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末主权旁落
一、御座上的傀儡
公元前188年的春天,华氏城皇宫里的菩提树又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无忧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台阶上。然而,这生机盎然的景象,却与皇宫内弥漫的死寂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无忧殿内,年仅二十三岁的布里哈德拉塔国王,正歪在镶满宝石的黄金御座上打瞌睡。他身材肥胖,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均匀的鼾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御案上堆满了积压的奏章,有些已经蒙上了薄薄的灰尘。几只苍蝇在他头顶盘旋,偶尔落在他绣着金线的王袍袖口上,他也毫无察觉。
“陛下……陛下……”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御座旁响起。内侍总管、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试图唤醒年轻的国王。
布里哈德拉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吵什么……没看见朕在休息吗?”
“陛下,已是巳时三刻了……该……该上朝了。”老宦官的声音更加卑微,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自从三年前老国王帝须在忧惧交加中病逝,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登基以来,所谓的“上朝”就成了一个越来越敷衍的仪式。起初还能勉强维持三五日一次,后来变成旬日一次,如今,距离上次朝会,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天了。
“上朝?”布里哈德拉塔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那双与父亲帝须有几分相似、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上什么朝?还不是那帮老头子吵来吵去,这个要钱,那个要兵,烦都烦死了!告诉他们,有事去找巽加将军商量,别来烦朕!”
说罢,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他的回笼觉。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正好照在他年轻却浮肿的脸上,映出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紫色血管。长期的酗酒和纵欲,早已掏空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体。
老宦官不敢再劝,深深一躬,倒退着出了无忧殿。殿外,等候多时的十几位大臣,看见宦官独自出来,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失望与无奈。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摇头,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皇宫西侧,一座戒备森严、风格相对朴素的府邸方向走去。
那里,是“大将军”、“帝国元帅”普沙密多罗·巽加的府邸兼办公之所。在如今的华氏城,乃至整个名义上还属于孔雀王朝的疆域内,真正的权力中心,早已从无忧殿,转移到了这座不显山不露水的“元帅府”。
就在同一时间,皇宫深处一座幽静的偏殿内,一位头发花白、身着陈旧但整洁朝服的老臣,正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无忧殿的方向,长叹一声。
这位老人名叫苏罗支,年逾七旬,是孔雀王朝的三朝元老,曾官至太尉。他亲身经历了阿育王时代的辉煌,帝须时代的衰败,如今又目睹了布里哈德拉塔的荒唐。此刻,他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苏罗支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人转身,看见一位身着深紫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这是新任的尚书令苏摩(与阿育王的心腹宦官同名,但非一人),巽加将军的心腹智囊。
“尚书令有何贵干?”苏罗支语气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他向来不喜这位以智谋著称、却为权臣效力的能吏。
苏摩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缓步走到窗边,与老人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无忧殿:“大人还在为朝会之事忧心?”
“老朽已致仕多年,朝中之事,与老朽何干?”苏罗支硬邦邦地回道。
“是吗?”苏摩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老人,“可我听说,大人近来与几位旧同僚来往甚密,深夜长谈,所论皆为国家大事。甚至还通过某些渠道,与宫中内侍有所接触……”
苏罗支心中剧震,面色却强作镇定:“老朽与故友叙旧,谈论些诗文典籍,难道也触犯了王法?至于宫中内侍,老朽久不在朝,何来接触?”
“没有就好。”苏摩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寒意,“只是下官要提醒大人,如今时局维艰,大将军为国操劳,夙夜匪懈,方保得京畿一时安宁。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早些收起为好。以免……惹祸上身。”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苏罗支脸色铁青,胡须微颤,枯瘦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却终究不敢发作,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朽……谢尚书令提醒。”
“大人明白就好。”苏摩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到殿门时,他停下脚步,背对老人,缓缓道:“先帝阿育王曾有言,愿正法久住,愿众生安乐。如今乱世,能保一方平安,已是不易。大人是智者,当知顺势而为的道理。告辞。”
望着苏摩离去的背影,苏罗支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如今形势?巽加专权,国王昏聩,帝国分崩离析。可他是三朝老臣,身受国恩,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孔雀王朝的基业,葬送在一个权臣和一个昏君手中?
不!他猛地抬起头,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一试!为了阿育王的在天之灵,为了这传承百年的王朝!
他匆匆离开偏殿,绕道从皇宫后门出宫,七拐八拐,来到城中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间不起眼的茶肆。茶肆内室,已有四五人在等候。见到苏罗支进来,纷纷起身。
“苏罗支大人!”
“老大人,如何?”
在座的,有两位皇室远支宗亲,三位对巽加不满的将领,以及一名在宫中担任要职的掌事太监。人人面色凝重,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苏罗支坐下,喘息片刻,压低声音道:“巽加的走狗苏摩,今日已来警告老朽。我们的动作,恐怕已被察觉几分。”
众人脸色一变。一名将领急道:“那该如何是好?不如……暂且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另一位皇室宗亲,年约四旬的毗湿奴跋摩亲王摇头,“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巽加权势日盛,若等他彻底掌控全局,我们还有机会吗?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位掌事太监。太监名叫迦叶波,是宫中老人,曾侍奉过阿育王,对孔雀王朝忠心耿耿。他低声道:“陛下对巽加擅自调兵包围皇宫外苑,极为不满。昨日酒后,曾对老奴吐露,说‘大将军权势太盛,非社稷之福’,有……有除之之意。”
众人精神一振。苏罗支追问道:“陛下可曾明言?可有旨意?”
迦叶波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小心翼翼地展开:“陛下虽未明发诏书,但……昨夜酒后,老奴斗胆请陛下写了这个。”
烛光下,黄绫上是一行略显潦草但清晰的字迹:“巽加专权,有负朕望。忠义之士,可共讨之。”末尾,赫然盖着国王的随身小印!
虽然不是正式的传国玉玺,但有了这个,就是奉旨讨逆,名正言顺!
众人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有了这道“密旨”,他们的行动就有了大义名分!
“好!”一位将领兴奋道,“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联络更多对巽加不满的将士!‘金吾’、‘千牛’两卫中,至少有半数人仍心向王室!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成事!”
苏罗支却相对冷静,他仔细看着那“密旨”,沉吟道:“仅凭这个,还不够。巽加掌控京畿大半兵马,其亲信‘虎贲’、‘羽林’两营更是精锐。我们手中能动用的兵力太少。而且……必须一击必中,否则后患无穷。”
“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巽加放松警惕,或者不得不离开大将军府的时机。”苏罗支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另外,我们需要确保,行动开始时,陛下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最好能移驾正殿,亲自下诏,宣布巽加之罪,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争取人心,瓦解巽加部众的抵抗意志。”
“那何时动手?”
苏罗支与众人低声商议良久,最终定下计划:“三日后,是浴佛节。按例,巽加需前往城西大寺进香祈福。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到时,以宫中火起为号,‘金吾’、‘千牛’两卫直扑大将军府,擒杀巽加及其党羽。同时,控制皇宫,迎陛下移驾无忧殿,下诏讨逆!”
“那巽加若不去进香呢?”
“他会去的。”苏罗支笃定道,“巽加虽为权臣,但表面功夫一向做足,尤其重视礼佛,以彰显其‘敬天法祖’。浴佛节这样的大日子,他必会亲往。而且,”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可以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大将军有异心,将不利于佛事。以巽加的性格,为了辟谣,更会亲自前往,以示坦荡。”
计议已定,众人对天盟誓,各自分头准备。他们不知道,从苏罗支离开皇宫偏殿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巽加布下的天罗地网监视之中。那间僻静茶肆的老板,端茶送水的小二,甚至街角看似无意的乞丐,都是巽加麾下最精锐的“察事司”密探。
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生死博弈,在这春光渐暖的午后,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在皇宫无忧殿中,年轻的国王布里哈德拉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刚刚从宿醉中醒来,正嚷嚷着要喝醒酒汤,并让乐师准备今晚的歌舞。
二、权枢暗移
与无忧殿的奢华颓靡不同,巽加的元帅府充满了一种冷峻、高效、甚至有些肃杀的气息。没有过多的装饰,庭前立着兵器架,回廊下站着目不斜视、甲胄鲜明的卫兵。往来办事的官员、将领步履匆匆,神情严肃,低声交谈,绝无半句闲言。
此刻,元帅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长条檀木案几两侧,分坐着十余名文武要员。主位上,普沙密多罗·巽加一身简朴的深色锦袍,未着甲胄,但那股久经沙场、手握重权养成的威严气势,却让整个议事厅都笼罩在一片无形的压力之下。
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如石刻,鬓角已染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此刻,他正听取兵部侍郎的军情禀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光滑的表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西面,据边境哨探最新回报,‘西孔雀’伪王鸠摩利提(鸠摩罗之孙)已在犍陀罗的白沙瓦城集结了三万兵马,其中骑兵八千,具装骑兵约两千。粮草辎重正在源源不断运往前线。种种迹象表明,其东进之意已十分明显。目标很可能是夺回咀叉始罗(塔克西拉),进而威胁印度河防线。”
兵部侍郎的声音在安静的厅中回响,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众人心头。西孔雀王国虽然偏安一隅,但继承了鸠摩罗时代留下的精锐边军,战斗力不容小觑。
“南线,”侍郎继续汇报,额角已见细汗,“百乘王朝的军队在纳尔默达河北岸,新增了两座可屯兵五千的营寨。其水军战船也在上游集结,有渡河北犯的企图。南方的几个郡守接连发来告急文书,请求增派援军,加固城防。”
“东面情况最为混乱。”侍郎的语气越发沉重,“上月,自称‘摩揭陀复国军’的一股叛匪,约三千人,袭击了伽耶郡的最大税仓,守卫税仓的五百郡兵一触即溃,税仓被焚,损失钱粮无数。这股叛匪来去如风,行事狠辣,与当地豪强似有勾结。东部各郡如今人心惶惶,税收几乎断绝,政令难出郡城。”
厅内一片沉寂,只有巽加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不疾不徐,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良久,巽加停下敲击,抬起眼,目光如电扫向兵部侍郎:“说完了?”
“还……还有我军状况。”侍郎连忙补充,声音更低。
“讲。”
“是。京畿五大营——‘龙武’、‘神策’、‘天策’、‘金吾’、‘千牛’,账面兵员应有五万。然据上月点验,实有兵员不足三万五千,仅为额定七成。其中‘龙武’、‘神策’两营因是大将军……因是您的亲军,待遇稍好,员额尚可,士气也还维持。但其余三营,欠饷已逾四月,逃兵日增,军械损耗严重,弓弩缺弦,刀枪锈蚀,战马疫病倒毙者众……”
侍郎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巽加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至于各地边军,除了末将等直接节制的几部,还能保持联络,其余……奏报多有不实,虚报名额、冒领粮饷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传闻,某些边将已与地方豪强、乃至外敌暗通款曲……”
“砰!”
一声闷响,一位坐在武官首位的年轻将领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怒道:“岂有此理!国家危难至此,这些蛀虫还在吸食国本!大将军,请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愿亲往各军镇,核查军实,整顿军纪,斩几个不长眼的,以儆效尤!”
发言的是巽加的侄子,悍将弗沙蜜多罗,年方二十八,勇武过人,对巽加忠心不二。
巽加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户部。国库还能支撑多久?”
户部尚书,一个干瘦精明的老者,连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颤声道:“回大将军,三月各州郡应缴赋税,至今只收上来不到三成。南方三郡以‘盗匪横行,路阻不通’为由,颗粒未解。东部各郡则被当地豪强把持,税吏屡遭驱逐甚至杀害。北方因接近西孔雀威胁,税收也大幅减少。至于西方……自是不用提了。”
他翻开账册,声音苦涩:“国库现存钱帛,仅够维持京畿驻军及百官俸禄一月用度。下月粮饷,尚无着落。而各地请求赈灾、修城、补充军械的文书,已堆积如山……”
“宫中用度呢?”弗沙蜜多罗忍不住又插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谁都知道那位年轻国王及其身边佞臣的挥霍无度。
户部尚书看了巽加一眼,见大将军面无表情,才低声道:“宫中上月开支……仅陛下一人的酒宴、赏赐、歌舞费用,就相当于‘天策’一营全营将士的半月粮饷。若加上后宫、内侍、修缮等项……约与京畿五营一月粮饷相当。”
“什么?!”几名将领同时变色,怒形于色。弗沙蜜多罗更是目眦欲裂:“我们在外浴血拼杀,将士们食不果腹,他却在那里醉生梦死!这……这……”
“弗沙。”巽加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激动的侄儿瞬间噤声。他看向户部尚书:“从我的私库中,先拨出三成,补发‘龙武’、‘神策’两营欠饷。告诉将士们,跟着我巽加,绝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至于其他三营……再想办法。”
“大将军!”户部尚书急道,“您的私库也……”
“照做。”巽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户部尚书无奈应下。
就在这时,议事厅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名身着灰衣、貌不惊人的中年人闪身而入,对巽加躬身一礼,然后快步走到尚书令苏摩身边,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耳语几句。
苏摩拆信迅速浏览,脸色微变。他起身,走到巽加身侧,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
巽加拿起信,目光扫过。信上字迹潦草,却记录着从昨日午后到今日清晨,苏罗支等人的一举一动:离开皇宫偏殿,进入城中某茶肆,与哪些人密会,何时离开……甚至包括茶肆内隐约传出的“浴佛节”、“火起为号”、“控制皇宫”等只言片语。
厅中众人见苏摩与大将军神色,皆知有大事发生,屏息静气。
巽加看完,将信纸轻轻推给苏摩,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苏罗支……终于忍不住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浴佛节……倒是选了个好日子。”
“大将军,是否立刻派人将他们……”弗沙蜜多罗做了个斩首的手势,杀气腾腾。
“不急。”巽加缓缓摇头,“让他们准备,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要动,就要动得干净利落,斩草除根,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才是这帝国真正的主人,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绝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看向苏摩:“宫中那边,陛下身边,安排得如何了?”
苏摩躬身,声音平稳:“已妥。陛下身边侍从、宫女,约半数已为我们所用。寝殿内外,皆有我们的人。无论宫中发生何事,陛下都出不了寝宫半步。迦叶波等几个老太监,也在监视之下。”
“很好。”巽加颔首,目光转向众将,“弗沙。”
“末将在!”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以‘整饬城防,演练阵法’为名,‘虎贲’、‘羽林’两营即日起移防至皇宫外苑东北、西北两处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要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第二,派人盯紧苏罗支、毗湿奴跋摩亲王等一干人等的府邸,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每日一报。但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还有哪些人跳出来与他们联络。”
“第三,”巽加眼中寒光闪烁,“从‘察事司’挑几个生面孔,在城中市井、茶馆、佛寺等地,悄悄散布些流言。就说……大将军权倾朝野,有僭越之心,对陛下不敬,甚至可能在浴佛节有所异动。说得隐晦些,但要让人能听懂。”
弗沙蜜多罗一愣:“叔父,这……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巽加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我就是要让苏罗支他们相信,我相信了他们的计策,会迫于流言,不得不在浴佛节亲自前往大寺进香,以证清白。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地发动,才会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而我们……”他看向苏摩,“苏摩,以大将军府名义,向华氏城排名前二十的富商巨贾发出请柬,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有要事相商。记住,要隆重,要让人人都知道。”
苏摩心领神会:“大将军是想借机筹措军饷,同时……将那些富商置于我们监控之下,避免他们被苏罗支拉拢,或者趁乱生事?”
“不止。”巽加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牛皮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我要让全城的人,包括苏罗支,都以为我的注意力被军饷和流言牵扯,无暇他顾。让他们以为,浴佛节是我最松懈、最不得不离开大将军府的时候。而实际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厅中每一位心腹:“浴佛节那天,我会如他们所愿,前往大寺进香。但弗沙,你的‘虎贲’、‘羽林’两营,必须在我离开半个时辰内,完成对大将军府周边三条街区的秘密封锁。苏摩,你要确保皇宫在我们绝对控制之下。至于苏罗支他们……”
他走回案几后,缓缓坐下,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那“笃笃”声此刻听起来,仿佛战鼓的前奏。
“我要等他们先动手。等他们以为自己成功在即,等陛下被他们‘控制’,等他们亮出所有底牌。然后……”巽加的声音冷如寒冰,“我会亲自入宫,‘觐见’陛下。弗沙,你带‘虎贲’精锐,负责剿灭叛军,擒拿苏罗支一党。记住,苏罗支、毗湿奴跋摩,还有那几个将领,我要活的。我要当着陛下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末将领命!”弗沙蜜多罗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其余人等,”巽加看向其他将领文官,“各司其职,稳定本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这场风波过后,我要看到一个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的华氏城,一个再无任何反对声音的朝廷。”
“谨遵大将军令!”众人齐声应道,士气大振。他们跟随巽加多年,深知这位主帅的谋略与手段。看似凶险的局势,在他一番布置下,仿佛已成瓮中捉鳖之局。
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中只剩下巽加与苏摩二人。
苏摩为巽加续上热茶,低声道:“大将军,陛下那边……事后如何处置?”
巽加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良久。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苏摩,”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说,先帝阿育王晚年,倾尽国力推广佛法,广建塔寺,是对,还是错?”
苏摩微微一怔,谨慎答道:“先帝之心,慈悲广大,欲以佛法化解戾气,导人向善,其志可嘉。然则……耗资过巨,或许也是帝国衰败的远因之一。”
“是啊。”巽加轻叹一声,放下茶杯,“心怀慈悲,未必能治天下;手握权柄,未必能得心安。阿育王陛下用一生忏悔,想要洗净手上的血,却将帝国带向了另一个深渊。而他的子孙……”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无忧殿中那个醉生梦死的年轻国王。
“布里哈德拉塔,他不配为帝。但他是阿育王的血脉,是孔雀王朝法统的象征。杀他,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史书会如何写我?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巽加?是拨乱反正的忠臣,还是弑君篡位的国贼?”
苏摩默然。他知道,这才是大将军心中最大的症结。巽加可以冷酷地铲除政敌,可以铁腕治理国家,但他终究在意身后名,在意史笔如铁。
“大将军,”苏摩缓缓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既已与逆党勾结,写下那等密旨,便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将士。届时罪证确凿,大将军奉天讨逆,乃不得已而为之。后世明眼人,自会公断。”
“不得已而为之……”巽加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好一个‘不得已’。苏摩,你去准备吧。陛下‘突发恶疾’所需的一切……都要准备好。要做得干净,看起来……要像真的。”
苏摩心中一凛,深深躬身:“属下明白。”
他知道,大将军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孔雀王朝最后一位国王的命运,在那个春天的午后,在元帅府寂静的议事厅中,被悄然注定。
而窗外,华氏城的街道上,市井依旧喧闹,百姓为生计奔波。他们不知道,一场决定帝国未来、也将血流成河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面下,迅速酝酿。浴佛节的钟声尚未敲响,但有些人,已经注定等不到沐浴佛光的那一天了。
三、血色黎明
三日后的夜晚,大将军府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然而气氛却诡异得近乎凝滞。华氏城最有名的二十位富商巨贾,被“请”到了这里,面对满桌珍馐,却大多食不甘味,如坐针毡。
主位上,巽加一身常服,面带微笑,频频举杯劝酒,态度温和得让这些见惯风浪的商人们心里越发没底。谁都知道,这位大将军宴无好宴。
酒过三巡,巽加放下酒杯,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联络情谊,二来……也确实有件难事,想请诸位相助。”
来了!商人们心中一紧,纷纷放下餐具,正襟危坐。
“想必诸位也听闻了,”巽加语气转为沉重,“如今国家多难,西有伪王犯境,南有百乘觊觎,东有叛匪作乱。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保家卫国,然国库空虚,粮饷不继,军械老旧。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巽加不才,蒙将士推戴,陛下信任,总领军国重事。每每思及前线将士衣食无着,守城儿郎刀枪锈钝,便夜不能寐,深感愧对皇恩,愧对百姓。奈何朝廷用度浩繁,税收艰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中雪亮:这是要“劝捐”了。
果然,巽加接着道:“在座诸位,皆是华氏城栋梁,帝国干城。常言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京城不保,江山倾覆,诸位的万贯家财,也不过是乱军贼寇的囊中之物。反之,若将士用命,扫平叛逆,恢复太平,则商路畅通,货殖繁盛,诸位之利,更胜今日十倍。”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声音提高:“今日,巽加在此,以这杯薄酒,恳请诸位,慷慨解囊,助军纾难!所有捐输,无论多寡,皆登记在册,他日平定天下,论功行赏,绝不负今日之义举!愿捐者,满饮此杯!巽加,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厅中一片寂静。商人们脸色变幻,心中飞速盘算。捐,那是割肉;不捐,看这架势,恐怕出不了这个门。巽加虽未明言威胁,但厅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以及近日城中军队调动的风声,无不表明,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终于,一位经营珠宝丝绸、家底最厚的老年商人颤巍巍站起,举起酒杯,声音干涩:“大将军为国操劳,解民倒悬,老朽……愿捐家资三成,以助军饷!”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得纷纷起身,报出数目。有捐两成的,有捐一半的,甚至有那机灵的,当场表示愿捐出六成,只求“为大将军分忧”。巽加一一颔首,笑容温和,让苏摩当场记录。
当最后一位商人咬牙报出数目后,巽加再次举杯,朗声道:“巽加代前线将士,谢过诸位高义!请满饮此杯,愿帝国早日安宁,愿诸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宴会终于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商人们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地离开大将军府,心中不知是痛惜钱财,还是庆幸暂时过关。而他们“自愿”捐出的巨额钱粮,足以支撑京畿大军半年的用度,也解了巽加的燃眉之急。
然而,更大的风暴,已在今夜正式掀起。
就在大将军府夜宴的同时,苏罗支的府邸密室中,最后的阴谋也在紧锣密鼓地部署。烛光下,苏罗支、毗湿奴跋摩亲王、三名将领,以及太监迦叶波,再次聚首。人人面色因激动而潮红。
“都打听清楚了?”苏罗支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巽加今夜宴请富商,强征钱粮,已激起不小怨言。城中流言愈盛,皆言巽加有异志。明日浴佛节,他必会前往大寺进香,以安人心。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兵力如何?”一名将领问。
“已联络妥当!”另一将领兴奋道,“‘金吾卫’统领是我旧部,他已答应,届时可调动一千五百人。‘千牛卫’中,也有我们的人,可控制约八百人。再加上我们各自府中家兵、门客,凑出三千精锐,不成问题!届时以宫中火起为号,直扑大将军府!巽加不在,府中守卫必然松懈,定可一举拿下!”
“皇宫呢?”毗湿奴跋摩亲王看向迦叶波。
迦叶波低声道:“放心。明日陛下会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去大寺进香,留在寝宫。届时老奴会控制寝宫内外,一旦事成,便迎陛下移驾无忧殿,下诏讨逆!宫中其他侍卫,多有对巽加不满者,见到陛下诏书,必会倒戈!”
“好!”苏罗支重重一拍案几,老眼中泪光闪烁,“先帝在天之灵保佑!明日,便是国贼伏诛,王室重光之日!诸位,成败在此一举,望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众人低声应和,对天盟誓,然后各自散去,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从第一个人踏入苏罗支府邸开始,他们所有的密谋,所有的兵力调动,所有的联络暗号,都已经通过“察事司”无孔不入的耳目,源源不断地呈报到了巽加面前。
元帅府书房,巽加披衣立于巨幅地图前,听着苏摩的最后汇报。
“苏罗支等已定于明日子时(浴佛节清晨)发动。以宫中火起为号,‘金吾’、‘千牛’两卫约两千三百人,将直扑我大将军府。同时,迦叶波控制陛下寝宫,事成后移驾无忧殿下诏。他们还在城中联络了部分对您不满的低级官吏、失意文人,准备在事成后制造舆论。”
“兵力布置呢?”
“已查明。”苏摩指着地图上几个点,“‘金吾卫’主力将从西、南两个方向进攻府邸正门。‘千牛卫’及各家私兵,则试图从东侧小巷迂回,攻侧门。他们还在府邸周边几条街安排了暗哨,一旦我方有大规模调动,便会提前预警。”
巽加仔细看着地图,沉吟片刻,手指在上面虚划:“告诉弗沙,将‘虎贲’、‘羽林’两营精锐,化整为零,今夜就秘密潜入这几条街区的民宅、商铺潜伏。明日信号一起,不必等苏罗支的人攻到府前,直接从背后和两侧杀出,将其分割包围,务必全歼,不放走一人!”
“那皇宫那边……”
“按原计划。我明日会按时前往大寺,但只带五十亲卫,且走最繁华的街道,让全城百姓都看见。你坐镇皇宫,一旦乱起,立刻控制所有宫门,尤其是陛下寝宫。记住,陛下要‘活着’,但要‘病重’,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苏摩领命,又迟疑道,“大将军,您只带五十人,万一苏罗支狗急跳墙,派人半路截杀……”
巽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冷酷:“我就是要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若真敢在半路动手,便是坐实了弑杀大臣、图谋不轨的罪名,我们动手就更名正言顺。况且,你以为那五十人,是普通亲卫吗?”
苏摩恍然。那必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足以应对数倍之敌。
“去吧。告诉所有人,明日,便是决定帝国命运的一日。胜,则乾坤重整,万象更新;败,则万事皆休,死无葬身之地。望诸君,用命!”
“属下明白!”苏摩深深一躬,退出书房。
巽加独自留在房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漆黑的夜空,星辰寥落。
“阿育王陛下,”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位逝去已久的伟大君王对话,“您看到了吗?您的王朝,就要在明日的血与火中,彻底终结了。非是巽加不忠,实是您的子孙不肖,您的帝国,已然从根子上烂掉了。明日之后,我将背负弑君、篡位的骂名。但我会建立一个更强大、更有秩序的王朝。您未竟的功业,或许……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他沉默良久,缓缓关上窗户,吹熄了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如同暗夜中的鹰隼。
一夜无话。或者说,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次日,浴佛节。清晨,华氏城从睡梦中苏醒,钟声悠扬,香烟缭绕。百姓们换上干净衣服,扶老携幼,前往各寺庙进香祈福,祈求天下太平,家人安康。他们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悦,浑然不知,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巨变,即将发生。
辰时初,大将军府中门大开。普沙密多罗·巽加一身庄重的深紫色常服,未着甲胄,在五十名精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出府。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煦的微笑,向沿途跪拜的百姓颔首致意,完全是一副虔诚礼佛的权臣模样。
队伍不疾不徐,穿过华氏城最繁华的街道,朝着城西皇家大寺的方向行去。无数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看,是大将军!”
“大将军真是虔诚,浴佛节亲自进香。”
“听说昨晚大将军宴请富商,筹措军饷呢,都是为了国家……”
“唉,要是陛下也能像大将军这样勤政爱民就好了……”
议论声中,巽加的队伍渐渐远去。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形的杀机,开始弥漫。
巳时正,当日头渐高,大寺的钟声再次敲响,回荡全城。就在这庄严的钟声中——
皇宫东北角,一座堆放杂物的偏殿,突然冒起浓烟,随即火光大作!
“走水了!走水了!”惊慌的喊叫声在宫中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将军府所在街区,数个方向同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约两千三百名身着“金吾”、“千牛”卫服饰,以及各色家丁服装的叛军,从预定的街巷中涌出,刀枪并举,杀气腾腾,直扑大将军府!
“奉陛下密旨,讨伐国贼巽加!降者免死!”为首的将领高举战刀,厉声嘶吼。
然而,预想中府门守卫惊慌失措、一触即溃的场景并未出现。大将军府门前空无一人,朱红大门紧闭,仿佛一座空宅。
叛军将领心中一凛,隐隐感到不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撞门!杀进去!”
就在叛军涌向府门,撞木刚刚抬起的那一刻——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叛军后方、侧翼的民居、商铺中轰然爆发!无数身着“虎贲”、“羽林”营鲜明衣甲的精锐战士,如同神兵天降,刀锋雪亮,弓箭上弦,瞬间将叛军包围!
“有埋伏!”叛军大乱。
“放箭!”弗沙蜜多罗一身亮银甲,立于高处,手中战刀挥下。
箭如飞蝗,居高临下,射入混乱的叛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不要乱!结阵!向前冲,拿下大将军府才有生路!”叛军将领嘶声力竭地指挥,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巽加的伏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箭雨之后,盾牌手上前,长枪兵紧随,刀斧手侧翼迂回,瞬间将叛军分割成数块,逐个歼灭。街道狭窄,叛军人多的优势无法发挥,反而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到半个时辰,两千三百叛军,死伤过半,余者皆弃械投降。几名参与叛乱的将领被生擒,押到弗沙蜜多罗马前。
“苏罗支和毗湿奴跋摩呢?”弗沙蜜多罗厉声喝问。
“他……他们在后面督战,见势不妙,好像……往皇宫方向跑了……”一名被俘将领颤声道。
“想挟持陛下?做梦!”弗沙蜜多罗冷笑,对副将下令,“清理战场,降者集中看管,顽抗者格杀勿论!你,带一队人,随我去皇宫!”
皇宫方向,此刻也已尘埃落定。
当宫中火起,喊杀声从宫外传来时,太监迦叶波立刻按照计划,带人闯入国王寝宫,试图“控制”陛下,移驾无忧殿。
然而,他刚进入寝殿,就发现情况不对。年轻的国王布里哈德拉塔并未如预料中那样惊慌失措,反而面色惨白地坐在榻上,周围站着十几名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陌生内侍。
“你……你们是什么人?”迦叶波惊疑不定。
“迦叶波公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尚书令苏摩缓步从屏风后走出,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陛下今日凤体违和,需要静养。您带这么多人闯进来,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苏摩!你……”迦叶波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巽加早就控制了陛下身边!他猛地转身,对带来的心腹太监和侍卫吼道:“动手!保护陛下!”
然而,他带来的人中,竟有大半原地不动,反而抽刀指向了昔日的同伴!只有寥寥数人忠心护主,但顷刻间就被砍翻在地。
迦叶波被两名魁梧的太监反剪双手,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御榻上瑟瑟发抖的国王,嘶声道:“陛下!陛下!老奴是来救驾的啊!苏摩与巽加勾结,意图不轨!陛下快下旨,诛杀国贼!”
布里哈德拉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看着眼前这刀光血影,哪里还说得出话,只会哆嗦着重复:“别杀朕……别杀朕……朕什么都不知道……”
苏摩走到迦叶波面前,蹲下身,低声道:“迦叶波,你是宫中老人,侍奉过先帝。何苦趟这浑水?苏罗支许了你什么?宰相之位?可惜啊,他自身都难保了。”
“呸!国贼!你们不得好死!”迦叶波目眦欲裂。
苏摩摇摇头,站起身,对控制局面的内侍首领道:“迦叶波勾结逆党,惊扰圣驾,罪不可赦。拖下去,暂押。其余从逆者,一律拿下。陛下受惊过度,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去传御医。”
“是!”
寝宫迅速被清理干净,血迹被擦去,尸体被拖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国王那无法控制的颤抖,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当弗沙蜜多罗带兵赶到皇宫时,宫门早已被苏摩的人控制。得知宫中已定,陛下“安好”,弗沙蜜多罗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全城搜捕苏罗支和毗湿奴跋摩。
然而,这两个老狐狸却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新日初升
皇宫内的“叛乱”被迅速平定,宫外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当巽加从大寺“进香”归来,骑马缓行在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街道上时,华氏城表面已恢复了秩序。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偶尔有被捆绑的俘虏被押解而过。
巽加回到大将军府,府门前战斗的痕迹已被匆忙清理,但青石板缝隙里的暗红,墙角未曾洗净的血渍,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弗沙蜜多罗、苏摩等心腹早已在府中等候。
“叔父,苏罗支和毗湿奴跋摩……跑了。”弗沙蜜多罗单膝跪地,面带愧色,“末将已封锁全城,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但……至今没有消息。”
巽加脱下沾了香火气的外袍,神色平静:“两个丧家之犬,跑不远,也成不了气候。重点是要将他们剩余的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名单都拿到了吗?”
苏摩上前,呈上一卷名册:“参与逆谋的大小官员、将领、内侍、乃至部分商贾、文人,共计一百四十七人,皆已记录在案。其中六十三人已在今日伏诛或被擒,其余八十四人,正在缉拿中。”
“好。”巽加接过名册,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按名单抓人,但有反抗,格杀勿论。家产抄没,充作军资。记住,要快,要狠,要让人人知道,背叛我巽加,与朝廷为敌的下场。”
“是!”
“陛下那边如何?”巽加看向苏摩。
“陛下受惊过度,突发急症,御医正在诊治。但……情况似乎不妙。”苏摩垂首,声音平稳,“据御医初步诊断,陛下本就体虚,又骤受惊吓,邪风入体,导致中风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恐……时日无多。”
巽加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春秋正盛,突遭此难,实乃国家不幸。着御医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另外,以大将军府名义,张榜求医,重金聘请天下名医,务必治好陛下。”
“是。”苏摩心领神会。所谓的“求医”,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陛下必须“病”,而且必须“病重”,直至“不治”。
“还有,”巽加补充道,“陛下病重期间,为防再有奸人惊扰,无忧殿封闭,除指定御医内侍外,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应国事,暂由大将军府代为处置。”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华氏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军队日夜巡逻,不断有人被从府邸、商铺、甚至寺庙中拖出,押入大牢。抄家的队伍络绎不绝,哭喊声、求饶声时常在街巷中响起,又迅速被压制。菜市口的血迹洗了又染,染了又洗。百姓们关门闭户,噤若寒蝉,连议论都不敢。
苏罗支和毗湿奴跋摩依然杳无音讯,仿佛真的从人间蒸发了。有传闻说他们已混出城去,投奔了西孔雀或百乘;也有说他们藏在某处密室,伺机再起;更有人说,他们早已被巽加的密探秘密处决,尸骨无存。真相如何,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深究。
国王“病重”的消息正式公布。朝廷宣布,因陛下突发恶疾,无法理政,由大将军普沙密多罗·巽加“总摄朝政,督统六军,以待陛下康复”。同时,以“陛下静养需绝对安宁”为由,无忧殿被重兵把守,彻底与外界隔绝。
明眼人都知道,孔雀王朝最后一位国王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十日后,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大将军府中门大开,仪仗森严。以弗沙蜜多罗为首的高级将领,以苏摩为首的文官重臣,华氏城的耆老乡绅、富商代表,以及各郡在京的使者,共计两百余人,齐聚府中宽阔的议事堂。
堂上高悬从某皇家寺院“请”来的阿育王手书“正法久住”匾额,下设香案,供奉着象征兵权的虎符、帅印,以及传国玉玺(从宫中“请”出)。气氛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吉时到,钟鼓齐鸣。普沙密多罗·巽加一身庄重的玄色冕服(仍无金冠),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入,立于香案之前。他神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对视,纷纷垂下视线。
尚书令苏摩手捧一卷以金线装裱的劝进表,出列上前,面向众人,朗声诵读。他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惟皇天上帝,眷顾下民,必有圣主,以抚绥四方。今孔雀祚终,天命改易,神器无主,苍生惶惶。大将军、帝国元帅、总摄朝政、督统六军事、普沙密多罗公巽加,天纵神武,德合乾坤。昔在先朝,已著忠勤;逮乎多难,克振颓纲。内平祸乱,外御强敌,保乂京邑,再造邦家。功高五岳,德厚四海……”
劝进表以华丽的骈文,历数巽加功绩,痛陈孔雀王朝末世之弊,论证天命已移,最后恳切请求:
“……今天下汹汹,黎元无主。大王功盖天下,德侔往圣,百姓归心,三灵眷命。臣等昧死百拜,稽首顿首,敬上尊号,奉玺绶,愿大王俯顺群情,即皇帝位,继天立极,以安社稷,以慰万民。天禄永终,景命维新。臣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诵读完毕,苏摩转身,面向巽加,双手高举劝进表,深深拜下。堂下两百余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跪倒,以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动着屋瓦:
“天命攸归,众望所孚!恳请大将军进位称尊,以安天下!”
“恳请大将军进位称尊,以安天下!”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喊得声嘶力竭,面色涨红,不知是出于狂热,还是恐惧。
巽加立于香案前,仰望着“正法久住”的匾额,沉默良久。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堂中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庄严。
“巽加本一武夫,蒙国厚恩,委以重兵,寄以边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堂中清晰回荡,“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负所托。奈何王室不振,权奸迭起,内忧外患,国势日蹙。巽加不才,勉力维持,实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祖宗庇佑,方有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匍匐的人群,继续道,声音渐高:“然,孔雀帝祚已绝,天命改易。今天下崩析,苍生无主,若无圣人出而镇之,则四海分崩,万民涂炭。此非忠臣义士所忍见,亦非巽加所能坐视!”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为铿锵,如金铁交鸣:
“既然诸公不以巽加鄙陋,推戴至此,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为国家计,为苍生计,巽加——不敢再辞!”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再起,声震屋宇。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热烈,更加……绝望般的狂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已与这位新主牢牢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弗沙蜜多罗手捧金盘,昂首阔步上前。盘中红绸之上,是一顶新铸的、形制古朴大气、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金冠。
苏摩上前,神情无比庄重,双手取下金冠,高高举起,面向众人展示一周,然后转身,面向巽加,朗声道:
“请新王——加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在钟鼓礼乐达到高潮的刹那,苏摩将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也象征着无尽责任与罪孽的金冠,稳稳地、郑重地,戴在了普沙密多罗·巽加的头上。
金冠加顶的刹那,巽加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感受到了那冰冷的重量,那不仅仅是黄金宝石的重量,更是整个帝国、亿万苍生的重量,是弑君篡位的千古骂名,是未知而艰难的未来的重量。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达到顶点,仿佛要掀翻屋顶。许多人泪流满面,不知是激动,是恐惧,还是解脱。
巽加——现在应该称为“普舍密多罗一世”——缓缓抬起双手。欢呼声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朝的第一道旨意。
普舍密多罗一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望向大堂之外,那广阔的天空与城池,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即日起,改元——‘永初’!”
永初,永续国祚,重开纪元。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号。
“国号——巽加!”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天地,向历史,向在场所有人,也向那冥冥中或许注视着的阿育王之灵,宣告了新朝的诞生。
“诏告天下:凡孔雀旧臣,愿归顺新朝者,官爵如故,有功者赏;顽抗不服者,天兵讨之,九族不宥!四方百姓,各安生业,新朝当轻徭薄赋,与民更始。边关将士,戮力同心,共御外侮,保家卫国者,朕不吝封侯之赏!望尔等,各尽其职,共扶新朝,同享太平!”
“臣等谨遵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朝的第一道旨意,随着快马信使,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而在华氏城,在孔雀王朝的废墟上,在血与火浇灌的土地上,巽加王朝的太阳,正艰难而坚定地升起。它是否能驱散漫长黑夜的阴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登基大典后,新皇普舍密多罗一世拒绝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他脱下沉重的冕服金冠,换上一身素袍,只带了苏摩一人,悄然登上皇宫最高的观星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望着脚下这座千年古都,万家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次亮起,勾勒出街巷的轮廓。更远方,是隐约的山川河流,是他即将统治,也必须去征服、去安抚的广袤疆土。
“苏摩,”新皇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史官会如何写今日?写我巽加,是拨乱反正的雄主,还是弑君篡位的国贼?”
苏摩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但也是人心书写的。百年之后,人们或许会淡忘今日的鲜血,只会记得,是陛下在帝国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结束了混乱,开启了新的时代。至于那些细节……成王败寇,古来如此。重要的是,陛下将为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带来什么……”普舍密多罗一世喃喃重复,望向西方,那是佛陀涅槃的方向,也是孔雀王朝辉煌过去的所在,“阿育王陛下带来了佛法,带来了石柱上的教诲,也带来了帝国的统一与强盛。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将带来秩序,带来铁与血铸就的和平,带来一个能够重新凝聚、能够抵御外侮的强大国家。或许没有佛法那般慈悲光明,但在这乱世,或许……这才是众生最需要的。”
他伸出手,仿佛要握住眼前的万家灯火,握住这破碎的山河。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鲜血淋漓。但,我已无路可退。孔雀王朝结束了,但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还要继续。就让我,来为这乱世,划上一个句号,再开启一个新的篇章吧。”
夜风吹起他素袍的下摆,也吹散了观星台上淡淡的血腥气。在他身后,是已成过往、只存在于史书和石柱铭文中的孔雀王朝;在他面前,是未知、艰难、却也充满可能的巽加王朝。
一个时代结束了,带着辉煌、罪恶、挣扎与无奈,彻底沉入了历史的深渊。另一个时代开始了,在血泊中诞生,在废墟上建立,前途未卜。
而远处无忧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殿中的御座空悬,覆满灰尘,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一个曾经伟大的帝国,和它所有的光荣与梦想。
七律·第180章
庸主临朝醉梦乡,将军府内决机忙。
老臣谋变空流血,少主惊魂枉断肠。
金殿尘封御座冷,玄衣冠戴冕旒彰。
孔雀王朝终谢幕,巽加新日升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