍茫的群山。那里有追随他多年的数万儿郎,有可供割据的险要地势,有因朝廷腐败而渴望明主的地方百姓。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愤怒、悲凉、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枭雄的决断:
“传我将令:即日起,封锁所有通往内地的关隘、道路。境内实行军管,所有钱粮物资,统一征调,以备非常。以本将军名义,发布‘告帝国西北军民书’,揭露华氏城昏君(不提帝须之名)割地卖国、残害忠良、克扣边饷、致使希腊蛮夷肆虐之罪行!昭告四方,我鸠摩罗,受先帝遗命镇守西陲,今为保境安民,抗御外辱,不得不行权宜之事。自即日起,西北诸行省(指他实际控制的区域),军政要务,皆由本府节度,不再受华氏城乱命!各地官员、将士、百姓,当各安其位,共御外侮,以存我先帝一线遗泽!”
他没有公然称王,但“节度”、“不受乱命”的宣告,已与独立无异。这份檄文像一道惊雷,迅速传遍西北,也震撼了整个帝国。帝国最锋利的一把战刀,终于调转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消息传到华氏城,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帝须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鸠摩罗的反应如此激烈迅速,更没想到那份密约竟然泄露。他气急败坏地下旨,宣布鸠摩罗为“国贼”,剥夺其一切官爵,命令天下共讨之。同时,他紧急命令与西北接壤的行省加强戒备,并派出使者,催促希腊方面履行条约,“协助平乱”。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鸠摩罗的独立,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直观望的各地实权派——东部的羯陵伽残余势力、中印度的一些强大藩王、西部沿海的贸易城邦——看到中央朝廷的虚弱无力,看到强如鸠摩罗都被逼反,心中压抑已久的野心再也无法遏制。他们或公然抗税,或截留赋税,或自行其是,对华氏城的政令阳奉阴违。帝国在短短数年间,从阿育王时代“车书一统”的巅峰,迅速滑向诸侯林立、政令不出京畿的深渊。
曾经象征无上权威、矗立在帝国各处的阿育王石柱,依然沉默地屹立着,但上面镌刻的佛法教诲与君王敕令,在战乱与纷争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成了上一个辉煌时代的墓碑,静静俯瞰着这个庞大帝国不可逆转的衰败与分崩离析。
帝国的斜阳,正急速沉向地平线,而黑夜,即将降临。
四、斜阳余烬
帝须在位的第五年,孔雀王朝的疆域,已经萎缩到以恒河中下游为核心的狭窄地带。华氏城依然是名义上的帝都,但它的政令,连百里之外的村镇都未必能顺畅执行。帝国昔日的荣光,只剩下皇宫中那些日渐蒙尘的仪仗,和史官笔下越来越简略、越来越沉重的记录。
国库早已枯竭。帝须早年通过清洗政敌、抄没家产积累的财富,在连年维持庞大的禁军、应付各地此起彼伏的小规模叛乱、以及他那有增无减的奢华生活中,消耗殆尽。为了敛财,他使出了昏君常用的种种手段:卖官鬻爵,公开标价,一个郡守的职位可以卖到千金;增加苛捐杂税,甚至提前征收未来数年的赋税;默许甚至鼓励手下亲信敲诈富商,罗织罪名,抄家夺产。华氏城乃至整个京畿地区,被盘剥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曾经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商旅断绝,盗匪横行。
军队的情况同样糟糕。除了帝须用重金维持的、装备相对精良的几万核心禁军外,其他名义上仍隶属朝廷的军队,大多兵无斗志,将无战心,欠饷严重,军纪败坏,与土匪无异。当南方百乘王朝的军队开始试探性地北犯,当东部藩镇的叛乱愈演愈烈时,这些军队往往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而逃。
朝堂之上,更是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敢于直谏的忠臣早已被清洗殆尽,剩下的要么是阿谀奉承、贪生怕死的庸碌之辈,要么是结党营私、只知争权夺利的奸佞小人。朝会成了互相攻讦、推诿责任的闹剧,再无人真正关心帝国命运,黎民生死。帝须本人,在重重压力和绝望下,性情变得更加多疑、暴戾和颓废。他沉迷于后宫酒色,服用方士进献的“仙丹”以求逃避现实,对国事越发厌倦,常常连续数日不朝,政务尽委于几个他最宠信的、同时也是最贪婪的宦官和佞臣。
帝国的黄昏,如此漫长而惨淡。只有偶尔从边境或叛乱地区传来的、越来越坏的消息,提醒着人们,这苟延残喘的帝国,正在走向最后的终点。
这一日,帝须难得地出现在无忧殿,召集了一次御前会议,议题是应对东部藩镇联合叛军逼近的问题。会议吵吵嚷嚷,毫无结果。正当几个将领为推诿出兵责任而争得面红耳赤时,一名浑身尘土、面带惊惶的传令兵,未经通报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嘶声喊道:
“陛下!紧急军情!西北……西北急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狼狈的传令兵身上。帝须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西北?难道是鸠摩罗打过来了?
“讲!”他强作镇定,沉声道。
“陛下!骠骑大将军……不,是逆贼鸠摩罗!他……他在犍陀罗,于三日前,正式……正式登基称王了!国号‘西孔雀’,自称‘阿育王二世’,建元‘天统’!已传檄四方,斥陛下……斥陛下为篡逆伪主,号召天下共讨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无忧殿中炸响。虽然早有预料,但当鸠摩罗称王的消息以如此正式、如此决绝的方式传来时,依然给在场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帝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御座上栽倒。他双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鸠摩罗称王了!他不仅独立,还要回来争夺这帝国的正统!他用了“阿育王二世”的名号,这是对他帝须最直接的否定和最恶毒的嘲讽!他是在告诉天下人,他鸠摩罗,才是阿育王真正的、合格的继承人!而他帝须,是伪帝,是篡位者!
“逆贼!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帝须终于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抓起御案上的玉镇纸,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扫视着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你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逆贼僭号,人神共愤!速调集大军,朕要御驾亲征,踏平犍陀罗,将那逆贼碎尸万段!”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调集大军?粮饷何在?兵员何在?将领谁人愿往?更何况,东部叛军已近在咫尺,南方百乘虎视眈眈,京畿之内,人心惶惶,哪里还能抽调得出力量去远征西北?
新任宰相,一个以圆滑著称的老臣,硬着头皮出列,颤声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逆贼虽僭号,然其远在西北,一时难以威胁根本。当务之急,乃在安定京畿,消弭东患。不若……不若先遣一能言善辩之使,前往犍陀罗,宣谕陛下宽仁,或可缓其兵锋,再从长计议……”
“缓其兵锋?从长计议?”帝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惨笑着,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讽刺,“朕的好宰相,你以为那逆贼还会给朕‘从长计议’的机会吗?他称王了!他下一步,就是要朕这项上人头,要朕这御座!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朕倒台,好去投靠你们的新主子?说啊!”
他状若疯魔,吓得群臣纷纷跪倒,以头抢地,口称不敢。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帝国这艘破船,是真的要沉了。连表面上的和气与忠诚,都难以维系了。
帝须看着脚下匍匐一地、瑟瑟发抖的臣子,看着这曾经象征无上权力、如今却充满颓败气息的无忧殿,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宽大的御座上,望着殿顶藻井中那些色彩已有些斑驳的飞天壁画,目光空洞。
他赢了。他赢过了大哥,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御座。他用尽权谋,铲除异己,掌控了一切。可为什么,他感受到的不是君临天下的快意,而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独?为什么这御座如此冰冷,如此坚硬,硌得他浑身疼痛?为什么他拥有了整个帝国(名义上),却觉得一无所有,连最后的亲人都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父皇……他心中无声地呼唤,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留给儿臣的帝国……这就是我们兄弟的结局……您满意了吗?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无忧殿,将帝须那身华丽却空荡的龙袍,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也照亮了御阶之下,那些深深埋首、心思各异的群臣,和殿外,那笼罩在暮色中、摇摇欲坠的华氏城,以及更远方,那烽烟四起、分崩离析的孔雀王朝故土。
斜阳如血,余烬将熄。一个时代,在兄弟阋墙、内忧外患、与无尽的权欲倾轧中,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终结。而黑夜之后,是更加漫长、更加混乱的黑暗时代,等待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七律·第179章
新皇登基改弦张,国库虚空政事荒。
南疆自立百乘国,西陲僭号伪王昌。
卖地求安签密约,横征暴敛失民望。
斜阳残照华氏城,帝国雄风成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