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艾巴克坠亡
公元1210年十一月,拉合尔的天空澄澈如一块刚刚擦拭过的、巨大的淡青色琉璃,高远,明净,不带一丝云翳。北风从遥远的、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脉方向一路南下,长途跋涉,抵达旁遮普平原时,已失去了刺骨的凛冽,却依然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干燥而清爽的寒意。这寒意不像德里平原冬季那种湿冷入骨,而是更像艾巴克记忆中故乡草原秋天的风,拂在脸上,能让人精神一振,血液流速都快了几分。城中的梧桐树和悬铃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褐色的叶片铺满了石板路面的缝隙,被无数过往的马蹄、牛车、赤足和便鞋踩踏,碎裂成褐色的、带着脉络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枯植物和尘土混合的、萧索而又洁净的气味。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户外活动的季节。不太热,阳光正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太冷,无须厚重的衣物束缚动作。战马经过夏季的休养和秋季的贴膘,此刻正是体力最充沛、毛色最光亮的时候,肌肉饱满,精神健旺。人也一样,摆脱了酷暑的萎靡和雨季的潮闷,无论是贵族、士兵还是商人,都似乎从漫长的蛰伏中苏醒过来,渴望着活动筋骨,呼吸新鲜空气,享受这短暂而宜人的冬日时光。而在拉合尔,乃至整个突厥-波斯文化圈,这个季节最受欢迎、也最能彰显尚武精神与贵族品味的户外活动,莫过于打马球。
艾巴克已经在拉合尔停留了将近一个月。最初,他计划在信德捷报传来、局势稍稳后,于十月底便返回德里。德里是帝国的都城,是他的权力中枢,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政务,有待处理的贵族关系,有蠢蠢欲动的潜在敌人,还有那座他倾注了心血的、尚未完工的库瓦特-乌尔-伊斯兰清真寺和顾特卜塔需要他关注。然而,计划一拖再拖。
拉合尔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一种近乎乡愁般的舒适与放松。这里的空气干燥,不像德里平原那样,即使在冬季也带着恒河和亚穆纳河水汽的濡湿。这里的集市上,能轻易买到从撒马尔罕经兴都库什山口运来的、甜如蜜的葡萄干,从布哈拉绿洲来的、金黄多汁的蜜瓜,甚至还有从中亚商人那里辗转购得的、风干的马肠和奶酪——这些食物带着故乡草原的味道。拉合尔清真寺宣礼塔上传出的唤礼声,也带着更明显的波斯语转音和腔调,听起来比他命人在德里清真寺推广的、更“标准”的阿拉伯语唤礼声,要亲切、顺耳得多。毕竟,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稳定的总督生涯,是在拉合尔度过的,这里的许多习惯,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他太熟悉这座城市了。熟悉每一条主要街道的走向,知道哪条小巷的拐角藏着最好的兵器铺子;熟悉每一个巴扎(市场)的分区和特色,清楚何时何地能买到最新鲜的羊肉或最地道的波斯挂毯;熟悉每一座城门上的每一道裂痕和修补痕迹,知道哪段城墙在雨季容易渗水。他甚至记得城里几个有名的苏菲派长老隐居的小道堂位置,记得城东南那家老银匠铺敲打银器时特有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叮当声。
有时候,在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和靛紫色的时候,他会换上最普通的、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戴上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小帽,只带一个同样穿着便装、沉默寡言的老侍卫,像两个远道而来的、风尘仆仆的商人或学者,悄无声息地走进拉合尔老城区迷宫般蜿蜒、狭窄、拥挤的街巷。他混迹在刚刚收工、赶着回家的工匠,大声吆喝招揽最后生意的摊贩,蹲在墙角抽烟聊天的苦力,以及追逐打闹的孩童之间。他会在烤馕的泥炉前停下,买一个刚刚出炉、烫手喷香、撒着芝麻的馕饼,边走边掰着吃;会站在铁匠铺敞开的门脸外,看那赤膊的匠人如何将烧红的铁块放在砧上,在四溅的火星中锤打出刀剑或马蹄铁的雏形;会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烤羊肉的孜然香、豆子咖喱的辛辣、新鲜香料的浓郁、牲口粪便的臊臭以及无数人身上汗味的、复杂而浓烈的“市井气息”。没有人认出他是苏丹。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也很快移开目光。在拉合尔这座见惯了征服者、王公、总督和富商的城市,一个穿着普通、气质沉静(尽管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实在引不起太多注意。苏丹?那只是宫殿和城堡里的大人物,是旗帜和公文上的名字,距离这喧嚣、真实、充满烟火气的街巷生活,似乎非常遥远。这种“隐形”的感觉,让艾巴克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和放松。在这里,他暂时卸下了“苏丹”那沉重无比的头衔和目光,只是一个普通的、享受暮色与市声的旅人。
十一月十一日,主麻日。按照教法,这一天是聚礼日,也是公共活动相对集中的日子。午后,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慷慨地洒在拉合尔城堡前巨大的砂岩广场上,将每一块石板都晒得暖洋洋的。艾巴克在城中最大的清真寺完成了庄严的聚礼,听完了教长引经据典、颂扬真主、并为苏丹及帝国祈福的呼图白(演讲)。当他随着人流,缓缓步出清真寺高大的拱门时,明亮的阳光瞬间拥抱了他,让刚从相对昏暗的殿堂中出来的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坐骑——那匹被他命名为“闪电”的黑色阿哈尔捷金马——已经被马夫精心打理过,牵到了广场边缘的拴马石旁等候。“闪电”似乎也感知到了这难得的好天气和即将到来的活动,显得格外精神。它通体毛色黑亮如最上等的缎子,在阳光下流淌着健康的辉光,肌肉线条在光滑的皮肤下清晰地起伏,充满力量感。马颈上那串精心打造、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声响的银铃,被擦拭得锃亮。看到主人走来,“闪电”打了个愉悦的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动,扬起一小撮尘土,乌黑的大眼睛温顺而又机警地望着艾巴克。
艾巴克走到马前,没有立刻上马,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闪电”立刻会意,低下头,将湿润而温暖的鼻梁凑到主人的掌心,轻轻喷着气。艾巴克用手掌缓缓地、带着感情地抚摸着“闪电”光滑的鼻梁、脸颊,感受着那强健肌肉下生命的搏动和温度。这匹马跟随他已经七年了。从遥远的喀布尔,到拉合尔,到德里,再到征服密拉特、信德的战场,几乎所有的重大时刻,它都陪伴在侧。它身上有三道在历次战斗中留下的箭伤疤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那是一支蒙古骑兵的破甲箭留下的,箭簇深深扎入骨头,随军的兽医和萨满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用烧红的烙铁和锋利的匕首,才将那该死的箭头连同碎裂的骨渣一起挖出来。从那以后,“闪电”的左前腿在长时间奔跑或承重后,就会显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跛态,但在短途冲刺和正常行进时,依然迅捷如风,无愧其名。它是他的战友,是他的脚力,某种程度上,也是他辉煌军事生涯的一个沉默见证。
艾巴克拍了拍“闪电”肌肉坚实的脖子,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老伙伴之间的默契。然后他踩镫,翻身,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而稳定,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近六十、身上暗伤无数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他的腰和膝盖旧伤会隐隐作痛,那是数十年在马背上颠簸、冲锋、摔打留下的印记。但今天阳光很好,身体也感觉轻快。
“去马球场。”他对侍从们说。
马球场设在拉合尔城西,一片紧邻着拉维河舒缓河湾的广阔空地上。这里原本是河岸的天然草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被精心修整过,作为贵族和军官们练习马术、比赛马球的场所。秋末冬初,草地已经褪去了夏日的鲜绿,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温暖的金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富有弹性。河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中和了平原的干燥,空气清新宜人。
当艾巴克带着他的亲随卫队到达时,球场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数十名突厥贵族、高级将领、以及他们的随从、马夫,让这片平日空旷的场地显得热闹非凡。十几匹精心挑选、装饰华丽的骏马在场边焦躁地踱步,不时打着响鼻,马蹄上崭新的蹄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笼头上的银饰、珊瑚和绿松石随着马头的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互相品评着马匹和球杆,空气中充满了皮革、汗液、马匹和一种兴奋躁动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人群看到苏丹的马队出现在球场边缘,谈笑声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热烈,但其中夹杂了更多刻意的恭敬和拘谨。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从入口通向球场中央的通道。所有的目光——热切的、敬畏的、好奇的、谄媚的、暗自评估的——都聚焦在那个骑在黑马上的沉静身影上。艾巴克策马缓缓进入球场中央,对两旁躬身抚胸致意的人们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跟随他从塔拉因战役、从古尔山区一路杀到印度腹地的白发老将,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伤痕,眼中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和对这位老统帅复杂的忠诚;有在征服密拉特、信德时崭露头角、立下战功的年轻军官,他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渴望获得赏识的迫切;有从波斯、呼罗珊等地新近投奔而来、试图在这位新苏丹麾下谋取出路的雇佣军首领和失意贵族,他们的眼神中带着试探、算计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当然,也有那些在拉合尔归顺的本地贵族和官员,他们的表情更为复杂,混合着臣服的恭顺、对新秩序的观察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疏离。
艾巴克太熟悉这些目光了。四十年来,从他脱离奴隶身份、成为一名军官开始,他就一直活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之中:轻蔑的、怀疑的、恐惧的、崇拜的、嫉妒的、算计的……他早已学会在这目光的丛林中穿行,分辨其后的含义,并利用它们,或者无视它们。他翻身下马,早有侍从快步上前,恭敬地递上一根马球杆。杆子是上好的桑木削制而成,长而坚韧,杆头用厚实的皮革精心包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武器般的手感。他掂了掂球杆,手腕转动,适应着它的重量和平衡,目光则投向了草地另一端那颗静静躺着的、用硬木制成的、涂成白色的小小球体。
比赛即将开始。简单的规则讲解和分队(通常是苏丹亲自率领一队,由几位将领联合率领另一队)后,参赛者纷纷上马,手持球杆,在球场中线两侧列开。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专注,之前的谈笑被压低的呼吸和战马焦躁的踏地声取代。这是一项运动,但更是一种准军事演练,是力量、技巧、勇气、团队配合甚至骑术的全面较量,充满了对抗性和潜在的危险。受伤,甚至重伤,在马球场上并不罕见。
“开始!”
担任裁判的军官一声令下,手中的小球被抛向空中。霎时间,马蹄轰鸣!
十数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空中尚未落地的白球!骑手们伏低身体,目光紧锁目标,手中的球杆如同长矛般伸出。艾巴克一夹马腹,“闪电”如同它的名字一样,骤然启动,强大的爆发力让它瞬间就冲在了最前面!风在耳边呼啸,金色的草屑在铁蹄下飞扬,两侧的景象飞速倒退。艾巴克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微微起伏,重心压得极低,几乎与马颈平行,右手紧握球杆,手臂伸出马身外侧,手腕稳定,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颗正在下落的白色小球。这是一个他做过千万次、早已融入本能的动作——冲锋,判断落点,挥杆击球。人马合一,流畅得如同呼吸。
就在他的球杆即将触及那旋转下落的小球的一刹那,意外发生了。
“闪电”的左前蹄——那条受过蒙古箭伤、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平时奔跑无碍的左前腿——不偏不倚,踩进了一个隐藏在金色枯草下的、约莫手掌大小的凹陷之中!那显然是上一场比赛,或者其他马匹在此处急停、转向时,被沉重的马蹄生生刨出来的一个小坑,表面被后来落下的碎草和尘土浅浅覆盖,在急速奔驰中,在专注于空中小球的骑手眼中,根本无从察觉!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仿佛木棍断裂般的声响,从“闪电”的左前腿处传来!那不是木头,是骨头在巨大冲力和扭曲下断裂的声音!与此同时,“闪电”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充满痛苦和惊惶的惨烈嘶鸣,整个向前疾冲的庞大身躯,因左前腿的突然失力和剧痛,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以可怕的速度和角度,向前、向侧方猛地栽倒!
马背上的艾巴克,在听到骨裂声和战马惨嘶的瞬间,心中已知不妙。但一切都太快了!巨大的惯性将他像投石机抛出的石块一样,从马鞍上狠狠甩了出去!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湛蓝的天空,金黄的草地,周围骑手们惊骇扭曲的面孔,远处拉维河闪烁的水光……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幅被巨力撕碎、然后胡乱抛撒的彩色画卷,从他眼前飞速掠过,混杂成一片模糊而混乱的光影。他试图调整身体,试图用手臂保护自己,但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砰!”
一声沉重闷响,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而布满草梗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在落地的瞬间,他的后脑勺,毫无缓冲地,狠狠磕在了一块半埋在泥土中、边缘尖锐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上!
撞击的力道如此之大,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头骨与石头碰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世界在那一声闷响后,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和黑暗。并非完全失去意识,而是感官瞬间变得遥远、模糊、不真实。剧痛从后脑炸开,迅速扩散,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他的颅骨缝隙中狠狠刺入、搅动。温热的液体,黏稠而迅速,从他的后脑勺下方涌出,浸透了他的头巾,渗入金黄色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草地。
整个马球场,在那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寂静。只有“闪电”在数丈外痛苦挣扎、嘶鸣的声音,刺破凝固的空气。那匹神骏的黑马倒在地上,左前腿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怪异地扭曲着,白森森的、带着血丝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痛苦的抽搐和挣扎,都让那断骨处摩擦、错位,涌出更多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金黄的草地。它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不解,徒劳地想要站起来,却只能让伤势更加惨烈。
第一个反应过来、如同被电击般冲向艾巴克身边的,是伊勒图特米什。他甚至忘记了身下的马,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扑到艾巴克身旁。他看到苏丹双目圆睁,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嘴唇在极其轻微地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伊勒图特米什颤抖着手,想要托起艾巴克的头,但手指触碰到那被鲜血迅速浸透、温热黏腻的后脑和头巾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更稳、更轻地托住。他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紧绷而完全变了调:
“军医!快叫军医!苏丹坠马了!!!”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炸醒了凝固的球场。瞬间,场面陷入了失控的混乱!马匹受惊嘶鸣,骑手们慌乱地下马,所有人都在向那个倒地的身影涌去,惊呼声、哭喊声、怒吼声、命令声混作一团。几个将领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在恐慌的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
更多的人冲了过来,围成一圈,但没有人敢轻易触碰倒在地上的苏丹。有人试图撕下自己的衣襟去按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艾巴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有更多的血从他口鼻中涌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伊勒图特米什赤红着眼睛,抬头冲周围的人咆哮:“散开!让开通道!去叫最好的军医!快啊!!!”
就在这时,那匹倒地的“闪电”再次发出濒死般的长嘶,挣扎更加剧烈,断腿处鲜血喷溅,景象惨不忍睹。一个跟在伊勒图特米什身边的老骑兵——他叫阿卜杜勒,从艾巴克在古尔山区时就跟着他,今年快六十了,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看着“闪电”痛苦的样子,又看看地上生死不明的苏丹,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匕首,大步走向那匹垂死的骏马。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阿卜杜勒走到“闪电”跟前,蹲下身。那匹通灵性的马似乎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老兵,挣扎稍微减弱,乌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里面是无尽的痛苦和一丝茫然的祈求。阿卜杜勒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没有去捂伤口,而是轻轻地、稳稳地按在“闪电”剧烈起伏的、汗湿的额头上,就像平时安抚受惊的战马一样。他的动作异常温柔,与脸上冰冷的表情形成残酷的对比。
“好了,好了,老伙计……”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用古老的突厥语喃喃道,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闪电”)都未及反应的瞬间,他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快如闪电般,精准地划过了“闪电”粗壮的脖颈!刀刃割开皮毛、肌肉、气管和血管,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滚烫的、深红色的马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阿卜杜勒一身一脸。他没有躲闪,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依然按在“闪电”的额头,直到那庞大身躯的抽搐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最后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最终归于彻底的静止。
阿卜杜勒保持着蹲姿,在“闪电”逐渐变冷的尸体旁,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慢慢站起身,看也没看周围惊愕、恐惧、或了然的人群,用沾满鲜血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马血和可能是别的东西的液体。他收起匕首,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寒光,然后他转身,走回伊勒图特米什和艾巴克身边,默默地站到一旁,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染血的石像。只有那双深陷的、看惯了生死的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一刻,彻底熄灭了。他十六岁就跟着艾巴克,这匹名叫“闪电”的阿哈尔捷金马,是他当年亲自从喀布尔一个名声显赫的马贩子手中,为刚刚升任将军的艾巴克精心挑选、讨价还价买回来的。如今,马死了,主人……
当军医背着药箱,上气不接下气地挤进人群时,艾巴克的瞳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军医颤抖着手检查伤口,触摸脉搏,翻开眼睑……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脑的撞击太重了,颅骨很可能已经碎裂,颅内出血无法遏制。在这个时代,这种伤势,即使是真主出手,恐怕也……军医抬头看向伊勒图特米什,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伊勒图特米什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没有怒吼,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军医,又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逐渐变冷的艾巴克。他感到托着苏丹头颅的手掌下,那温热的、生命的液体,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冷却。
艾巴克仍然睁着眼,望着拉合尔十一月那澄澈得近乎残忍的蓝天。那上面,有几只鹰隼,似乎被下方的血腥和混乱吸引,正在高空缓缓盘旋,划着冷漠的圆圈。没有人知道,在那逐渐被黑暗和冰冷吞噬的最后意识里,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是钦察草原冬季刺骨的寒风和母亲温暖的掌心?是内沙布尔奴隶市场肮腥的空气和买主审视的目光?是古尔苏丹将弯刀递到他手中时,那鹰隼般锐利而信任的眼神?是德里城头,第一面深绿色新月旗在晨风中艰难升起的景象?还是库瓦特-乌尔-伊斯兰清真寺那巨大的、尚未完工的拱门阴影?或许,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远去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平静——那种在马上奔波、厮杀、算计、统治了一生的人,终于可以停下,可以不再需要握紧缰绳、不再需要凝视远方的、彻底的平静。
他的嘴唇,最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仿佛想吐出一个词,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一丝混合着血沫的、微弱的气息,从他口鼻间缓缓溢出,然后,彻底断绝。
库特卜-乌德-丁·艾巴克,德里苏丹国的建立者,印度次大陆第一个真正独立、并试图建立制度化统治的穆斯林苏丹,在拉合尔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在他曾经治理多年的城市边缘的马球场上,因坐骑失足,坠马重伤,当夜,在拉合尔城堡中,伤重不治,溢然长逝。终年五十五岁(或五十六岁,其确切出生日期已不可考)。他出生时,没有人为那个草原奴隶之子记录时辰;他死亡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帝国未来的遗言。从钦察草原一个被拴在马后拖行的孩子,到印度斯坦广袤土地上的王,他用了四十三年,走完了这段充满鲜血、尘土、荣耀与孤独的漫漫长路。而将他从万军之中、从权力之巅摔落,终结这一切的,不过是草地上一个被马蹄无意中刨出的、巴掌大小的浅坑,和一块半埋在土中、其貌不扬的石头。
消息在当夜,如同瘟疫混合着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拉合尔,并随着快马和信鸽,疯狂地扑向德里,扑向木尔坦,扑向信德,扑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拉合尔,传令兵们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在突然变得死寂、又突然被各种声响撕裂的街巷中发狂般地疾驰,用变了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那个令人难以置信、又令人不寒而栗的消息:“苏丹驾崩了!苏丹在球场坠马,重伤归真了!”
火光跳跃,照亮了街道两侧门窗后瞬间惨白、惊愕、恐惧、继而陷入各种复杂算计的面孔。突厥贵族和将领们从各自华丽的宅邸、军营中冲出,像一群被捣毁了巢穴的马蜂,涌向城堡总督府的方向。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铠甲和武器的碰撞声在夜幕中格外刺耳。他们压低声音,用突厥语快速而激动地交谈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悲痛,以及更多无法掩饰的、对突然出现的巨大权力真空的茫然、警惕,和一种猛兽闻到新鲜血腥味时本能般的兴奋与躁动。大厅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沟壑。每一张脸都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幻着表情,每一次目光的接触都充满了无声的试探与较量。那个最核心、最紧迫、也最危险的问题,在压抑的沉默和闪烁的言辞中浮出水面:苏丹死了,谁将是下一个苏丹?艾巴克有儿子,阿拉姆沙,一个在深宫妇人手中长大、性格绵软的年轻人。艾巴克也有女婿,伊勒图特米什,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但并非艾巴克的血脉。是遵循古老的血统继承法则,还是拥抱现实的强者为尊逻辑?大厅里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粘稠、燥热,充满了火药味。
与此同时,在拉合尔老城区迷宫般蜿蜒、狭窄、肮脏的巷道深处,一家通宵营业的简陋茶馆里,炉火上的大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一个满脸皱纹、双目却异常清亮的老说书人,刚刚讲完一段古代波斯英雄鲁斯坦姆的故事,正端起粗陶碗,啜饮着滚烫的、加了大量糖和姜片的奶茶。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马蹄的疾驰声和那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老说书人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耳倾听,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沧桑的脸。当那呼喊声终于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茶客都开始不安地骚动、低声议论。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茶碗放回油腻的小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望着茶馆外被火把光影晃动的、漆黑的巷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奇特的平静,对周围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兴奋的茶客们说道:
“你们听到了吗?今天死掉的那个苏丹……他这一生的故事,比任何传说、任何史诗,都要离奇,都要……”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缓缓吐出,“……都要讽刺。”
一个年轻的茶客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老师傅,什么故事?他……他不是征服了许多土地,建立了帝国吗?”
老说书人转过头,用那双清亮的、仿佛能洞穿时间的眼睛看着年轻人,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个奴隶,从草原被卖到远方,像牲口一样活着。然后,他拿起了刀,骑上了马,征服了一片比故乡大十倍、百倍的土地,成了这片土地的王。他打了四十年仗,身上伤痕累累,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打败了无数强大的敌人。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马球场上那荒谬而惨烈的一幕,“最后,在一个晒太阳、打马球的好日子,被他最心爱的战马,摔在了一块石头上,死了。”
茶馆里一片死寂,只有茶壶盖被蒸汽顶起的噗噗声。
老说书人低下头,看着碗中浑浊的奶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你们说,这像不像……这像不像神明开的一个最残忍、也最精致的玩笑?他给了那个人一切,又在一个最不经意、最平常的时刻,用最微不足道的方式,把一切都收了回去。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命运。你为之奋斗一生、流血拼命、认为重逾泰山的东西,在它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一次失足,一块石头。”
没有人回答。所有的茶客,无论是突厥人、波斯人、还是本地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炉火毕剥,茶壶依旧不知疲倦地咕嘟着,蒸汽氤氲,将茶馆里人们各异的表情,模糊成一片茫然、宿命、而又略带寒意的光影。
库特卜-乌德-丁·艾巴克的时代,就在这样一个充满荒诞、意外、以及无数人复杂目光和心思的夜晚,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他留下了一个疆域初定、制度雏形、却远未稳固的帝国,和一片骤然失去太阳、即将陷入漫长黑暗与混乱的天空。
七律·第558章
马球场上起悲风,一代雄主坠马终。
奴隶出身成帝业,刀锋所向定疆封。
四年基业垂青史,万里河山待后雄。
自古英雄多短命,空余高塔傲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