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塔劳里首战
公元1191年,德里以北的塔劳里平原上,芥菜花开成了海。
这海是金黄色的,是那种只有在印度河平原最肥沃的冲积土上、经过一整个秋季雨水的浸润和冬季寒风的催促,才能开出的、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油来的金黄。花是四瓣的,很小,很密,一朵紧挨着一朵,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晨光初露时,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露珠反射着天光,整片花海就像一匹被巨人遗落在人间的、缀满了碎钻的金色绸缎,在微风中轻轻起伏,闪烁着亿万点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芥菜花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甜香气,混杂着平原深处泥土被夜露打湿后散发的、肥沃的腥气。蜜蜂已经醒了,成千上万只,在花海里嗡嗡地飞舞,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埋头钻进花蕊,贪婪地吮吸着今年最早、也最甜的花蜜。它们不知道,也不关心这片花海即将被什么践踏。它们只关心蜜。
普利特维·乔汉骑在风耳背上,站在塔劳里平原南缘的一处缓坡上,手搭凉棚,望着北方。他的手很稳,搭在额前,像一座石雕的延伸。他的眼睛,是乔汉人特有的深褐色,在清晨清冷的光线里,微微眯着,瞳孔收缩,像鹰在聚焦。他在看,也在听。看北方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烟尘;听风中传来的、隐约的、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震动——那是无数蹄子踏在远方土地上的声音,是骆驼蹄、马蹄、还有更沉重的、包铁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声音还很远,很模糊,但在风耳的耳朵里,已经清晰得像在耳边敲响的鼓。
风耳站在他身边。它太老了。鬃毛全白了,白得像阿拉瓦利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一绺一绺地垂在粗壮的脖颈两侧。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几乎遮住了眼睛,眼睑沉重地耷拉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它的左前腿,旧伤在长途奔袭和湿冷天气的双重折磨下,肿得更厉害了,缠着的麻布绷带被组织液和药膏浸透,变成了深褐色,紧紧地勒在皮肉里,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皮肉与粗糙麻布摩擦的刺痛。但它依然站着。四条腿微微分开,牢牢地钉在地上,像四根深深打进地下的木桩。它的耳朵,全神贯注地转向北方,时而微微转动,调整角度,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变化。骆驼的喘息,马匹的响鼻,金属盔甲摩擦碰撞的叮当声,车轮轴转动时干涩的吱呀声,甚至还有远方士兵压低嗓音的交谈、咳嗽、吐痰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它那双被岁月磨砺了三十年、被平原风沙洗礼了三十年的耳朵,一丝不漏地收进来,筛选,分析,再通过脖颈肌肉的细微震颤、呼吸节奏的轻微变化,传递给背上那个与它生死与共了二十八年的人。
普利特维·乔汉的手,就放在风耳的脖颈上,放在那道被他掌心和缰绳磨了二十八年、磨得皮毛尽脱、皮肤光滑坚韧、颜色深褐如老树皮的凹痕上。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耳皮肤下肌肉随着远处声音变化的每一次细微的绷紧和放松,能感觉到它心脏跳动从平稳逐渐变得沉重有力,能感觉到它肺叶扩张时发出的、带着轻微哨音的、费力的呼吸。他在用皮肤“听”,听风耳听到的一切。这是他们之间用了二十八年才磨合出的、超越语言的默契,是战士与战马、人与兽、王与土地之间,最直接、最深刻的联结。
他的身后,是拉其普特联军。
三万六千人。这是此刻集结在塔劳里平原南缘的全部兵力。不是纸上虚数,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家有室、握着刀、骑着马、准备赴死的人。他们从拉贾斯坦的沙漠绿洲,从阿拉瓦利山的褶皱峡谷,从恒河上游的肥沃平原,从古吉拉特的海岸渔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像百川归海,汇聚到这里。旗帜遮天蔽日,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乔汉的日轮旗,赤红的底色,中央一轮灼灼的金色太阳,边缘绣着燃烧的火焰纹——那是太阳神苏利耶的象征,是乔汉部自诩“大地之子”、承太阳神恩泽统治大地的宣言。梅瓦尔的猛虎旗,深蓝的底色,一头纯白的猛虎人立而起,张牙舞爪,虎目圆睁,额头上有一个代表湿婆第三只眼的红点——梅瓦尔人自称是太阳王朝后裔,猛虎是他们的战神,也是他们守卫奇托尔堡如猛虎踞山般桀骜不驯的脾性写照。马尔瓦尔的骆驼旗,土黄的底色,一匹单峰骆驼昂首阔步,脚下是沙丘的抽象线条——骆驼是沙漠之舟,是马尔瓦尔人在塔尔沙漠生存、战斗、贸易的全部依仗,旗上的骆驼没有缰绳,象征着沙漠骑士不受束缚的自由。瞿折罗的双鱼旗,靛蓝的底色,两条首尾相连的金色鲤鱼,环绕着一艘鼓满风帆的航船——双鱼是吉祥天女拉克希米的坐骑,象征繁荣与丰饶;航船代表瞿折罗人赖以生存的海上贸易和对阿拉伯海的掌控。除此之外,还有几十面大小、颜色、图案各异的旗帜,代表那些规模较小、但同样流淌着拉其普特血液的部落和王国。旗帜的颜色、图案虽然各异,但所有旗杆,无一例外,都是阿拉瓦利山脉特产的、木质坚硬如铁的赭红色“铁木”。这种木头,刀斧难伤,火烧不燃,是做旗杆的上佳材料,也象征着拉其普特武士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旗帜之下,是军队。不是散乱的乌合之众,是井然有序、层次分明的战阵。最前列,是重步兵方阵。大约一万两千人,全部来自乔汉、梅瓦尔、瞿折罗等核心部族。他们穿着祖传的、用熟牛皮和铁片复合而成的札甲,甲片用皮绳串联,覆盖了胸、背、肩、臂等要害部位。头上戴着铁盔,盔檐很宽,能有效遮挡旁遮普平原正午毒辣的阳光和侧面袭来的箭矢。他们手持长达一丈二尺的长矛,矛杆是坚韧的竹木,矛尖是精铁打制,呈狭长的三棱形,专为破甲而生。长矛的尾端有沉重的铁鐏,必要时可以倒插在地上,形成阻止骑兵冲锋的简易鹿砦。长矛手的身后,是刀盾兵。他们左手持直径三尺的圆形大盾,盾面蒙着三层野牛皮,边缘包着铁条,中心有一个青铜铸造的狰狞兽头——或是虎,或是象,或是传说中的摩羯鱼。右手持长约三尺的直身砍刀,刀背厚,刀刃薄,适合劈砍,也能突刺。刀盾兵的任务是掩护长矛手,格挡箭矢,并在长矛阵被突破时,顶上去进行肉搏厮杀。重步兵方阵的两翼,是轻步兵。他们大多来自恒河上游归附的小部落,装备相对简陋,只有简单的皮甲和短刀,但他们背负着强弓和装满箭矢的箭壶。他们是战场上的“飞蝗”,负责用密集的箭雨覆盖、骚扰、迟滞敌人的进攻,并在关键时刻,用毒箭狙杀敌人的指挥官和传令兵。
在步兵方阵的后方和两翼,是骑兵。拉其普特联军的核心打击力量,大约一万八千骑。他们骑乘着清一色的马尔瓦尔马。这种马体型不大,肩高通常在四尺五寸到四尺八寸之间,但胸廓深阔,四肢强健,蹄质坚硬,尤其擅长长途奔袭和复杂地形下的机动。它们最显著的特征是耳朵——可以像雷达一样,向各个方向灵活转动,能听到数里之外最细微的动静。此刻,这一万八千匹马尔瓦尔马,全部面朝北方,耳朵笔直地竖起,微微转动,像一片在微风中起伏的、灰色的、有生命的矛林。马背上的骑士,是各部落最精锐的武士。他们穿着比步兵更精良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代表本部落颜色的战袍,头戴装饰着羽毛或盔缨的铁盔。他们的武器是弯刀和长矛。弯刀是乌兹钢打造的,刀身有美丽的波浪纹,刀刃锋利无匹,是近身劈砍的利器;长矛较短,便于在马上突刺。此外,每个骑兵还配备了一面小圆盾,挂在马鞍侧后方,用于格挡流矢。
在骑兵阵列的更后方,是一个相对独立、但威慑力十足的方阵——战象。大约六十头。这是乔汉和梅瓦尔等少数几个实力雄厚的部落,倾尽财力物力才凑出的“王牌”。战象是成年雄性亚洲象,每头都披挂着用厚牛皮和铁片制成的象铠,象额和长鼻上包裹着铁甲,象牙上套着锋利的铁刺。象背上固定着一个木制的塔楼,塔楼里可以容纳四到六名士兵——两名弓箭手,两名长矛手,有时还有一名指挥的军官。战象的周围,簇拥着专门的驯象师和护卫步兵。这些庞然大物站在那里,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仅仅是它们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吼叫,就足以让未经战阵的马匹惊惧不安。它们是拉其普特人用来冲击、撕裂、践踏敌人阵型,摧毁敌军士气的终极武器。
除了这些主要兵种,阵列中还有为数不少的后勤辅兵、工匠、军医、祭司。他们赶着牛车,驮着粮食、草料、箭矢、药品、修理器械的工具,甚至还有随军的小型神龛,里面供奉着湿婆的林伽、毗湿奴的神像、或者杜尔迦女神的战旗。战争,不仅仅是士兵和刀剑的事,更是粮食、医药、信仰和无数双手在后面支撑的系统工程。
此刻,这三万六千人,连同他们的战马、战象、车辆、旗帜,在塔劳里平原南缘,面对北方,静静地肃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很少有人咳嗽。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战象用鼻子卷起地上干草塞进嘴里咀嚼的窸窣声,以及三万六千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混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像大地本身在酝酿风暴般的轰鸣。阳光渐渐强烈,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把每个人、每匹马、每头象、每面旗帜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被践踏得凌乱不堪的芥菜花田里。金色的花海,被这无数沉默的、钢铁与血肉构成的阴影,割裂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普利特维·乔汉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身后的庞大军队。从最前列重步兵手中如林的长矛尖,到骑兵阵列中马尔瓦尔马那机警竖立的耳朵,再到战象方阵那如小山般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匠人在检视自己即将投入炉火锻造的、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豪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知道这三万六千人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拉贾斯坦和恒河上游几乎全部还能拿起刀、骑上马的青壮年男子,这意味着数百个部落、家族对未来命运的全部押注,这意味着如果战败,整个北印度拉其普特势力可能面临的、毁灭性的打击。这不仅仅是军事冒险,这是文明的豪赌,赌注是整个印度教世界在恒河平原的统治根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旁一面特别的旗帜上。那不是日轮旗,也不是猛虎旗或骆驼旗。那是一面深紫色的旗帜,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树下插着十二把式样各异的弯刀,刀尖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旗杆比其他的更高,更粗,旗面也更大,在风中展开时,像一片深紫色的、承载着沉重历史的云。这是“拉其普特盟旗”,是普利特维·乔汉在阿杰梅尔王宫前,用祖父的缺刃刀和一番誓言,从梅瓦尔、马尔瓦尔、瞿折罗等部使臣手中“接”过来的象征。它代表着此刻站在这里的,不仅仅是一支联军,更是一个“盟”。一个在古尔人巨大威胁下,勉强黏合在一起的、脆弱而宝贵的政治同盟。这面旗能在这里飘扬,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在无数猜忌、算计、历史恩怨和现实利益纠葛中,硬生生被逼出来的、最后的团结象征。
普利特维·乔汉伸出手,握住了这面盟旗冰凉的旗杆。旗杆是铁木的,握上去的感觉,和他腰间那把祖父的缺刃刀的刀柄,有些相似。都是坚硬的,沉重的,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润而沉着的质感。他用力,将旗杆从插在地上的铁质旗墩中拔了出来。旗杆很沉,但他握得很稳。然后,他将这面深紫色的、绣着菩提树和十二把刀的盟旗,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拉其普特人!”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没有刻意嘶吼,但奇异地在平原上传播开去,清晰地传入了至少前三排士兵的耳朵里。那声音不高,但蕴含着一种岩石般的坚定和金属般的穿透力,像一把缓缓出鞘的、不带任何花哨的刀。
“看你们的前方!”
他手中的盟旗,笔直地指向北方,指向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壮的烟尘。
“古尔人来了。他们穿过了开伯尔山口,穿过了白沙瓦,穿过了旁遮普的每一座城池和村庄。他们的骆驼蹄子,踩过马哈茂德抢掠时踩过的路,踩过马苏德败亡时逃跑的路,也踩过我们自己的祖先,在互相比拼刀锋、争夺草场和女人时,无数次厮杀流血染红的路。”
他停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沉入听众的心里。风似乎也停了,三万六千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瞬间屏住。
“他们不是马哈茂德。马哈茂德是强盗,抢一把就走,像沙漠里的旋风,刮过之后,除了伤痕和废墟,什么也留不下。古尔人,是来定居的。他们每拿下一座城,就在城门口竖起刻着他们文字的石板,写明税率和法律;他们每征服一片地,就在地头打一口深井,在井口刻上所有归顺部落的徽记;他们每击败一个对手,不是杀光抢光,而是把败兵收编,用他们的刀,去砍下一个敌人。他们在木尔坦这么做了,在拉合尔这么做了,在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箭,扎进听者的心里。
“他们不要一时的财宝,他们要永久的土地。他们不要奴隶的跪拜,他们要臣民的服从。他们不要神庙的金顶,他们要拆掉金顶,在原址上竖起召唤他们信徒祷告的尖塔。他们带来的,不是掠夺,是取代。是用他们的神,取代我们的神;用他们的法律,取代我们的传统;用他们的羊皮袄和弯刀,取代我们的纱丽和林伽;用他们从古尔山区带来的、混合了松脂和雪气的风,吹散恒河平原上弥漫了数千年的、檀香和牛粪的味道。”
人群中,开始有了骚动。不是恐惧的骚动,是一种被刺痛、被激怒的、低沉的、愤怒的嗡鸣。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今天,他们到了塔劳里。”普利特维·乔汉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道劈开沉闷天空的闪电。“塔劳里是什么地方?是德里北边的门户,是恒河平原的西大门!他们站在这里,闻到了风里带来的、恒河水的湿气,闻到了德里城里飘出的、刚刚烤好的面饼的焦香,闻到了更远处,曲女城、卡瑙季、瓦拉纳西、巴特那……无数座印度教神庙里日夜不熄的酥油灯燃烧的气味,闻到了这片土地上,生养了我们祖祖辈辈、让我们为之流血、为之战斗、也为之分裂内斗了无数年的、全部生活的气息!”
他手中的盟旗,猛地向前一挥,深紫色的旗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呼”的一声裂响。
“他们要进来!要踏过这片芥菜花海,要踩碎这些还没来得及酿成蜜的花朵,要用他们骆驼的蹄铁,在我们祖先的坟墓上,烙下他们弯刀和井的徽记!然后,继续向东,向南,向北,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听不到诵念《吠陀》的声音,再也看不到礼拜湿婆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一块没有刻上他们文字的石板!”
“告诉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更增添了一种撕裂般的力量。“拉其普特的刀,是握在自己手里,指向来犯的敌人?还是等他们冲进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逼着我们用它去砍自己的兄弟、拆自己的神庙、挖自己祖先的坟?!”
“不——!”回答他的,是三万六千人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山崩海啸般的怒吼。那吼声汇聚在一起,瞬间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马嘶,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古尔人军队行进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巨浪,以普利特维·乔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震得近处芥菜花的花瓣,扑簌簌地掉落。
普利特维·乔汉满意地,也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盲目的狂热,是清醒的愤怒,是意识到退无可退、必须背水一战的决绝。他放下盟旗,将它重新重重地插回旗墩。铁木旗杆插入冻土,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战鼓的第一声擂响。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左边那把刀——牛皮刀鞘,金线徽记磨损的,祖父索梅斯瓦拉·乔汉的缺刃刀。他握住刀柄,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刀身从鞘中拔出。乌兹钢的刀身在越来越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幽冷、流动的、像深潭水波一样的光泽。刀身上的缺口——最老的那一道贾兰山口的,较新的那几道历年征战留下的,最新的一道去年在德里以北劈开古尔锁子甲后留下的卷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道刻在钢铁上的、永不磨灭的战绩和伤痕。
他把刀高高举起,让阳光穿透刀身上的缺口,在金色的芥菜花海上,投下几道跳跃的、断裂的光斑。
“这把刀,是我祖父的!”他的声音,在吼声平息后的寂静中,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带着一种宣告神谕般的庄严。“他在贾兰山口,第一个冲进突厥人的阵里!他的刀劈出去的时候,乔汉人的刀劈出去了,梅瓦尔人的刀劈出去了,马尔瓦尔人的刀劈出去了,卡瑙季人的刀劈出去了,所有拉其普特人的刀,都劈出去了!劈的是同一个方向——把侵略者赶出去!把生养我们的土地,留给我们的子孙!”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前排每一张被阳光和激动染成深红色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今天,历史又转回来了!侵略者又来了!带着同样的弯刀,同样的野心,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旗帜!我们怎么办?!”
“像我们的祖父一样!”一个前排的乔汉老兵,须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像我们的祖父一样!!”三万六千人齐声应和,声浪再次冲天而起。
“握紧你们的刀!”普利特维·乔汉将手中的缺刃刀,猛地向前一挥,刀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挺直你们的长矛!拉满你们的弓弦!让你们的战马,记住冲锋的号角!让你们的战象,嗅到鲜血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投向北方。那道烟尘,已经不再是“线”,而是铺天盖地的、灰黄色的“云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塔劳里平原压过来。烟尘之下,已经能隐约看到晃动的旗帜、金属的反光、和黑压压的、正在展开的阵型轮廓。古尔人,到了。
“今天!”普利特维·乔汉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战斗的最终号令。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变形,但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拉其普特战士的心上。
“就在这片金色的芥菜花海上!”
“让古尔人记住!”
“记住拉其普特人的刀,出鞘时是什么声音!”
“记住拉其普特人的血,流在地上是什么颜色!”
“记住这片土地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能撕裂喉咙的力量,吼出了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也将被鲜血浸透的战吼:
“塔劳里——!!!”
“塔劳里——!!!”
“塔劳里——!!!”
三万六千个喉咙,同时迸发出同一个名字。那不是名字,是誓言,是战鼓,是冲向死亡的号角,是捍卫生存的咆哮!声浪滚滚,如雷霆般碾过平原,冲向北方那堵正在逼近的灰黄色“云墙”。脚下的土地在轰鸣声中震颤,金色的芥菜花海在声浪中如波涛般剧烈起伏,亿万点金色的花粉被震上天空,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氤氲的、带着辛辣甜香的金色薄雾。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中,普利特维·乔汉放下了高举的刀。他没有立刻发出冲锋的命令。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斥着芥菜花的甜香,汗水的咸腥,皮革的铁锈味,马匹粪便的骚臭,还有三万六千人喷发出的、灼热而狂暴的生机与死意。这是战争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也是他可能今天就要在其中死去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磐石般坚定。他俯下身,左手轻轻拍了拍风耳的脖颈。风耳的耳朵立刻转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表示明白的响鼻。它虽然老迈,虽然伤痛缠身,但它的心脏,正随着身后三万六千人的战吼,剧烈而有力地搏动着,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它准备好了。
普利特维·乔汉直起身,望向北方。古尔人的大军,已经完全展开了阵型,在芥菜花海的北缘,列成了一道灰白相间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钢铁浪潮。羊皮袄的灰白,锁子甲的亮白,骆驼的土黄,旗帜的杂色……与拉其普特联军金红蓝紫的鲜艳阵列,隔着这片沸腾的金黄花海,冷冷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有双方数万匹战马不安的刨地声,金属盔甲轻微的碰撞声,和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缺刃刀。刀尖,笔直地指向北方,指向古尔大军阵中,那面最为显眼的旗帜——白底,黑纹,一把弯刀插在一口井上。古尔王朝的苏丹王旗。旗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骑着高大骆驼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一个名字,清晰地在他心中闪过。
穆罕默德·古尔。
然后,他手腕一抖,缺刃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刀尖猛地向前一指!
“拉其普特——!”
“攻——!!!”
“吼——!!!”
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混合了人类怒吼、战马嘶鸣、战象咆哮的狂暴声浪!最前列的重步兵方阵,长矛如林般齐齐放平,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寒光,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如林的矛尖,撕裂金色的花海,碾碎脆弱的花茎,将金黄的花瓣和翠绿的汁液,践踏进黑色的泥土里。接着,两翼的骑兵阵列中,响起了尖锐的冲锋号角,一万八千匹马尔瓦尔马,在骑手的催动下,开始由慢到快,由走到跑,最后化为一股股钢铁与血肉构成的洪流,从步兵方阵的两侧席卷而出,马蹄扬起冲天的尘土和花瓣,像两把巨大的、金色的镰刀,向着古尔大军的侧翼,狠狠挥去!战象方阵,在驯象师的驱策和护卫步兵的簇拥下,也发出了低沉的、令大地震颤的吼叫,迈着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步伐,开始向前移动,像几艘行驶在金色海洋里的、披着铁甲的巨舰。
塔劳里平原,这片被金色花海覆盖的、宁静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在这一刻,被战争的重蹄,狠狠地踏碎了。金色的花瓣与黑色的泥土飞溅,清甜的花香与血腥的杀气混合,蜜蜂惊惶地四散飞逃,阳光冰冷地照耀着下方即将上演的、文明与文明、信仰与信仰、生存与毁灭的,最残酷、最原始的碰撞。
普利特维·乔汉一夹马腹,风耳发出一声苍老但依然雄浑的长嘶,迈开受伤但坚定的步伐,跟随着汹涌向前的拉其普特洪流,冲向了北方,冲向了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灰白色的死亡之墙。他手中的缺刃刀,在阳光下,反射着祖父的荣耀、乔汉的骄傲、和整个拉其普特世界,在此一搏的、全部的希望与绝望。
塔劳里。公元1191年。战争,开始了。
七律·第543章
第一次塔劳里战,印度联军破敌顽。
普利特维拉杰雄,率军英勇战古尔。
胡骑溃逃负伤走,印度军民笑开颜。
暂阻伊斯兰东进,北印得保一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