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巽加掌大权
公元前190年的华氏城,如同一具被蛀空内脏、仅剩华丽皮囊的巨兽尸体,在恒河平原灼热的阳光下,散发着日益浓烈的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曾经象征着帝国无上权威的孔雀宫,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囚笼。鎏金的飞檐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却空洞的光芒,汉白玉的台阶上落满了鸟粪和尘土,彩绘的回廊里蛛网密结,壁画上阿育王接见各国使节的盛大场景,颜料斑驳剥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当下的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残余的檀香、腐烂的水果、劣质香粉、汗臭,以及从宫殿深处隐隐飘来的、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
孔雀王朝名义上的末代君主,布里哈德拉塔,此刻正躺在他最喜爱的“清凉殿”中一张宽大的、铺着来自波斯绒毯的象牙榻上。他今年刚满二十岁,但臃肿的身躯看上去像四十岁。层层叠叠的下巴几乎埋没了脖子,巨大的肚腩高高隆起,将绣满金线的丝绸睡衣撑得紧绷。因为长期缺乏运动和暴饮暴食,他的四肢显得异常细弱,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青白色。两名侍女跪在榻边,用巨大的孔雀羽扇,有气无力地为他扇着风,她们的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
“热……还是热……”布里哈德拉塔烦躁地嘟囔着,汗水顺着他油腻的额头滑下,在脂粉上冲出几道沟壑,“扇快些!没吃饭吗?”
侍女们加快了动作,带起的微风却搅不动殿内沉闷燥热的空气。
一名面白无须、眼角布满细纹的老太监,端着鎏金的托盘,踩着细碎而谨慎的步子趋近榻前,跪倒在地,将托盘高举过头顶,细声细气地道:“陛下,今日新到的贡品——来自大夏(巴克特里亚)的冰镇葡萄酒,用雪山寒冰镇过,最是消暑。还有……从埃及来的舞姬三名,已在偏殿等候召见。”
布里哈德拉塔勉强睁开浮肿的眼皮,瞥了一眼那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壶,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厌恶地别过头:“又是葡萄酒……朕昨天,前天,大前天,喝的都是葡萄酒!还有那些舞姬,跳来跳去就那几下子,看得朕眼晕。就没有点……新鲜玩意儿?”
老太监脸上堆起谄媚又为难的笑容:“陛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从西边来的舞姬了……各地进贡的美人、珍宝、奇玩,库房都快堆不下了。要不……老奴让人把前几日进贡的那对会说人话的鹦鹉拿来?或者,把驯兽师新训的那头小象牵来殿前玩耍?”
“鹦鹉?小象?”布里哈德拉塔嗤笑一声,声音因肥胖而显得气短,“朕是三岁孩童吗?朕要的是没玩过的!没见过的!没尝过的!”他突然暴躁起来,抓起榻边一个玉枕,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朕是国王!全印度的国王!为什么朕想要点什么新鲜乐子就这么难?!你们这些奴才,是不是都在敷衍朕?!”
老太监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如今各地……不太平,进贡的道路时断时续,有些珍奇之物,确实难以及时运到华氏城……”
“不太平?又是这个借口!”布里哈德拉塔猛地坐起身,肥胖的身体晃了晃,喘着粗气,“西部那个逆贼鸠摩罗,不是早就被巽加将军挡住了吗?南边的蛮子,不是也消停了吗?朕的帝国,天下太平!分明是你们办事不力!去!给朕到民间去找!华氏城没有,就到别的城去找!朕就不信,偌大个印度,找不出能让朕开心的东西!要年轻的,没生过孩子的女人,要会唱新鲜小曲的,要……”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脸憋得通红。老太监连忙爬上前,替他捶背顺气,一边对侍女使眼色。侍女慌忙端来温水。
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布里哈德拉塔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都给朕滚出去!找不到新鲜的,就别回来见朕!”
老太监和侍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清凉殿内,只剩下布里哈德拉塔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单调刺耳的蝉鸣。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却已蒙尘的藻井彩画。画的是因陀罗的天宫,众神宴饮,飞天奏乐,一片永恒极乐的景象。曾几何时,他以为当上国王,就能拥有画中一切。可为什么,真的坐上了这张冰冷的象牙榻,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宝和美色,心里却只有无尽的空虚、烦闷和一种隐约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惧?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帝须还在世时,偶尔会把他叫到跟前,用那双浮肿而严厉的眼睛盯着他,说:“布丽哈德拉塔,你记住,你是孔雀王朝的子孙,阿育王的血脉。将来这个帝国,要交到你手里。你要……担起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是像祖父阿育王那样,前半生杀人如麻,后半生吃斋念佛,最后在矛盾和痛苦中死去?还是像父亲帝须那样,绞尽脑汁和兄弟、大臣、叛军、饥民争斗,最后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眼神里全是悔恨和不甘?
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当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那顶沉甸甸的、镶满宝石的王冠落到他头上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江山社稷,而是——他终于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人能管他了。
可现在,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殿外隐约传来整齐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铿锵有力,与宫内侍从们细碎虚浮的步子截然不同。布里哈德拉塔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臣,普沙密多罗·巽加,求见陛下。”
布里哈德拉塔肥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是……是巽加将军啊。进来吧。”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普沙密多罗·巽加,帝国军事统帅,实际上的摄政者。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是男人精力、经验和权威达到顶峰的年纪。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粗壮,但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穿着简单的深褐色棉布军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一柄式样古朴的弯刀,刀鞘被摩挲得发亮。他没有戴头盔,短发如钢针般竖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伤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而下,越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几乎将脸分成两半,让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显得异常狰狞。但比伤疤更慑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当他平静地注视你时,你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他走到距离象牙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臣,参见陛下。”
“将军……平身。”布里哈德拉塔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离那双眼睛远一些,“将军此时进宫,有何要事?是边境……又有战事?”
普沙密多罗站起身,目光在殿内扫过,掠过地上的玉枕碎片,掠过侍女匆忙间打翻的水杯,最后落回国王那张浮肿而茫然的脸上。“回陛下,边境暂无大战。鸠摩罗逆贼龟缩塔克西拉,近来少有动作。南边百乘王朝正忙于消化新吞并的领土,也无暇北顾。臣此来,是为另一件事。”
“何事?”布里哈德拉塔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仗就好。打仗就要花钱,要征粮,要死人,还会让巽加将军的权势更大。
“关于东部行省的赋税。”普沙密多罗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今年东部水旱交替,收成本就不好。地方官员奏报,按旧例征收的税赋,至今只完成不足四成。若强征,恐激起民变。臣请陛下示下,是否可酌情减免部分,或允许延期缴纳?”
“减免?延期?”布里哈德拉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触及了他为数不多的“敏感”领域——钱。他的奢华生活,他的新奇玩意儿,可都指着这些税赋呢。“不行!绝对不行!赋税乃国家根本,岂能说减就减,说延就延?收不上来,是那些税吏无能!告诉东部总督,限期一月,必须收齐!否则,朕撤他的职,查他的家!”
普沙密多罗静静地看着国王,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但声音依然恭敬:“陛下,东部总督达尔玛帕尔,是追随先帝的老臣,在东部素有威望。若强行处置,恐寒了老臣之心,也未必能收上税来。如今帝国四处用钱,宫中用度,军费开支,修缮工程,皆需钱粮。然国库……已近空虚。强征暴敛,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国库空虚?”布里哈德拉塔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尖利起来,“朕登基时,国库不是还有存银吗?怎么会空虚?是不是你们……你们中饱私囊了?!”
这话说得极其愚蠢且危险。殿内侍立的几名心腹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低下头。普沙密多罗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陛下明鉴。自陛下登基三年来,为庆贺登基、修缮宫室、采办珍玩、筹备各类庆典祭祀,以及赏赐后宫、臣工,所费已超过往年五倍。而帝国岁入,因西部、南部丢失,东部北部歉收,已不足鼎盛时期四成。入不敷出,非止一日。臣等纵有贪墨之心,亦无点石成金之术。”
这番直白到近乎顶撞的话,让布里哈德拉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既恼火巽加的直言,又隐隐感到对方说的是事实。那些奢华的宴会,那些如山堆积的珠宝,那些流水般花出去赏赐美人和弄臣的金银……确实都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恼怒和无奈,“总不能不让朕花钱吧?朕是国王!”
“臣不敢。”普沙密多罗垂下眼睑,“臣只是提醒陛下,开源节流,势在必行。开源一时难为,节流或可缓急。譬如,宫中用度,或可稍减;非必要之工程,或可暂停;赏赐之功,或可斟酌……”
“不行!”布里哈德拉塔断然拒绝,仿佛被触及了逆鳞,“宫中用度乃帝王体面,岂能削减?工程已开,岂能半途而废?赏赐功臣,乃帝王恩德,岂能吝啬?巽加将军,你是武将,只管带兵打仗就好,这些治国理政、宫廷内务,你不懂!”
普沙密多罗沉默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国王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臣鲁莽了。陛下既已决断,臣自当遵命。东部赋税之事,臣会再督促达尔玛帕尔尽力催征。若无他事,臣告退。”
“去吧去吧。”布里哈德拉塔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普沙密多罗再次行礼,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清凉殿。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颓靡隔绝在外。
走出宫殿,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普沙密多罗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他身后的亲卫队长阿耆尼——一个精悍沉默的中年汉子——无声地跟了上来。
“将军,如何?”阿耆尼低声问。
普沙密多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汉白玉台阶,穿过空旷的宫前广场,走向宫门方向。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腰背挺直,仿佛刚才在殿内与国王那场不愉快的对话,并未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直到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皇宫的视线,普沙密多罗才勒住马,望向远方华氏城破败的街景。乞丐在墙角蜷缩,骨瘦如柴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一队面有菜色的士兵无精打采地巡逻而过。
“阿耆尼,”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将军,二十三年了。从您第一次随军出征塞种人,我就是您的亲兵。”阿耆尼回答。
“二十三年……”普沙密多罗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磨损的纹路,“你见过阿育王时代的华氏城吗?”
“见过。那时我还小,跟着父亲来都城送军粮。街上人很多,很热闹,商铺里的东西堆到门口,人们脸上……有笑容。不像现在。”阿耆尼老实回答。
“是啊,有笑容。”普沙密多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嘲讽,“我祖父曾是阿育王麾下的百夫长,他常说,阿育王前半生是‘暴君’,后半生是‘圣人’,但无论如何,在他治下,帝国是统一的,军队是强大的,商路是畅通的,外敌是不敢轻易犯边的。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帝国四分五裂,军队糜烂,民生凋敝,蛮族觊觎。而坐在孔雀宫象牙榻上的那位,脑子里想的,只是下一杯酒该喝什么,下一个女人该玩什么。”
阿耆尼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我花了十年时间,”普沙密多罗继续道,像是在对阿耆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一个小小的边境校尉,爬到帝国军事统帅的位置。我清理军中的蛀虫,整饬军纪,改良装备,在边境一次次击退蛮族和叛军的骚扰。我容忍朝中那些蠢货和贪官,我向那个废物国王卑躬屈膝,我甚至默许他挥霍所剩无几的国库……你以为,我是为了效忠这个即将咽气的孔雀王朝吗?”
他转过头,鹰隼般的眼睛直视阿耆尼。阿耆尼感到一阵寒意,低下头:“末将……不知。”
“我不效忠它。”普沙密多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我利用它。孔雀王朝这个名字,这面旗帜,现在还有最后一点价值——它能让我名正言顺地调动军队,能让地方上那些还有有旧情的老臣暂时服从,能让百姓在麻木中保留一丝对‘正统’的幻想。我在等,等这个名字烂透,等这面旗帜彻底褪色,等这具尸体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被榨干。”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而那个废物,他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帮我完成这件事。他每喝掉一杯美酒,就离坟墓近一步;他每玩弄一个女人,就失去一分人心;他每挥霍一枚金币,就是在为我未来的新朝,减少一分负担。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我为什么要劝他?”
阿耆尼心中震撼,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主君的野心和谋划。这不是简单的权臣架空君主,这是一场耐心的、冷酷的王朝更替手术。
“那将军,我们接下来……”阿耆尼的声音带着敬畏。
“等。”普沙密多罗简洁地说,“等东部赋税强征引发民变的奏报,等军中因欠饷而怨声载道的消息,等朝中那些还心存幻想的‘忠臣’彻底失望,也等……一个合适的天象。”
“天象?”
“婆罗门祭司们说,明年春天,木星与土星相会,是‘革故鼎新’的星象。”普沙密多罗淡淡道,“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天命’。在这之前,继续掌控军队,盯紧财政,安抚该安抚的人,清除该清除的障碍。让那个废物,再最后享受几个月他醉生梦死的国王梦吧。”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昂首长嘶。“回营!”
马蹄声在萧条破败的街道上响起,惊起了路边废墟上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公元前189年秋,华氏城,巽加将军府邸)
将军府位于华氏城东区,靠近军营。与皇宫的浮华颓靡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围墙高大厚实,岗哨林立,进出盘查严格。府内陈设简单实用,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息。
书房内,油灯明亮。普沙密多罗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后,案上堆满了军情文书、地图、以及各地密探送来的情报。他刚刚听完几名心腹将领和文官的汇报。
“东部三郡,因强征赋税,已发生十七起民变,规模最大者聚集乱民数千,焚毁税所,杀死税吏。达尔玛帕尔总督疲于应付,请求派兵弹压。”负责情报的幕僚汇报。
“北部边境,塞种游骑活动频繁,上月劫掠三处边境村庄,守军出击,反中埋伏,损失百余人。军中有怨言,认为朝廷只顾催税,不顾边防,粮饷器械皆缺。”一名将领沉声道。
“华氏城及周边驻军,已三月未发足饷,士兵多有怨言。虽经弹压,但暗流涌动。昨日,西营有两名士兵因抱怨军饷被鞭笞后逃亡,至今未获。”另一名将领补充。
“朝中,以老臣苏伦德拉(已被贬在家)为首的一批旧臣,近日频繁私下聚会,似对陛下……和将军的施政,颇有微词。不过,他们手中已无实权,不足为虑。”文官汇报道。
普沙密多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东部民变,令达尔玛帕尔酌情处置,可剿抚并用,但首要确保通往华氏城的粮道和税道畅通。必要时,可调临近驻军协助,但动作要快,要狠,务必在消息大规模扩散前平息。告诉达尔玛帕尔,这是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北部塞种之事,增派斥候,加强警戒。但不必大规模用兵。塞种人抢掠为生,来去如风,大军难以捕捉。可令边境守将,组织精干小队,以游击对游击,袭扰其后方。同时,秘密接触塞种部落中与我们有贸易往来的头人,许以财物,令其内讧,或提供情报。”
“军饷之事,”他顿了顿,“从我的私库中,先拨出一部分,补发半数,安抚军心。同时,加大在城中富户和寺庙中的‘劝捐’力度,就说为加强边防,抵御蛮族。谁捐得多,谁就是忠君爱国,战后必有封赏。谁不肯捐……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了一眼负责此事的文官,眼神冰冷。
“至于苏伦德拉那些老朽,”普沙密多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派人盯着即可。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发发牢骚,写些无用的诗文,怀念阿育王时代的‘荣光’。成不了气候。等大事定后,再收拾他们不迟。”
众人领命。普沙密多罗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两人:阿耆尼和那位负责与婆罗门祭司联系的文官,名叫“智月”的婆罗门学者。
“智月,祭司们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普沙密多罗问。
智月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是普沙密多罗的重要谋士,负责与掌握舆论和“天命解释权”的婆罗门集团沟通。“将军放心,四大祭主均已暗中向将军效忠。他们正在精心准备明年春分时的‘大祭’,届时木土相会的星象,将被解释为‘旧德已衰,新命当立’,‘兵主(指普沙密多罗)承天命,扫秽涤腥,重光正法’的绝佳吉兆。相关祷文、仪式、乃至‘神谕’的‘发现’,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昭告天下。”
“很好。”普沙密多罗点头,“记住,要做得自然,要让人相信,这是神意,而不仅仅是人力。民心可用,神意更可用。”
“将军深谋远虑。”智月恭敬道,随即又略显迟疑,“只是……关于佛教徒那边……虽然自先王(指帝须)时已受打压,但民间信众仍多。将军若以婆罗门教‘重光正法’为旗,是否需对其进一步……”
普沙密多罗抬手制止了他:“佛教之事,不急。婆罗门教是我们的根基,要扶持。但佛教在民间影响深远,若骤然以激烈手段清除,恐生大变,反为不美。当前首要,是政权更迭。待大局已定,再徐徐图之。可先限制其寺院规模,控制其僧侣活动,断其官家供给。温水煮蛙,方为上策。”
“将军英明。”智月心悦诚服。
“阿耆尼,”普沙密多罗转向亲卫队长,“我让你准备的那支‘黑锋’卫队,如何了?”
“回将军,已从全军及各死士营中,遴选忠诚悍勇、身家清白者五百人,秘密集中训练已半年。人人皆可一当十,对将军誓死效忠。装备、口令、密道、应急方案,均已完备。随时听候将军调遣。”阿耆尼肃然道。
“黑锋”,是普沙密多罗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这五百人只听他一人命令,是政变时控制皇宫、清除顽固分子的绝对核心力量。
“很好。继续操练,保持隐秘。用不了多久了。”普沙密多罗眼中寒光闪动。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叩门声。一名亲兵低声禀报:“将军,宫里有太监秘密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皇帝布里哈德拉塔身边一个不得志的小太监,满脸惶恐,进来就扑通跪倒:“将军救命!将军救命啊!”
“何事惊慌?慢慢说。”普沙密多罗平静道。
“是……是陛下!”小太监哭丧着脸,“陛下今日饮酒时,不知听哪个弄臣嚼舌,说……说将军您权倾朝野,有……有不臣之心!陛下大怒,说明日早朝,就要当众质问将军,还要……还要收回您的兵符!小人素来敬仰将军,得知此事,冒死前来报信!将军,您可要早做准备啊!”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智月和阿耆尼脸色微变,看向普沙密多罗。
普沙密多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案上敲击的节奏,微微加快了些。他盯着那小太监,缓缓问:“陛下还说了什么?除了明日早朝质问,可还有别的打算?比如,调动宫中侍卫,或传召其他将领?”
“这……小人听得不真切,好像……好像陛下还说要传召守西宫的阿迭多将军入宫护驾……但阿迭多将军似乎称病未至……”小太监回忆道。
阿迭多,是少数几个还直接效忠皇帝、手中有点兵权的宫廷侍卫将领之一。
普沙密多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那个废物终于被耳边风吹得有些不安,想做点徒劳的挣扎了。可惜,太迟,也太蠢。
“你做得很好。”普沙密多罗对那小太监淡淡道,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去,“这是赏你的。记住,今晚你没来过这里,也没说过任何话。回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若陛下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小太监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将军赏!谢将军赏!小人明白!小人今晚一直在陛下寝宫外伺候,什么都不知道!”
“去吧。”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书房门重新关上。智月急道:“将军,事出突然!那昏君既有此心,明日早朝恐有变故!是否……”
阿耆尼也手按刀柄:“将军,是否让‘黑锋’提前准备?今夜就……”
“不。”普沙密多罗打断他们,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容,“他倒是挑了个好时候。我原本还想再等几个月,等星象,等一个更完美的契机。但现在看来,他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华氏城的夜晚,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中,仿佛一头沉睡的、病入膏肓的巨兽。
“他既然想在明日早朝发难,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普沙密多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阿耆尼,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密令‘黑锋’卫队,子时前秘密潜入宫中预定位置待命,听我号令。第二,以我的名义,紧急传令华氏城四门守将及城中各营主官,今夜加强戒备,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斩!尤其盯住阿迭多和他的西宫卫队。第三,派人‘请’今晚在陛下身边嚼舌的那几个弄臣‘过府一叙’,记住,要‘客气’点。”
“智月,你立刻去联络四大祭主,将我们原定的‘天命’说辞,稍作调整。就说,星象显示,今夜便有‘阴秽蔽主,荧惑守心’之兆,明日黎明前,当有‘兵主涤荡宫闱,还朗朗乾坤’的应验!让他们准备好,一旦宫中事定,即刻以神谕形式公布!”
“至于明日早朝……”普沙密多罗转过身,脸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会按时参加。我要亲眼看看,我们的国王陛下,最后还能演出怎样一场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座华丽而腐朽的宫殿,看到了那个在美酒与女色中麻醉自己、却突然感到一丝恐惧的肥胖国王。
猎物终于自己走进了陷阱。而他,这个耐心的猎人,已经磨利了爪牙,布好了罗网。
孔雀王朝最后的一夜,来临了。
(公元前189年,深秋,华氏城皇宫,深夜)
清凉殿内,布里哈德拉塔并未安寝。他灌下了比平时更多的葡萄酒,试图用酒精驱散心中那莫名的不安和隐约升起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恐惧。几个平日最得他欢心的弄臣和美人围在身边,说着谄媚的话,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但国王铁青的脸色和不时投向殿门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
“阿迭多……怎么还没来?”他烦躁地问身边的老太监。
“陛下,已派了三拨人去催了。阿迭多将军那边回报,说是突发急症,上吐下泻,实在无法起身,待明日稍好,即刻入宫请罪……”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废物!都是废物!”布里哈德拉塔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四溅,“需要他的时候就病了?早不病晚不病!他是不是也投靠了巽加?啊?”
没人敢接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布里哈德拉塔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国王,除了这身肥肉和满屋的珍宝,似乎……什么都没有。军队在巽加手里,财政被巽加把持,朝臣要么是巽加的人,要么是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连宫里的侍卫……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他们真的是在保护自己吗?还是……在监视自己?
“去!把殿门关上!闩好!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他尖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侍卫们对视一眼,默默照做。沉重的殿门被关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但这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殿内封闭的空间,更像一个华丽的棺材。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流逝。布里哈德拉塔坐立不安,一会儿诅咒巽加,一会儿后悔自己白天的冲动,一会儿又祈祷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美人和弄臣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不是日常的巡逻脚步声,也不是风声雨声,而是一种整齐、沉重、快速移动的……脚步声?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在向清凉殿方向而来。
布里哈德拉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殿门,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一个平静的、熟悉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臣,普沙密多罗·巽加,深夜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是巽加!他来了!他不是应该明天早朝才……他怎么现在就来了?!还带着兵?!
布里哈德拉塔魂飞魄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护驾”,想喊“滚开”,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殿门外,普沙密多罗等了几息,没有得到回应。他不再等待。
“陛下似乎安寝了。但军情紧急,不容延误。开门。”
“遵命!”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猛然响起!不是推门,是撞门!殿门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啊——!”殿内的美人和弄臣发出惊恐的尖叫,四处躲藏。
布里哈德拉塔瘫倒在象牙榻上,面无人色,胯下一热,竟然失禁了。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华贵的丝绸睡衣,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殿门。
轰——!!!
一声巨响,门闩断裂,厚重的殿门被暴力撞开!冰冷的夜风呼啸而入,吹灭了数盏灯火,殿内光影狂乱摇曳。
火光与阴影中,一个披甲持剑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了殿内。他身后,是两列如雕塑般肃立、全身黑甲、只露出冰冷双眸的精锐士兵——“黑锋”卫队。
普沙密多罗·巽加站在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地面,瑟瑟发抖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象牙榻上那个瘫软如泥、散发着尿骚味的肥胖身躯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伤疤,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如同活物。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布里哈德拉塔的心脏,“您看起来,需要帮助。”
七律·第186章
巽加将军掌兵权,架空君主握朝纲。
扩充势力树私党,笼络人心布四方。
静待天时更旧主,暗藏锋刃敛寒光。
孔雀气数终将尽,宫闱夜变启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