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塔劳里二战
公元1192年,塔劳里平原的芥菜花又开了。
这一次,花开得比去年更加疯狂,更加恣肆。仿佛去年那场惨烈的厮杀,那浸透了数万人鲜血和碎肉的泥土,非但没有扼杀生命的意志,反而成了最肥沃的养料。花的根须贪婪地吮吸着泥土深处还未完全分解的骨殖和血肉的精华,于是开出的花,金得妖异,金得触目惊心,金得像一片被熔化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无边无际的金液,铺满了整个平原。花朵也更大,更密,花瓣厚实得像涂了一层油脂,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空气里那股略带辛辣的甜香,也变得浓郁到近乎甜腻,混合着平原深处被烈日蒸腾出的、陈年血锈和腐殖质特有的、令人隐隐作呕的腥甜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既生机勃勃又死气沉沉的味道。蜜蜂依旧在花海里忙碌,但它们的翅膀似乎也被这过于沉重的花香和热气坠得有些迟缓,嗡嗡声不再轻快,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昏昏欲睡的沉闷。
普利特维·乔汉站在同一片平原的南缘,同一处缓坡上,手搭凉棚,望着北方。他的动作,他的姿态,甚至他脸上被阳光晒出的、深如刀刻的纹路,都和去年一模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的眼睛,依旧是乔汉人特有的深褐色,但眼底深处,那簇去年此刻还在熊熊燃烧的、充满决绝和锐气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静,和一种被反复打磨、淬炼后留下的、冰冷的、岩石般坚硬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是那种看透了某种无可挽回的趋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将全部希望和绝望都压缩进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之前,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沉重的倦怠。
他身后的军队,也变了。
旗帜,还是那些旗帜——乔汉的日轮,梅瓦尔的猛虎,马尔瓦尔的骆驼,瞿折罗的双鱼,以及那些代表着小部落的、形形色色的徽记。但旗帜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去年的塔劳里首战,虽然最终以拉其普特联军的胜利告终,但那是惨胜,是绞肉机般的消耗。梅瓦尔部最精锐的、由老将维杰·辛格亲自率领的“猛虎卫队”,在冲击古尔中军、试图斩杀穆罕默德·古尔时,被塞尔柱重骑兵的反冲锋几乎全歼,维杰·辛格本人身中十七箭,力战而亡,猛虎旗被践踏在塞尔柱马蹄下,撕成了碎片。马尔瓦尔部的骆驼骑兵,在迂回包抄时,被古尔人预设的、隐藏在干涸河床里的信德骆驼伏兵截击,损失过半,首领拉奥·拉久被一支流矢射穿眼窝,落马后被乱蹄踩死,那面象征着沙漠自由的骆驼旗,也折在了乱军之中。瞿折罗人提供的、大部分由山地猎户组成的弓弩手,虽然在远程压制上立下大功,但他们携带的、用古吉拉特特产毒树汁液淬炼的毒箭,在战役后期消耗殆尽,自身也在古尔骑兵的反复冲击下伤亡惨重,那面靛蓝的双鱼旗,此刻虽然还在,但旗面破了好几个大洞,在无精打采的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最核心的乔汉本部,损失同样巨大。那些跟随普利特维·乔汉东征西讨多年的老兵,那些在贾兰山口听过他祖父故事、在他十五岁继位时毫不犹豫拔刀效忠的硬骨头,在去年那堵“移动的铁墙”与古尔人硬碰硬的正面碾压中,倒下了近三分之一。他们用血肉填平了古尔人阵线上的每一道缺口,用卷刃的刀和折断的矛,为最终的胜利铺就了道路。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此刻站在乔汉日轮旗下的,很多是脸庞稚嫩、握着父兄留下的、还不太合手的刀剑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复仇的火焰,有对荣耀的渴望,但也有掩饰不住的、初次面对这种规模决战的紧张和茫然。
不仅如此,去年那面象征着“盟”、凝聚了各部落最后团结希望的深紫色菩提树盟旗,今年没有出现。梅瓦尔新任的摄政王——维杰·辛格那个懦弱而多疑的儿子——以“国内叛乱未平,需重兵镇守奇托尔堡”为由,拒绝派出一兵一卒。马尔瓦尔部在拉奥·拉久战死后,陷入了激烈的继承权内斗,几个有实力的酋长互相攻伐,根本无暇他顾,只象征性地派来了不到一千名士气低落的散兵游勇。瞿折罗的穆拉贾二世倒是派来了援军,但兵力只有去年的一半,而且领军的将领不再是那个精明沉稳的财政官达亚南德,换成了一个傲慢而轻率的年轻王子,据说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来“监督”卡瑙季公主萨穆尤克塔(已与瞿折罗王子成婚)娘家的“表现”。至于去年那些归附的恒河上游小部落,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很多部落甚至暗中与古尔人派来的使者接触,态度暧昧不明。
于是,去年那支旌旗蔽日、兵强马壮、气势如虹的三万六千人的拉其普特联军,今年缩水成了一支勉强凑齐两万人、装备不齐、士气不一、内部暗流涌动的混合部队。更致命的是,由于梅瓦尔和马尔瓦尔主力的缺席,拉其普特联军最擅长的、也是去年赖以取胜的“重步兵铁墙中央推进,重骑兵两翼包抄,战象中路突击”的经典战术,今年根本无法有效施展。步兵方阵厚度不够,骑兵突击力量不足,战象只剩下了可怜的二十头。整支军队,就像一张原本坚韧厚实的牛皮,被生生撕掉了好几块,露出了下面脆弱而不连贯的纤维组织。
普利特维·乔汉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但他没有选择。古尔人没有给他选择的时间。塔劳里首战惨败后,穆罕默德·古尔退回了木尔坦,但他没有像丧家犬一样舔舐伤口。相反,他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重整了军队。他从呼罗珊调来了更多的塞尔柱重骑兵,从河中地区招募了剽悍的突厥游牧民弓箭手,用从印度河平原搜刮来的财富,打造了更精良的盔甲和武器。他大腿上那道卡萨拉达留下的箭伤,似乎没有影响他的行动,反而像一道醒目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他谨慎和变通。他像一头受伤后更加狡猾、更加耐心的狼,在暗中磨利了爪牙,扩充了狼群,然后,在一年后的同一天,几乎同一个时辰,再次出现在了塔劳里平原的北缘,带着比去年更庞大、更精锐、杀气也更盛的军队。
此刻,那支军队,就在普利特维·乔汉的视线里,在北方那片被烈日蒸腾得微微扭曲的空气后面,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展开阵型。烟尘比去年更厚重,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烟尘之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的海洋。去年那支军队里,羊皮袄的灰白和锁子甲的亮白还能大致区分,今年,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令人眼花的、刺目的银白色反光!那是无数经过精心打磨和保养的波斯式锁子甲、板甲、尖顶盔、盾牌、长矛尖,在印度平原炽烈的阳光下,集体反射出的、冰冷而傲慢的光芒。这表明,古尔人不仅兵力增加了,装备水平和军队的“正规化”、“职业化”程度,也远远超过去年。在那些移动的“金属墙壁”之间,还能看到一些更加沉重、移动相对缓慢,但威慑力十足的方阵——那是真正的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得吓人的骑枪,他们是战场上的“铁锤”,是专门用来砸碎一切敢于正面阻挡的步兵阵列的。
而在这片“金属海洋”的正中央,那面白底黑纹的古尔苏丹王旗之下,普利特维·乔汉即使不用风耳的耳朵,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穆罕默德·古尔。他一定在那里,骑在某匹骆驼或战马上,用那双灰褐色的、鹰一样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这边显得单薄而凌乱的拉其普特阵列,计算着从哪里下刀,才能最快、最彻底地切开这头伤痕累累的猎物的喉咙。
风耳站在普利特维·乔汉身边。仅仅过了一年,它却仿佛老了十岁。去年缠在左前腿上的麻布绷带已经解下,但那个旧伤处,关节扭曲变形,肿起一个巨大的、暗紫色的瘤子,表面皮肤绷得发亮,布满龟裂的细纹,一些淡黄色的组织液从裂纹里渗出来,吸引着几只固执的老蝇嗡嗡盘旋。它的另外三条腿,也因长期代偿受力,而显得异常粗壮,肌肉贲张,但同样布满了劳损的痕迹和深深浅浅的伤疤。它的鬃毛几乎全掉光了,只剩下脖颈和脊背上稀稀拉拉的几绺灰白杂毛,紧贴在干枯起皱的皮肤上。它的眼睛,那层灰白的翳更厚了,几乎完全遮住了瞳孔,只有偶尔转动时,才能从翳的缝隙里,看到一丝极黯淡的、琥珀色的光。它的耳朵,依旧转向北方,但转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大不如前,显得迟缓而吃力,像两片在风中勉强挣扎的枯叶。
但,它依然站着。四条腿,像四根深深锲入大地的、生了锈的铁桩,以一种扭曲但异常稳固的姿态,钉在普利特维·乔汉的身边。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漏气般的、尖锐而绵长的嘶声,那是衰老的肺叶在拼命榨取着最后一点氧气。但它的头,依然昂着,尽管脖颈的肌肉因为吃力而微微颤抖。它面向北方,面向那片金属的死亡之海,面向那个它去年曾“听”到其心跳、并引导主人发起决死冲锋的敌人统帅的方向。
普利特维·乔汉的手,依旧放在风耳的脖颈上,放在那道凹痕的最深处。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风耳皮肤滚烫得吓人,那是生命在过度燃烧、即将油尽灯枯时释放出的最后高热。他能感觉到它心脏的跳动,不再沉稳有力,而是快得杂乱,像一面被敲破了鼓面的、濒临碎裂的战鼓,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他能感觉到它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是伤痛、衰老和极度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他也能感觉到,在那滚烫的皮肤下,在那濒临碎裂的心脏里,在那痉挛的肌肉深处,依然有一股微弱但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力量。那股力量,支撑着它没有倒下,支撑着它依然试图竖起耳朵,去捕捉北方传来的、每一个可能关乎主人生死存亡的声音。那是二十八年并肩浴血、生死相依所熔铸出的、超越物种的忠诚与羁绊,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士的本能。
“风耳。”普利特维·乔汉没有低头看它,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北方,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风耳能听见。“今年,贾伊昌德没有来。梅瓦尔没有来。马尔瓦尔来了一群残兵,瞿折罗来了一半,还派了个碍事的监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去年,我们是一堵铁墙,虽然被撞得坑坑洼洼,但终究没倒,还把撞墙的人撞得头破血流。”他顿了顿,掌心下,风耳的皮肤似乎痉挛得更厉害了些。“今年,我们这堵墙,自己先裂了,破了,到处是窟窿。堵窟窿的,不是烧红的铁水,是……泥沙,是稻草,是还没见过血、手还在发抖的孩子的身体。”
他停住了,仿佛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也仿佛在抵御心头涌起的、那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我知道,你看不见了,也快听不清了。你的肺像破风箱,你的腿像朽木头。你站在这里,每喘一口气,每站一会儿,都在耗尽你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点命。”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但,我还是把你带来了。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这双哪怕快聋了的耳朵,帮我从这片该死的、吵死人的风里,从那些金属碰撞声、骆驼叫声、马蹄声里,帮我找到他。找到那个叫穆罕默德·古尔的人。找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所在的那个点。”
他的手,在风耳脖颈的凹痕上,用力地、缓慢地按了一下。那不是抚摸,是一个烙印,一个无声的、交付了全部信任和最后希望的誓言。
“像去年一样,风耳。帮我找到他。然后,我们冲过去。用我们最后这点力气,最后这条命,再冲一次。”
风耳的耳朵,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猛地、剧烈地转动了一下!虽然迟缓,虽然带着生锈齿轮般的艰涩,但那股专注的、倾尽全力的劲头,却和去年一模一样!它的耳朵,像两座终于校准了方向的、破旧的雷达,死死地“钉”向了北方古尔军阵的某个特定位置,不再有丝毫游移!与此同时,它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了一丝,心脏狂乱的搏动,也似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虽然依旧急促的节奏。它甚至试图抬起那只缠着瘤子的左前腿,想要向前迈出一步,做出冲锋的姿态,但剧痛让它只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稳住了。
它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普利特维·乔汉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深深地、最后一次吸了一口塔劳里平原上这混合着绝望花甜与陈年血锈的空气。然后,他解下了腰间左边那把刀——牛皮鞘,金线徽记磨损,刀身布满缺口的,祖父索梅斯瓦拉·乔汉的刀。
这一次,他没有像去年那样,将刀高高举起,发表一番激昂的战前演说。没有那个必要了。该说的,去年都说过了。该鼓舞的,在联盟破裂、兵力锐减的现实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初上战阵的新丁,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一场比去年惨烈十倍、也绝望十倍的战斗。胜利的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但他们还是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片被父兄鲜血浇灌过的金色花海上。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耀,不是为了国王的权杖,仅仅是因为,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仅仅是因为,血管里流淌的,是拉其普特人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的、最后的骄傲。
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刀。乌兹钢刀身在烈日下,反射出的不再是幽冷如深潭的光,而是一种被过度磨砺、即将崩断前的、刺眼而脆弱的惨白。刀身上的缺口,在强光下,像一道道张开的、干渴的嘴。
他举起刀,刀尖,笔直地指向北方,指向古尔军阵中央,那面白底黑纹的王旗,指向风耳的耳朵此刻死死“钉”住的那个方向。
没有怒吼,没有战嚎。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个简短、嘶哑、却沉重得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音节:
“进。”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就在这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咚!咚!咚!咚!……”
拉其普特军阵后方,数十面蒙着厚重牛皮的战鼓,被鼓手用尽全身力气,同时擂响!鼓声沉重,缓慢,整齐,带着一种殉道者走向刑场般的、悲壮而决绝的节奏,一声声,敲在每一个拉其普特战士的心上,也敲在脚下这片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地上!
“呜——呜——呜——!!!”
凄厉而绵长的冲锋号角,从两翼残存的骑兵阵列中响起,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拉其普特——!誓死不退——!!”
不知是谁,在步兵方阵中,用嘶哑的喉咙发出了第一声战吼。紧接着,这战吼像野火般蔓延开来,两万张喉咙,同时迸发出绝望的咆哮!虽然人数不如去年,但这吼声中蕴含的、背水一战的惨烈和疯狂,却远超去年!
“轰——!!!”
最前列的、显得单薄了许多的重步兵方阵,在鼓声和吼声中,迈开了第一步!长矛放平,刀盾高举,脚步踏在松软的花田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漫天金色的花瓣和黑色的泥点!虽然阵列不再严密如墙,虽然许多新兵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但他们的脚步,在最初的踉跄后,逐渐变得整齐,变得坚定,向着北方那片刺眼的金属海洋,义无反顾地推进!
两翼的骑兵,也开始动了。人数锐减的马尔瓦尔马骑兵,排成了稀疏的冲击队形,在骑手的催动下,开始加速。马蹄踏碎花海,扬起的烟尘中,夹杂着点点金光。他们不再奢望去包抄、迂回,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冲击,去撕开古尔人阵列的侧翼,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为中央步兵的推进减轻一丝压力!
那二十头战象,在驯象师的尖声呼喝和长矛刺戳下,发出了愤怒而痛苦的咆哮,迈着沉重迟缓的步伐,也开始向前移动。它们像是被驱赶上祭坛的巨大牺牲,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普利特维·乔汉一夹马腹。风耳发出一声嘶哑得近乎无声的、用尽全部生命力的长嘶,猛地昂起头,那只缠着瘤子的左前腿,以一种扭曲的、违反生理结构的姿态,重重地踏在地上,然后,拖着另外三条同样不堪重负的腿,开始向前奔跑!不是走,是跑!尽管它的步伐歪斜,尽管它每跑一步,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尽管它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几乎要断绝,但它确实在跑!向着北方,向着死亡,向着主人指引的方向,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发起了冲锋!
普利特维·乔汉伏低身体,紧贴在风耳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脊背上,右手紧握着祖父的缺刃刀,左手死死抓住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风耳耳朵始终锁定的那个方向。风在他耳边呼啸,金色的花粉迷了他的眼,浓烈的血腥杀气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目标——
找到他!穆罕默德·古尔!
在身后两万同胞用生命发起的、这场悲壮而绝望的总攻的洪流中,他,普利特维·乔汉,乔汉部的王,拉其普特人最后的希望所系,骑着他那匹同样步入生命终点的、忠诚的老马,像一枚射向风暴中心的、决绝的箭矢,冲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塔劳里。公元1192年。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决战。
开始了。
穆罕默德·古尔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战马上,站在古尔军阵中央略微靠后的位置。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值一个男人精力和经验的巅峰。去年大腿上中的那一箭,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每逢阴雨天气便会隐隐作痛,但此刻,在烈日和紧绷的神经下,那疼痛反而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了一种清醒的刺激,提醒他今日不容有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用大马士革精钢打造的鳞甲,甲片细密如鱼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与他头上那顶带有护鼻和护颊的尖顶波斯盔相得益彰。盔缨是黑色的,用上等的黑马尾制成。他的腰间,并排挂着两把刀。左边一把,刀鞘普通,是随身的备用兵刃。右边一把,刀鞘明显经过特殊加固,用两道粗糙但结实的钢箍紧紧箍住鞘身——那是他那把刻着“开伯尔之门”的宝刀,去年在塔劳里,刀身被普利特维·乔汉劈出了一道几乎致命的缺口,他用钢箍强行箍住,保住了这把伴随他半生、象征着古尔王朝命运的刀。此刻,他的手,就按在那带有钢箍的刀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钢箍表面,感受着下面刀身那道缺口的隐约形状。
他的脸,比去年更加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盔檐的阴影,冷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审视的玩味,观察着南方那片正呐喊着、以一种决绝但凌乱的姿态压过来的拉其普特军阵。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军阵最前方,那匹歪歪斜斜冲锋的灰白色老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其灼热斗志的身影上。
普利特维·乔汉。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即将被碾碎的、旧时代的最后象征。
去年的失败,是他军事生涯中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好的老师。他低估了拉其普特人绝境下的爆发力,低估了他们那种近乎愚蠢的、用血肉之躯硬撼钢铁洪流的勇气,更低估了那个叫普利特维·乔汉的年轻国王,在战场上所展现出的、那种凝聚人心的领袖魅力和精准致命的战术直觉。那一次,他的中军被硬生生冲垮,他自己也险些被对方斩于马下,靠着卫队的拼死护卫和胯下骆驼的耐劳,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拖着箭伤狼狈退回了木尔坦。
但,也仅仅是“险些”。他活下来了。而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总结教训,重整旗鼓,然后,回来,把失去的一切,加倍地拿回来。
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他巡视军营,亲自督促士兵操练新的阵型,试验新的武器,磨合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部队。他重用了那些在卡萨拉达、塔劳里等地投降或俘虏的拉其普特军官和工匠,从他们口中挖出拉其普特军队战术的优缺点,研究他们的战斗习惯和心理。夜晚,他对着地图和沙盘,反复推演塔劳里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思考如果是自己站在普利特维·乔汉的位置,该如何防御,如何进攻;思考如果再次面对拉其普特人那堵“移动的铁墙”和两翼骑兵的包抄,该如何破解。
他得出的结论是:拉其普特人的战术核心,在于“厚重”和“正面压迫”。用厚重的步兵方阵吸引并消耗敌军主力,用精锐骑兵打击侧翼,用战象作为突破的先锋。这套战术简单,但有效,尤其适合拉其普特人勇猛善战、重视荣誉高于生命的民族性格。要击败它,不能硬碰硬,必须“以巧破力”。
于是,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大大加强了军队的远程打击力量。不仅扩充了原有的古尔山地步兵弓箭手,还专门从呼罗珊和河中地区,招募了大批以骑射闻名的突厥游牧民,组成了独立的“快速弓骑”部队。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利用机动性,在战场外围游弋,用持续不断的、精准而致命的箭雨,覆盖、骚扰、削弱拉其普特的步兵方阵和骑兵,尤其是重点狙杀对方的军官、旗手和传令兵,打乱其指挥系统。
第二,他改变了中军的组成和战术。去年,他的中军以古尔山地步兵和信德骆驼兵为主,虽然坚韧,但冲击力和防御力在面对拉其普特重步兵时都显不足。今年,他将最精锐的、装备最精良的塞尔柱重骑兵,放在了中军靠前的位置。这些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冲锋起来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和拉其普特步兵对撞消耗,而是——在拉其普特步兵方阵被己方箭雨严重削弱、阵型开始松动时,发动雷霆万钧的正面冲锋,一举将其贯穿、撕裂!同时,他将古尔山地步兵和骆驼兵部署在重骑兵的两翼和后方,作为第二波跟进和巩固突破的预备队。
第三,他针对拉其普特的骑兵,做了专门的布置。他知道马尔瓦尔马骑兵机动性强,善于包抄侧翼。因此,他在己方阵列的两翼,没有布置笨重的步兵,而是部署了混合部队——以轻装的突厥弓骑兵为主,辅以少量持长矛的轻骑兵。弓骑兵负责用箭雨迟滞、驱散拉其普特骑兵的冲锋队形,轻骑兵则负责在对方队形散乱时,发动反冲击,将其切割、消灭,至少牢牢钉住,使其无法威胁中军侧后。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再追求“击溃”,而是追求“歼灭”。去年的教训告诉他,仅仅击退拉其普特人是不够的,他们退回去,舔舐伤口,明年又会卷土重来。这一次,他要利用兵力、装备、士气和战术上的全面优势,在这片塔劳里平原上,彻底、干净地消灭拉其普特联军的有生力量,尤其是……要摘下普利特维·乔汉那颗头颅。只要这个拉其普特人最后的“盟主”和精神旗帜倒下,整个北印度的抵抗力量,将不攻自溃。
现在,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算计,都将在这片金色的花海上,接受最终的检验。
他看着拉其普特人那单薄的步兵方阵,在悲壮的鼓声和吼叫中,踏着纷飞的花瓣,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对方阵列中那些新兵稚嫩而恐惧的脸,能看到因为兵力不足而显得稀疏的矛林,能看到两翼那些骑兵冲锋时,因队形不够紧密而露出的破绽。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上演。
他抬起右手,然后,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挥。
“弓骑,两翼散开,自由射击,目标——敌步兵方阵前锋及两翼骑兵。”
“中军重骑,缓步前进,保持阵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冲锋。”
“两翼轻骑,前出接敌,缠住敌骑兵,不许放一人过来。”
命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迅速传达下去。古尔庞大的军阵,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按照预设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嗡——!!”
首先动起来的,是部署在阵列最前方的、数量庞大的弓箭手和弩手。他们并非古尔人,大部分是来自呼罗珊和河中地区的雇佣兵,箭术精湛,心狠手辣。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数千张强弓硬弩同时仰起,指向天空,然后,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颤动声中,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突然腾起的、死亡的蝗群,遮天蔽日地升上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致命的抛物线,然后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正在推进的拉其普特步兵方阵的前几排,劈头盖脸地攒射下去!
“举盾——!!”拉其普特军官凄厉的吼声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刻响起。
“噗噗噗噗……!!!”
下一瞬,是箭矢撕裂空气、钉入盾牌、穿透皮甲、钻入血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闷响!拉其普特步兵方阵的前沿,瞬间腾起一片血雾!尽管有盾牌的防护,但如此密集的箭雨,还是有许多从盾牌的缝隙、从高举的手臂下方、甚至从正面,狠狠地贯入了士兵的身体!惨叫声、闷哼声、盾牌被击穿的破裂声、中箭者倒地的扑通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战吼,在方阵前沿响成一片!金色的花海上,立刻绽开了无数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花朵”!
但这仅仅是开始。古尔人的箭雨,几乎没有停歇!第一波刚刚落下,第二波又已升空!箭矢仿佛无穷无尽,从古尔军阵的前方、甚至从侧翼那些开始快速机动的突厥弓骑兵手中,持续不断地泼洒过来!拉其普特步兵的推进速度,立刻被严重迟滞。他们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举盾防护上,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列,开始不可避免地出现混乱和空隙。
与此同时,古尔军阵两翼,那些轻装的突厥弓骑兵,像两股灵活的灰色水流,从主阵两侧漫出,迎着拉其普特骑兵冲锋的方向,快速迎了上去。他们没有像拉其普特骑兵那样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而是散开成一个个松散的小队,在奔跑中,就开始张弓搭箭,将一支支精准而歹毒的箭矢,射向迎面冲来的马尔瓦尔马骑兵!
“嗖!嗖!嗖!”
箭矢的破空声和战马的悲鸣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拉其普特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马尔瓦尔马虽然机警,但在高速冲锋中,也很难完全规避来自侧面和前方的冷箭。更重要的是,突厥弓骑兵根本不与他们近身缠斗,射完箭就跑,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用持续的骑射,消耗、迟滞、打乱拉其普特骑兵的冲锋队形。拉其普特骑兵试图追上他们,但对方马匹的耐力和骑手的控马技术似乎更胜一筹,总是能巧妙地避开正面交锋。拉其普特骑兵的两翼包抄战术,还没接近古尔主阵,就陷入了与这些“苍蝇”般的弓骑兵的纠缠和消耗战中,根本无法对古尔中军构成实质威胁。
战场中央,在承受了数轮惨烈的箭雨覆盖,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拉其普特那已经伤痕累累、阵型散乱的步兵方阵,终于艰难地推进到了距离古尔中军重骑兵阵列不到两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长矛的有效突刺范围,也是去年那堵“铁墙”开始发威的距离!
“为了拉其普特——!杀——!!”
残存的拉其普特军官,瞪着血红的眼睛,发出了决死的怒吼!还能站着的长矛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染血的长矛,对准了前方那堵沉默的、反射着刺眼寒光的“金属墙壁”!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低沉、厚重、仿佛无数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的轰鸣,从古尔军阵的中央传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和惨叫!
在拉其普特步兵惊骇的目光中,前方那堵“金属墙壁”,动了!
不是像他们那样迈步前进,而是……开始了冲锋!
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塞尔柱重骑兵,在同一时间,放下了面甲,平端了长度超过一丈的重型骑枪,然后,在军官一声令下,催动了胯下同样披挂重甲、体型庞大的呼罗珊战马!起初是慢跑,但仅仅几十步后,速度就提升到了恐怖的程度!数百匹重甲战马同时冲锋,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简直如同雪崩海啸!他们排成紧密的楔形阵,像一柄烧红的、无比沉重的攻城锤,带着碾碎一切的毁灭气势,向着已经伤痕累累、阵型散乱的拉其普特步兵方阵,狠狠地撞了过来!阳光照射在他们明晃晃的盔甲和枪尖上,反射出令人绝望的死亡之光!
这才是穆罕默德·古尔为拉其普特“铁墙”准备的,真正的“铁锤”!
“顶住——!长矛!放平——!!”拉其普特军官的吼声,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显得如此微弱而绝望。
下一刻——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钢铁与血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碰撞,在塔劳里平原的中央,轰然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塞尔柱重骑兵,像砸进豆腐里的铁锤,瞬间就撞碎了拉其普特步兵方阵那已经脆弱不堪的前沿!沉重的骑枪,轻易地刺穿了盾牌,贯穿了札甲,将后面的士兵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披甲的战马,以雷霆万钧之势,撞飞了敢于阻挡在前的一切!骨骼碎裂的声音,临死的惨嚎,金属扭曲崩断的刺耳尖鸣,瞬间混成一片地狱的奏鸣曲!
拉其普特的步兵方阵,被这恐怖的一击,硬生生地砸得向后凹陷,中央部分几乎被瞬间洞穿!阵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不是被撞死、刺死,就是被这恐怖的冲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向后逃窜,与后面还想向前的同袍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仅仅一次冲锋,拉其普特联军赖以生存的“铁墙”,就土崩瓦解,变成了一片被肆意屠宰的修罗场!
而就在这中央战场血肉横飞、崩溃在即的混乱时刻,在古尔中军那面白底黑纹的王旗之下,穆罕默德·古尔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却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地锁定了拉其普特军阵后方,一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歪歪斜斜地向着中军这个方向猛冲过来的身影!
一匹衰老不堪、步履蹒跚的灰白色老马。
马背上,是一个浑身浴血,但眼神如燃烧的炭火,手中紧握一把缺刃弯刀,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悸的骑士。
普利特维·乔汉。
他来了。像去年一样,在万军之中,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只不过,去年他是率领着胜利之师,气势如虹。今年,他是在全军崩溃的前夜,孤身赴死。
穆罕默德·古尔的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扩大了一些。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他轻轻拍了拍胯下战马的脖颈,然后,缓缓地,抽出了腰间右边那把,带着钢箍的刀。
“开伯尔之门”的缺口,与“大地之子”的锋芒。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碰撞。
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不闪不避,迎着那道决绝冲来的身影,缓缓地,迎了上去。
七律·第544章
塔劳里战决雌雄,古尔铁骑破印戎。
印度联军遭惨败,德里城头易帜红。
伊斯兰风传北土,印度教权渐失隆。
历史翻开新一页,文明融合路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