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西部行省叛
帝须的金色步辇碾过华氏城街道上血污的那一天,远在千里之外的塔克西拉,正笼罩在一片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中。
这座古城坐落在印度河与杰赫勒姆河之间的高原上,扼守着西北门户。波斯王大流士的石刻还留在山崖上,亚历山大的战马曾在这里饮过水,孔雀王朝的旗帜在这里升起不过三代人的时间。塔克西拉习惯了征服者,也习惯了在征服者的更迭中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边陲常有的干燥尘土和远方雪山的寒气,还有一种更锋利、更危险的东西——抉择的气息。
鸠摩罗将军的帅帐设在古城西北角的卫城旧址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塔克西拉:错落有致的石头房屋,蜿蜒的集市街道,远处平原上连绵的军营帐篷,以及更远处,在午后热浪中微微波动的、属于印度河的银色光带。但鸠摩罗此刻没有看风景,他背对着帐门,目光钉在悬挂在毡壁上的一张巨大的、用鞣制过的羊皮绘制的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孔雀王朝疆域的朱红色块,从东部的华氏城一直延伸到西部的塔克西拉,像一只巨大的、匍匐在次大陆上的怪兽。但这红色正在褪色,边缘处已经出现了龟裂般的细纹。东部和南部,几个用炭笔匆匆标注的黑色箭头,正从红色区域的腹地延伸出来,指向几个新出现的、墨迹未干的名称:百乘、羯陵伽复国军、摩揭陀分离势力……而在西部,那抹红色在塔克西拉附近戛然而止,再往西,是一片用靛青色绘制的、代表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中国史书称“大夏”)的区域,几个靛青色的箭头,正不怀好意地指向塔克西拉,指向印度河流域,指向那只红色怪兽看似最坚硬、实则可能最脆弱的肋部。
鸠摩罗已经五十七岁了。常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记:头发已大半灰白,但依然浓密,在脑后紧紧束成一个髻;脸庞被西北的烈日和风沙磨砺成古铜色,棱角分明,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是二十年前与山地部落作战时留下的纪念;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和细碎的疤痕,此刻正按在地图边缘,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他穿着简便的皮甲,外罩一件半旧的深褐色斗篷,腰间挂着那把伴随他三十年的、刀鞘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弯刀。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佩戴任何显示他“王子”或“总督”身份的华丽饰物。在塔克西拉,在西部边境这十五万大军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权威,是这面旗帜,是这道城墙。
“殿下。”
首席幕僚苏摩拉塔撩开帐门走了进来。他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穿着文官式的白色长袍,但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是鸠摩罗从军法官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以智谋和冷静著称。
“华氏城有新消息?”鸠摩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有,但不算新。”苏摩拉塔走到地图旁,从袖中抽出一卷用细绳捆扎的羊皮纸,“八百里加急,十二天前从华氏城发出,今晨刚到。是正式的敕令副本,加盖了玉玺。”
鸠摩罗终于转过身,接过羊皮卷,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用拇指摩挲着卷轴末端那方鲜红的印泥——孔雀王朝的国玺,一只开屏的孔雀,下方是梵文的“法胜”。印泥的颜色依然鲜艳,但传递这份敕令的速度和方式,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念。”他将羊皮卷递还给苏摩拉塔,重新面向地图。
苏摩拉塔解开细绳,缓缓展开羊皮纸。纸上的字是用宫廷书记官那种华丽而工整的字体书写,辞藻考究,语气居高临下:
“奉天承运,孔雀王朝之主、万王之王、达摩之守护者帝须陛下,诏曰:朕承天命,嗣守鸿业,夙夜兢兢,惟念祖宗开创之艰,百姓生计之重。然国用浩繁,府库不充,边陲虽安,不可不备。着令西部行省总督、朕之御弟鸠摩罗,自本诏到达之日起,所辖行省岁入之五成,需解送华氏城国库,以应国需。另,为示朝廷体恤,减省边军辛劳,西部边防军员额裁撤三成,一应粮饷器械,按裁撤后员额拨付。望卿体察朕心,恪尽职守,勿负朕望。钦此。”
苏摩拉塔念得很慢,声音平稳,但帐内的空气仿佛随着每一个字而凝固、降温。念完后,他将羊皮纸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垂手侍立,不再言语。
沉默在帅帐中蔓延。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的隐约呼喝声,和风吹动帐帘的轻微啪嗒声。
良久,鸠摩罗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塔克西拉的位置,然后向东,缓慢地划过代表整个西部行省的朱红色区域,最后停在华氏城。
“岁入五成……裁军三成……”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词里包含的所有意味,“帝须是想用我的钱,养他的歌舞;用我裁撤的兵额,去修他的宫殿;然后让我用剩下的兵和更少的粮饷,去替他挡住西边希腊人的战车和马其顿方阵?”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攥成了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塔克西拉的位置。厚重的羊皮地图发出沉闷的声响,悬挂的绳索微微晃动。
“他以为我是什么?是他养在西部的一条看门狗?喂一块骨头,就得替他吠叫一辈子?”
苏摩拉塔等他略微平复,才谨慎地开口:“殿下,敕令的措辞虽然……但名义上,岁入上缴、兵员调整,确在国王权责之内。若断然拒绝,便是抗命。”
“抗命?”鸠摩罗猛地转身,眼中那压制已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让他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苏摩拉塔!你跟了我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你告诉我,我鸠摩罗,先王阿育王的第三子,十五岁从军,二十岁独当一面,三十岁平定西北山民之乱,四十岁打退塞种人第一次大规模入侵,在这风沙苦寒之地,为孔雀王朝守了整整三十年大门!我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个王朝留下的?”
他一把扯开皮甲的前襟,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着各种兵器留下的痕迹,最新的一道箭伤在左肋下,尚未完全愈合,还缠着干净的麻布。“看看!帝须在华氏城的宫殿里,和他的舞姬们玩闹时,可曾受过一点擦伤?他懂得怎么握刀吗?懂得怎么在雪夜里让士兵们不生冻疮吗?懂得怎么用一半的粮草撑过敌人的围城吗?”
“现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现在他坐上了父亲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是大哥摩哂陀的!摩哂陀怎么死的?嗯?‘急病’?苏摩拉塔,你信吗?你信一个从小习武、体格比我还健壮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急病’而亡,连让御医诊治的时间都没有?”
苏摩拉塔低下头:“殿下,此事未有确凿证据……”
“证据?在这权力场里,证据是最无用的东西!”鸠摩罗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我只知道结果!结果是摩哂陀死了,我被‘体恤’地派到这远离权力中心的边疆,而帝须,我们那个从小就只会围着父亲和祭司们打转、吟风弄月、对军政一窍不通的三弟,坐上了孔雀王朝的王座!”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深、更沉。“如今,他这纸敕令,是要抽走我的脊梁骨。岁入上缴五成,行省政务如何运转?水利、道路、赈济,还要不要?裁军三成,西边的希腊人正虎视眈眈,北边的塞种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你告诉我,这防线怎么守?用裁撤下来的老兵的空额去守吗?”
苏摩拉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殿下,或许……陛下有他的难处。华氏城传来的消息,登基大典耗费巨万,新宫修建更是无底洞,加上各地水患饥荒,国库恐怕确实……捉襟见肘。”
“所以就要从我这把老骨头上榨油?”鸠摩罗冷笑,“苏摩拉塔,你我都清楚,帝须想要的,远不止这些钱粮兵额。他要的是我鸠摩罗低头,是西部十五万边军彻底变成他帝须的私兵,是他那并不可靠的王座上,少一根最硬的刺。”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靛青色区域上。“而在这个时候,德米特里二世的使者,已经在来塔克西拉的路上了吧?”
苏摩拉塔身体微微一震:“殿下如何得知?此事应属绝密……”
“塔克西拉是我的地盘。”鸠摩罗淡淡道,怒火似乎已经内敛,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更具压迫感的东西,“一只陌生的商队穿过开伯尔山口,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何况是希腊国王的使者?他们到哪了?”
“据报,已过白沙瓦,最迟后日抵达。”苏摩拉塔不再隐瞒。
“德米特里……”鸠摩罗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靛青色区域的核心——巴克特拉城的位置敲了敲,“亚历山大部将的后裔,梦想重建横跨欧亚的帝国。他的胃口,可比帝须大多了。帝至多想要我臣服,德米特里想要的,是整个印度河平原,是恒河流域,是孔雀王朝留下的所有遗产。”
“殿下打算见他?”
“为什么不见?”鸠摩罗转身,目光如电,“客人远道而来,总要听听他带来什么礼物,又想要什么回礼。苏摩拉塔,去准备一下。使者到了,以礼相待,但卫队要加倍,城内城外加强警戒,尤其是军营。我不希望任何‘误会’发生。”
“是。”苏摩拉塔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华氏城的敕令,如何回复?”
鸠摩罗走到帐中摆放兵器的木架前,取下他那把弯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回复?”他手腕一抖,弯刀“锵”的一声完全出鞘,寒光在帐内一闪,“就说,西部行省近年屡遭天灾,蛮族侵扰,岁入大减,边患频仍,五成岁入实难筹措,三成裁军恐危边防。请陛下体谅边陲将士之苦,容臣徐徐图之。”
“这……这是拖延之策。”
“对,就是拖延。”鸠摩罗还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我需要时间,看看德米特里手里有什么牌,也看看帝须下一步会怎么走。更要看看,这西部十五万将士,还有这塔克西拉城内外数十万百姓,他们心里,向着哪一边。”
苏摩拉塔深深看了鸠摩罗一眼,不再多言,行礼退出帅帐。
帐内恢复了安静。鸠摩罗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辽阔的疆域。朱红,靛青,炭黑……各种颜色交织、碰撞、侵蚀。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向东,是华氏城,是血脉相连却已形同陌路的兄弟,是一道道索取的敕令和必然到来的猜忌与打压。向西,是虎视眈眈的希腊征服者,是可能引狼入室的千古骂名。原地不动?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在帝须的步步紧逼下,又能支撑多久?
他想起父亲阿育王临终前的那个夜晚。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力量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鸠摩罗……你勇武,刚烈,像年轻时的我。”父亲的声音嘶哑断续,但眼神依旧锐利,“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记住,为将者,勇不可失;为王……若有一天,你需要为王,勇之外,更需忍,需谋,需知进退。你们三兄弟……摩哂陀仁厚,帝须聪敏,你果敢……若能同心,孔雀王朝可再传百年。若不能……”
老人没有说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同心?鸠摩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大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三弟坐在了本该属于大哥的位置上,如今要对二哥抽筋剥皮。这就是帝王家的“同心”!
帐外传来更鼓声。天色渐晚,塔克西拉城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军营里升起炊烟,风带来了食物和篝火的气息,也带来了士兵们粗犷的歌声,唱的是家乡的小调,带着西北边塞特有的苍凉。
这些士兵,很多人跟随他十几年,从青年到中年。他们熟悉他的脾气,信任他的指挥,将性命和家人的期望托付给他。他们的家乡,散布在印度河沿岸的绿洲和城镇。帝须的敕令若执行,不仅意味着他们中三成的人要脱下军装,失去生计,更意味着剩下的七成,要用更少的装备、更差的补给,去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他能辜负他们吗?
鸠摩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岩石般的坚定。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扔掉笔,对外面沉声道:“来人!”
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传令各军主将,明晨卯时,中军大帐议事。”
“是!”
“还有,希腊使者到后,直接带他来见我。不必声张。”
“遵命!”
亲兵队长退下。鸠摩罗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帅帐中,没有点灯。黑暗从角落弥漫开来,吞没了地图上的颜色,吞没了兵器的寒光,最终将他挺直如松的身影也包裹进去。
只有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柄,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却执着不灭的冷芒。
塔克西拉的夜,降临了。而一场将震动整个次大陆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悄然孕育。
与此同时,在远离权力中心、也远离边境烽烟的恒河之畔,老渔夫苏迦达的生活,依旧被最原始的生存需求所填满。帝须的登基大典、华氏城的权力更迭、塔克西拉的暗流涌动,对这些消息,他或许能从往来的商人或落魄的旅人口中听到一鳞半爪,但它们就像恒河上偶尔漂过的华丽游船,与他破旧的小舟和沉重的渔网,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名为“现实”的鸿沟。
他的现实,是日益上涨的粮价。自从帝须任命了他的表侄婆薮提婆担任新的财政大臣,这位年轻权贵“开源节流”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最底层的民生。以“整顿市场、增加国库收入”为名,华氏城及各主要城镇的市税、交易税、渡口税纷纷上涨,而官定粮价却并未随之调整,反而因为“灾年粮缺”,允许粮商“酌情浮动”。酌情的结果,就是苏迦达需要卖出比过去多一倍的鱼,才能换回同样分量的、掺着沙土和霉味的陈米。
他的现实,是不断增多的水面漂浮物。洪水退去后,恒河并未恢复往日的清澈与丰饶。浑浊的河水里,除了他赖以为生的鱼类,更多了许多让人不愿细看的东西:泡胀的动物尸体,裹着残破衣物的无名浮尸,甚至偶尔能看到整棵被冲垮的、带着泥土的树。打捞这些,成了他和许多渔夫、船夫被强派的“劳役”之一,没有报酬,只有“免除三日市税”的空头许诺。而完不成定额,则会面临鞭笞或罚没渔具。
他的现实,是孙子瓦苏越来越沉默的眼睛。孩子不再经常问起“国王”、“国家”这些遥远而虚幻的概念。饥饿和恐惧是最好的老师,瓦苏学会了在爷爷撒网时,机警地观望四周,提防收税的胥吏或抢鱼的流氓;学会了在得到一点点食物时,立刻躲到角落飞快吃完;学会了在夜晚听到奇怪响动时,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音。这种过早的成熟,让苏迦达心头像压了一块浸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苏迦达摇着小舟回到他们临时栖身的一处河湾。洪水过后,他们在岸边较高处用捡来的木板和茅草搭了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窝棚旁,瓦苏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一小堆冒着微弱烟气的灰烬——他在尝试用潮湿的木头生火,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看到爷爷的小舟,瓦苏眼睛一亮,扔下木棍跑了过来,帮着苏迦达将小舟拖上岸缆好。
“爷爷,今天有鱼吗?”
苏迦达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树叶包裹的小团:“只有几条小鱼崽,还有这个。”
树叶打开,是几块从河滩芦苇丛里挖来的、带着泥土的块茎。这是穷人充饥的玩意儿,苦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骗过辘辘饥肠。
瓦苏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还是接过块茎,跑到河边费力地清洗起来。
苏迦达疲惫地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看着孙子瘦小的背影。夕阳将恒河水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也把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老苏迦达!”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苏迦达转头,见是同样在附近打鱼的阿南德,他划着一条比他更破的小船靠了岸,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
“听说了吗?”阿南德凑过来,压低声音,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西边,塔克西拉那边,出大事了!”
苏迦达心头莫名一跳:“什么大事?”
“我堂兄刚从西北贩皮货回来,他说,塔克西拉的鸠摩罗王子,抗旨不遵!国王要他缴钱裁兵,他硬顶着不办!现在华氏城那边,已经有人说他要造反了!”
造反?苏迦达眉头紧锁。这两个字,像一块冰投入他已经麻木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经历过战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烽火一起,无论谁胜谁负,最先被碾成齑粉的,永远是河边的渔夫,田里的农夫,市井的小民。
“还有呢?”他低声问。
“还有?还有说西边的希腊人,派了使者去见鸠摩罗王子,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我堂兄说,塔克西拉城里现在气氛紧张得很,当兵的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进出城查得极严,他那一车皮货,被翻来覆去查了五遍!”阿南德唾沫横飞,眼中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讲述“大事”的奇异兴奋。
“这些话,别再跟其他人说了。”苏迦达打断他,语气严肃,“传出去,要惹祸上身。”
阿南德愣了一下,讪讪地点头:“晓得了,晓得了。我也就跟你说说。”他看了看苏迦达空荡荡的鱼篓,叹了口气,从自己船上拎起一条不大的鲶鱼,扔了过来,“拿着吧,给孩子熬口汤。这世道……唉。”
苏迦达没有推辞,接过鱼,低声道了句谢。阿南德摆摆手,划着他那艘破船,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瓦苏洗好了块茎回来,看到那条还在蹦跳的鲶鱼,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苏迦达沉默地生火,刮鳞,剖洗,将鱼和块茎一起扔进那个唯一的破陶罐里,加上浑浊的河水,慢慢熬煮。
鱼汤的腥气混合着块茎的土腥味,在窝棚前弥漫开来。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对饥饿的人来说,已是无上诱惑。瓦苏守在陶罐边,眼巴巴地看着气泡翻滚。
“爷爷,”瓦苏忽然小声问,“造反……是什么意思?是像戏文里唱的,有人要打国王吗?”
苏迦达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就是……不想再听现在这个国王的话了。”
“那要是造反的人赢了,会换一个新国王吗?”
“也许吧。”
“新国王……会让大家吃饱饭吗?”
苏迦达的手顿了顿。他看着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火中看到了华氏城金色的步辇,看到了塔克西拉肃杀的军营,看到了更久以前,阿育王子征羯陵伽的战船,和晚年宣讲佛法时平静的眼眸。
“不知道,孩子。”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茫然,“爷爷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华氏城和塔克西拉之间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结果如何,无论谁胜谁负,他和瓦苏,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依然要在这条永恒流淌的恒河边,为了一口吃食,挣扎下去。
鱼汤终于好了。苏迦达将大部分鱼肉和稍微软烂些的块茎捞到瓦苏的破碗里,自己只喝了点汤,嚼着剩下的、硬得硌牙的块茎。
夜幕完全降临,星河低垂。恒河水声潺潺,亘古不变。窝棚里,孩子喝了热汤,依偎在爷爷身边,沉沉睡去,眉头暂时舒展开来。
苏迦达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窝棚口,望着漆黑的河面,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阿南德的话:“造反……希腊人……塔克西拉……”
他仿佛看到,那条从西边流淌而来的印度河,与脚下这条恒河,虽然并未交汇,但它们的波澜,即将以一种暴烈的方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碰撞出惊天的巨响。
而这巨响的余波,将无人能够幸免。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将孙子往怀里搂了搂,试图用体温驱散那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长夜漫漫,前路茫茫。
塔克西拉,鸠摩罗帅帐。
希腊使者安提柯是在第二天傍晚被秘密引入的。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金发用橄榄枝状的金环束在脑后,碧眼深邃,高鼻薄唇,典型的希腊贵族相貌。他穿着一身精致的亚麻长袍,外罩一件绛紫色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且惯于应对大场面的镇定。
“尊贵的鸠摩罗殿下,”安提柯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说的是带着希腊口音但相当流利的梵语,“我,安提柯,奉我至高无上的主人、巴克特里亚与索格狄亚那之王、伟大的德米特里二世陛下之命,穿越巍峨的兴都库什山与荒凉的荒漠,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与最高的敬意。”
鸠摩罗端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棉袍。苏摩拉塔侍立在一旁。帐内除了他们三人,只有两名按刀而立的鸠摩罗亲兵,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使者远来辛苦。”鸠摩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赐座。看茶。”
安提柯道谢坐下,接过亲兵递上的陶杯,里面是塔克西拉本地出产的一种略带苦味的草药茶。他轻轻啜饮一口,赞道:“好茶,别具风味。我一路行来,见塔克西拉城池坚固,军容整肃,田野井然,殿下治理有方,令人钦佩。”
“使者过奖。边境小城,苦寒之地,不过勉力维持而已。”鸠摩罗淡淡道,目光看似随意,却如鹰隼般审视着对方,“不知德米特里国王派尊使前来,有何见教?”
安提柯放下陶杯,身体微微前倾,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快人快语,我也不再赘言。我主德米特里国王,对殿下您的英武与才能,早已仰慕多时。对您目前所处的……困境,也略有耳闻。”
“困境?”鸠摩罗眉毛微挑,“我坐镇西部,兵精粮足,百姓安居,何来困境?”
安提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殿下何必自谦?华氏城的新主,似乎对您这位功勋卓著的兄长,并不如何信任与友善。削减军费,裁撤员额,上缴重赋……这可不是对待国之栋梁应有的态度。我主常说,真正的英雄,应得天下,而非受制于深宫之中不识兵戈的庸主。”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苏摩拉塔的眼皮跳了跳。两名亲兵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刀柄。
鸠摩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德米特里国王,对孔雀王朝的家事,倒是关切得很。”
“孔雀王朝曾是伟大的帝国,它的安定,关系整个东方的局势。”安提柯坦然道,语气变得更具诱惑力,“我主认为,当今的孔雀王朝,在一位……不识时务的君主统治下,正走向衰微。而殿下您,雄才大略,战功赫赫,深得边军与百姓拥戴,才是真正有能力重振帝国雄风的人选。”
他顿了顿,观察着鸠摩罗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便继续道:“我主愿与殿下您,结成最牢固的同盟。若殿下有意取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巴克特里亚的骑兵与方阵,将是您最可靠的后盾。作为友谊的象征与同盟的基础,我主只希望,在事成之后,殿下能承认巴克特里亚对印度河以西、开伯尔山口以北传统区域的管辖权,并开放商路,互通有无。这对殿下而言,不过是让出一些本就难以完全掌控的边陲之地,换来的,却是整个恒河流域的王座!”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摩拉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希腊人的条件,直白而赤裸。他们要的是印度河流域,是通往次大陆腹地的钥匙。而他们许诺的,是助鸠摩罗夺取孔雀王朝的王位。这是巨大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毒药。与虎谋皮,古有明训。
鸠摩罗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苦茶。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安提柯。
“德米特里国王的美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听不出真假的笑意,“不过,我与当今国王帝须,乃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兄弟之间,纵有龃龉,也是家事。我鸠摩罗身为孔雀王朝之臣,阿育王之子,断无引外兵以攻手足、裂国土以谋私利的道理。此非为臣之道,亦非为子之道,更非为人之道。”
安提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殿下高义,令人钦佩。不过,请殿下再思。我主听闻,华氏城对您的猜忌日深,打压日重。若一味退让,只怕……悔之晚矣。我主的友谊之门,永远向殿下敞开。这份诚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象牙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鸡蛋大小、纯净无瑕的蓝宝石,在火光下流转着深邃如海洋的光芒,“以及我主对殿下个人的仰慕,请您收下。至于同盟之事,殿下可慢慢考虑。我会在塔克西拉盘桓数日,等待殿下的回复。”
鸠摩罗看了一眼那枚价值连城的宝石,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使者厚礼,愧不敢当。同盟之事,关乎国本,非我一言可决。使者远来劳顿,不如先在馆驿好生歇息。苏摩拉塔,送使者。”
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安提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他合上象牙匣,起身行礼:“既如此,安提柯告退。静候殿下佳音。”在苏摩拉塔的陪同下,他退出了帅帐。
帐内只剩下鸠摩罗一人。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凝重。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印度河流域,划过开伯尔山口。
“印度河以西……开伯尔山口以北……”他喃喃自语,“德米特里,你的胃口,果然不小。以承认你对这些战略要地的统治为代价,换你助我攻打华氏城?只怕我前脚刚与帝须开战,你后脚就会挥军东进,坐收渔利。甚至……与帝须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叛臣’也不一定。”
他太了解这些来自西方的征服者后裔了。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亚历山大的野心,他们的目光永远盯着更富饶的土地。同盟?在绝对的利益和力量面前,誓言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碎的羊皮纸。
但是,帝须那边……
“殿下。”苏摩拉塔送走使者,很快返回,脸上带着忧色,“希腊人包藏祸心。他们的条件,绝不能答应。”
“我知道。”鸠摩罗揉着眉心,“但帝须的敕令,我们也绝不能全盘接受。苏摩拉塔,我让你准备的另一件事,如何了?”
苏摩拉塔神情一肃:“已准备妥当。按殿下吩咐,从三日前起,西部行省各主要城镇的税吏,已开始以‘核对账目、清点仓廪’为名,暂缓将岁入解往华氏城。各地军府,也以‘汛期将至、需加固防务’为由,暂缓执行裁军令,并开始秘密清点武库,检修器械。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拖延不了多久。华氏城一旦察觉,必有后手。”
“能拖一时,是一时。”鸠摩罗目光锐利,“我要用这点时间,看清楚两件事。第一,帝须除了在经济和兵力上卡我脖子,还会有什么动作?他会派钦差来吗?会调动其他行省的军队对我形成威慑吗?第二,西边的希腊人,除了派使者利诱,是否还有别的举动?边境的斥候,要放出百里,我要知道德米特里的军队,到底有没有异动。”
“是!”
“还有,”鸠摩罗走到帐口,望着外面塔克西拉的璀璨星空,和城中依稀的灯火,“以我的名义,向西部行省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千夫长以上将领,发出密函。不必提敕令具体内容,只问他们,若边疆有变,朝廷供给不济,他们是愿与塔克西拉共存亡,还是听从华氏城之命?”
苏摩拉塔心中一震。这是……在试探人心,在为最坏的情况做铺垫了。
“告诉他们,”鸠摩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鸠摩罗,与西部将士同甘共苦三十年,不曾负过任何一人。今日之势,非我所愿,乃时势所迫。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抉择。我,绝不强求。”
苏摩拉塔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属下明白。只是殿下,如此一来,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炉火之上。万一有人……”
“万一有人向华氏城告密?”鸠摩罗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笑容,“那也好。是战是和,是忠是叛,是该有个了断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不死不活。”
他拍了拍苏摩拉塔的肩膀:“去办吧。记住,密函必须由绝对可靠之人亲手送达,确保落入收信人本人手中。”
“遵命!”
苏摩拉塔领命而去。帅帐内,又只剩下鸠摩罗一人。他走出帐外,夜风凛冽,带着高原特有的寒意。他抬头仰望星空,银河横亘天际,浩瀚无垠。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局,会怪我吗?会怪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与兄弟“同心”吗?
还是说,您早已预料到,权力这杯毒酒,终究会让饮下它的人,骨肉相残?
没有答案。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塔克西拉的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而一场席卷整个孔雀王朝的风暴,已然在西部行省,拉响了它低沉而危险的前奏。
七律·第182章
西部行省叛朝廷,总督拥兵自立成。
不听中央号令传,自掌军政与民生。
孔雀帝国分崩析,北印山河又裂崩。
从此烽烟无宁日,列国纷争再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