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41年三月,拉合尔的杏花又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如期绽放在枝头,在早春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薄如蝉翼,簌簌飘落,铺满了总督府花园的石径,铺满了巴扎里坑洼不平的泥地,铺满了清真寺前被无数脚步磨光的台阶,也铺满了城外那片巨大的、新翻的、还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万人坑。杏花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它不知道去年在这片杏花树下,一群衣着华贵的男人围坐在地毯上,压低声音策划了一场席卷帝国的叛乱。它不知道那个穿深蓝色丝绒长袍、手指上戴着祖母绿戒指的男人,如今坐在德里的苏丹宫殿里,成了帝国的新主人。它不知道那个穿着旧盔甲、握着父亲弯刀的女人,已经埋在了一片名叫“鬼哭原”的荒原上,坟上没有名字。杏花只是照常开了,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复一年,像一种无声的、温柔的嘲讽,嘲讽着人间的短暂、喧嚣和徒劳。
但拉合尔城中的居民们,没有心情赏花。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比天灾更残酷、更彻底的人祸。蒙古人来了。
这是蒙古人对印度西北部的第四次大规模入侵,也是最残忍、最系统、最彻底的一次。察合台汗国的王子拜住率领三万骑兵,从阿富汗的兴都库什山脉倾泻而下,像融雪季节爆发的山洪,裹挟着无可阻挡的破坏力,席卷了开伯尔山口以南的所有土地。他们不是来劫掠的——前三次劫掠已经把印度河上游能抢的东西抢得差不多了。这一次,他们是来惩罚的。惩罚这片土地上的人,竟然敢在1230年击败他们的前锋。惩罚这片土地上的人,竟然让一个蒙古主将战死在印度河边。惩罚这片土地上的人,竟然在蒙古人眼中“不听话”。蒙古人的记忆很长。十年,二十年,他们记得每一个敌人,每一笔血债。血债必须用血来还,利息是整座整座的城镇、整片整片的土地、整代整代的人口。
拉合尔是第一个目标。这座城市是印度西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是德里苏丹国西北边境的锁钥,曾经是艾巴克的征服起点,伊勒图特米什的经营重心,巴赫拉姆的叛乱大本营。它有高耸的城墙、坚固的堡垒、充足的粮草、三万守军。理论上,它至少能坚守三个月。但实际上,它只守了十七天。
守城的是巴赫拉姆留下的将领,一个叫马哈茂德的老将,六十五岁,是伊勒图特米什时代的老兵,身上有十七处伤疤,左腿在年轻时被马蹄踩断过,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经验丰富,意志坚定。当蒙古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立刻下令关闭所有城门,在城墙上架起投石机和弩炮,在城外挖掘壕沟,布置拒马,把城中所有青壮年男子编入民防队,分发武器,严阵以待。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蒙古军营中升起的滚滚烟尘,对身边的副将说:“守得住。只要援军能在半个月内赶到,我们就能里应外合,打退他们。”
但他不知道,没有援军。巴赫拉姆在德里,刚刚坐稳苏丹之位,正忙于清洗拉齐娅的余党,巩固自己的权力。他接到了拉合尔的求援信,但只是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对宰相说:“让马哈茂德坚守。告诉他,援军很快就到。”但他没有派一兵一卒。不是他不想派,是他派不出。德里卫戍部队在平叛战争中损失惨重,剩下的部队他要用来镇压可能的内乱,震慑那些心怀不满的贵族。而且,他心里有一个阴暗的想法:让蒙古人去消耗拉合尔,消耗马哈茂德,消耗那些可能对他不够忠诚的军队。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一举两得。
所以,拉合尔成了一座孤城。一座被主人抛弃的孤城。
蒙古人没有强攻。他们不傻。强攻一座有三万守军的坚城,损失太大。他们用了更聪明、更残忍的办法。他们在城外筑起土垒,架起回回炮——那是从中亚带来的攻城利器,能发射百斤重的石弹,射程超过三百步。他们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巨大的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墙在颤抖,城砖在崩裂。同时,他们派小股骑兵在周边扫荡,烧毁村庄,屠杀农民,切断拉合尔的所有补给线。他们还在上游截断了拉维河的水源,让流进拉合尔城的水渠渐渐干涸。城中的水井很快见底,居民们开始排队取水,为了半桶浑水打得头破血流。
围城第十天,城中开始缺粮。马哈茂德下令征收所有富户的存粮,统一分配,但杯水车薪。士兵的配给从每天一斤麦饼减到半斤,再减到四两。平民更惨,很多人开始吃树皮、草根、老鼠。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死亡开始出现。先是老人和孩子,然后是体弱者。尸体被抬到城外指定的区域焚烧,但因为燃料不足,很多时候只能草草掩埋,或者干脆扔进干涸的护城河。尸臭弥漫全城,引来成群的乌鸦,黑色的羽毛在灰暗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像死神的使者。
围城第十五天,城墙终于被轰开了一道缺口。蒙古人没有立刻冲锋,而是派使者到城下喊话,用生硬的波斯语说:“开城投降,不杀平民。抵抗到底,鸡犬不留。”马哈茂德站在缺口处,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蒙古骑兵,看着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看着他们马背上挂着的、还在滴血的人头——那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使者说:“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子,拉合尔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
使者冷笑一声,拨马回去了。当天夜里,蒙古人发动了总攻。他们从缺口处涌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守军的防线。马哈茂德亲自在缺口处抵抗,他挥舞着弯刀,砍倒了三个蒙古兵,但第四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的矛尖,血从嘴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的力量,把弯刀掷向一个蒙古百夫长。刀插进了百夫长的肩膀,百夫长惨叫一声,但马哈茂德已经看不见了。他倒下了,倒在了他守护了十七天的城墙下,倒在了他为之战斗了一生的土地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德里的方向,但里面的光,已经灭了。
城破了。
城破之后的拉合尔,变成了人间地狱。蒙古人没有立刻屠城——他们有更高效、更系统的方法。他们首先控制了所有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然后,他们把城中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穆斯林还是印度教徒,无论富人还是穷人——全部驱赶到城中央的大广场上。广场很大,能容纳数万人,但此刻挤得水泄不通,人挨人,人挤人,像沙丁鱼罐头。士兵用皮鞭和刀背维持秩序,把哭喊的、反抗的、试图逃跑的人当场砍死,血溅在周围人的身上、脸上,引发更大的恐慌和哭喊。
拜住王子骑在一匹白色的汗血宝马上,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来到广场边的高台上。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矮壮,肩膀宽阔,脸盘方正,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胡须的末端用金环束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外罩一件深红色的战袍,战袍的袖口和下摆用金线绣着狼头的图案——那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标志。他的马鞍旁挂着一张巨大的复合弓,弓身用牛角和筋腱层压而成,刷着黑漆,闪着幽暗的光。他冷漠地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把工匠、铁匠、木匠、裁缝、医生,所有有手艺的人,分开。”他用蒙古语下令,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通译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
士兵们开始行动。他们冲进人群,抓住那些看起来像工匠的人——手上有老茧的,衣服上有颜料或油渍的,年纪不大但眼神灵活的。有人反抗,立刻被砍倒。有人想冒充工匠,但蒙古兵有办法识别——他们会让人现场演示手艺,做不出东西的,当场砍头。很快,大约两千名各种工匠被分了出来,集中在广场的一角。他们瑟瑟发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年轻的女人,分开。”拜住再次下令。
这次更混乱。士兵们冲进人群,抓住那些年轻的女人——不管她们是否已婚,是否有孩子。女人们尖叫、挣扎、哭泣,但无济于事。她们的父兄、丈夫想保护她们,但立刻被砍倒。有些女人为了不被抓走,用石头砸破自己的脸,用刀子划花自己的皮肤,但蒙古兵不在乎——他们要的是能生育的女人,不是漂亮的女人。大约五千名年轻女人被分了出来,集中在另一角。她们中很多人已经崩溃,瘫倒在地,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剩下的,”拜住看着广场上剩下的大约三万人——主要是老人、孩子、成年男子,“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编入‘哈沙尔’。剩下的,处理掉。”
“哈沙尔”是蒙古语,意思是“驱赶在前的人”,说白了就是攻城时的炮灰。蒙古人在征服过程中,经常把俘虏的壮年男子编入哈沙尔,让他们走在攻城队伍的最前面,用身体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石。能活下来的,会被编入辅助部队,但地位极低,待遇极差,通常活不过几场战斗。
剩下的——老人、十岁以下的孩子、重伤病患——在蒙古人眼中已经没有价值。拜住说的“处理掉”,意思很明确。
屠杀开始了。蒙古兵没有用刀,那太费劲。他们用的是更高效的方法:把人群驱赶到城墙下,然后用回回炮发射石弹。巨大的石弹落入密集的人群中,像石头砸进蚁群,瞬间就能砸死几十人。血肉横飞,惨叫震天。一轮炮击后,没死的人想逃跑,但被弓箭手射倒。然后第二轮,第三轮……直到城墙下堆满了破碎的尸体,血汇成小溪,流入干涸的护城河,把河床染成了暗红色。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拉合尔城中的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从来没有停过。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从东到西,阳光从苍白到金黄再到血红,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场人间惨剧。乌鸦和秃鹫在天空中盘旋,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像不祥的云。它们知道,盛宴即将开始。
当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夜色降临,屠杀结束了。广场上、城墙下、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蒙古兵开始清理——不是掩埋,是集中焚烧。他们在城外挖了几个巨大的坑,把尸体扔进去,浇上油,点燃。火焰冲上夜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浓烟滚滚,带着人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在拉合尔的上空,久久不散。那气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会隐隐约约地飘荡在拉合尔的空气中,提醒活着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工匠们和年轻女人们被押送出城。工匠们将被送到撒马尔罕、布哈拉、甚至更远的哈拉和林,为蒙古贵族服务。女人们将成为蒙古将领和士兵的奴隶,为她们生育具有蒙古血统的孩子,以“改良”这片土地上的人种。这是蒙古人征服的常规操作——消灭抵抗者,利用有价值者,同化剩余者。
拉合尔,这座曾经繁荣的城市,变成了一座空城、死城、鬼城。房屋被拆毁,清真寺被焚烧,城墙被推倒,水井被填埋。蒙古人离开时,在城中央的废墟上竖起了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块木牌,用蒙古文、波斯文、阿拉伯文写着同样的内容:“此地曾有一座名为拉合尔的城市。因抵抗天兵,已被抹去。以此为戒。”
然后,他们走了。像一群路过的蝗虫,吃光了一切,留下满目疮痍,然后飞向下一个目标。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木尔坦,然后是信德,然后是整个印度河平原。他们的目标是德里。但拜住不急于进攻德里。他要慢慢来,一个城一个城地毁掉,让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让德里的苏丹在恐惧中崩溃,不战而降。这是心理战,比刀剑更可怕。
消息传到德里时,已经是三月底。不是通过正式的军报——拉合尔到德里的信使通道已经断绝。是通过逃难的难民,像涓涓细流,最后汇成洪流,把恐怖带到了德里。
第一个抵达德里的,是一个从拉合尔逃出来的老阿訇,叫侯赛因。他今年七十岁,头发胡子全白,背佝偻得厉害,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他是从拉合尔城破那天,躲在清真寺的地窖里逃过一劫的。他在尸体堆里躺了三天,等蒙古人离开后,才爬出来,跟着其他幸存者一起,向东逃难。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偏僻的小径,翻山越岭,昼伏夜出。一路上,他们看到被烧毁的村庄,看到被屠杀的村民,看到被吊死在树上的尸体,看到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婴儿。同行的十几个人,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被狼吃了,最后只有侯赛因一个人,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真主的信仰,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德里。当他终于看到德里高耸的城墙时,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被守城的士兵带到了月光集市的一家茶馆。茶馆老板认识他——很多年前,侯赛因在德里讲学过,是个受人尊敬的学者。老板给他端来热茶和烤饼,他颤抖着接过,但吃不下,只是捧着茶杯,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茶馆里很快聚集了一群人。有商人,有手工业者,有平民,大家都听说了拉合尔的事,但不敢相信,想从亲历者口中听到真相。侯赛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述。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经文,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在听众的心上。
他说,蒙古人进城后,把清真寺里所有的《古兰经》抄本堆在庭院中焚烧。火焰烧了整整一夜。有一个年轻的哈菲兹——能全文背诵《古兰经》的诵经师,叫阿卜杜勒,才二十二岁,新婚不久——冲进火中去抢经卷。蒙古兵没有拦他。他们看着他被火焰吞没,然后哈哈大笑。火焰熄灭后,经卷化成了灰烬,阿卜杜勒化成了白骨。但白骨的手里,仍然抱着一卷经。那卷经的封面已经烧焦了,但内页的字迹依稀可辨——是《古兰经》的“光明章”。那段经文是:“真主是天地的光明。他的光明,如同壁龛中的灯。”
侯赛因讲到这里,停了下来。茶馆里没有人说话。茶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沉默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人们脸上的表情。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在默默祈祷。侯赛因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洒出来一些,烫了手,但他浑然不觉。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但更清晰:
“他们让所有男人,从十岁到五十岁,排成队,走到城墙下。然后,他们用那种能扔大石头的机器……他们叫‘回回炮’……把石头扔进人群里。一颗石头,能砸死几十个人。血……血像喷泉一样……我躲在远处,看着,数着。第一颗石头,砸死了至少三十个人。第二颗,更多。第三颗……我数不清了。然后他们用箭射,射那些没死、想跑的人。箭像雨一样……然后,他们点起火,烧尸体。烧了三天三夜。烟是黑色的,味道……是烤肉的味道,但那是人肉……”
他停了下来,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腰,像要把肺咳出来。茶馆老板赶紧给他拍背,端来水。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眼中是深深的、无法治愈的创伤:“我活了七十年,经历过饥荒,经历过瘟疫,经历过战争。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这样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涌出,顺着满脸的皱纹流淌,滴在破旧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茶馆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一个年轻的商人,颤抖着问:“阿訇……拉合尔……还有活人吗?”
侯赛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工匠,年轻的女人,被带走了。去了北方,去了蒙古人的地方。剩下的……老人,孩子,病人……都死了。拉合尔……没了。真的没了。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里还在冒烟,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狗叫都没有。那是……一座死城。”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他在无声地哭泣。茶馆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女人捂着嘴,压抑着哽咽。男人红着眼眶,握紧了拳头。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吓得不敢出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茶馆里,在月光集市上,在整个德里城中,迅速蔓延。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从月光集市到香料巴扎,从铁匠铺到染坊,从清真寺到印度教神庙,所有人都在谈论拉合尔的惨剧。人们互相交换着听来的细节,每交换一次,恐惧就加深一层。有人说蒙古人已经向木尔坦进军了,有人说信德的总督已经投降了,有人说蒙古人的前锋已经抵达了德里郊外——虽然这是谣言,但恐慌中的人们愿意相信最坏的情况。富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商人开始低价抛售货物,换成金银。平民们聚集在清真寺和神庙里,祈祷真主或神灵保佑。德里城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恐慌中,比拉齐娅与巴赫拉姆内战时更甚。因为内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而蒙古人是“外人”,是“魔鬼”,是来毁灭一切的。
消息传到苏丹宫时,巴赫拉姆正在后花园的莲花池边。那座花园是拉齐娅在位时命人修建的,引亚穆纳河的活水入池,池中种着从克什米尔运来的莲花,池边栽着从波斯移植的玫瑰。拉齐娅生前很喜欢这里,常在处理完政务后来池边独坐,看莲花在暮色中缓缓合拢花瓣,像在沉思什么。巴赫拉姆继位后,也常来这里,但他不是来看莲花的,是来逃避的。逃避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逃避奏章中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逃避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越来越重的不安。
此刻,他坐在池边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杯葡萄酒。酒杯是水晶的,杯壁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酒是从波斯运来的上好葡萄酒,深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池中的莲花上。莲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中,像一幅流动的画。很美,很宁静,与宫墙外的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密使跪在他面前,浑身尘土,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一道擦伤,是路上摔的。他是从木尔坦连夜赶回来的,马跑死了三匹,人几乎虚脱。他双手呈上一份急报,声音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发抖:“苏丹……拉合尔……陷落了。蒙古人屠城……全城……几乎没人了……”
巴赫拉姆没有立刻去接急报。他继续喝着酒,目光依然停留在莲花上,仿佛没有听见。密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催,只是举着急报的手在微微颤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风吹过莲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中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终于,巴赫拉姆放下了酒杯。酒杯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他伸手,接过急报。羊皮纸很粗糙,边缘磨损,沾着汗渍和血迹。他展开,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疲惫。他看着,然后折好,放在石桌上,用酒杯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
“还有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密使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还有……蒙古人已经向木尔坦进军了。木尔坦总督送来的求援信,也在急报里。他说,如果援军十天之内不到,他……他可能守不住。”
巴赫拉姆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阳光透过杯壁,在酒液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深邃。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去年十月,在鬼哭原,他站在妹妹的尸体前,那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想起了今年一月,他坐在德里的苏丹宝座上,接受百官朝拜,那种短暂的、虚幻的满足。想起了这几个月,他清洗拉齐娅的余党,处死那些可能威胁他的人,夜晚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巴赫拉姆,这个帝国,我交给你了。很难,但你能扛住。”当时他点头了,但他现在知道,他扛不住。他扛不住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扛不住贵族们的阳奉阴违,扛不住财政的捉襟见肘,更扛不住蒙古人的铁蹄。
他以为他赢了。他打败了妹妹,坐上了苏丹的宝座,成为了这个帝国名义上的主人。但现在,当蒙古人的铁蹄踏碎西北边境,当拉合尔变成一座死城,当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德里时,他突然发现,他什么都没有赢。他赢了一个空壳,一个即将被外力碾碎的空壳。而他,就坐在这个空壳的最中央,像坐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的船长室里,看着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却无能为力。
“苏丹……”密使小心翼翼地提醒,“木尔坦的求援……”
巴赫拉姆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知道了。你下去吧。赏十枚金币,好好休息。”
密使叩头谢恩,退了下去。花园里又只剩下巴赫拉姆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池中的莲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池边,俯身,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莲花。莲花的花茎很脆,轻轻一折就断了。他拿着莲花,看着那粉白的花瓣,看着那金黄的花蕊,看着花瓣上晶莹的露珠——也许是刚才浇水时留下的。很美,很脆弱,像这个帝国,像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把莲花扔进池中。莲花在水面上漂浮,花瓣散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花瓣浸湿,变重,最终沉入池底,消失不见,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然后消失的涟漪。
巴赫拉姆看着那圈涟漪最终消失,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他转身,走回宫殿。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像父亲教他的那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和那朵莲花一样,沉下去了,再也浮不起来了。
他走到议事厅门口,停下,对守门的侍卫说:“传宰相,传大将军,传财政大臣。立刻。”
“是,苏丹。”
他推开门,走进议事厅。厅里很暗,因为窗户都关着,以防沙尘。只有几盏油灯在墙角燃烧,投出摇曳的、微弱的光。他走到苏丹的宝座前,坐下。宝座很大,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但他坐得很直,手放在扶手上,扶手上父亲留下的那道刀痕还在,硌着他的手掌。他摩挲着那道刀痕,像在摩挲一段已经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德里的钟声响起,唤醒了又一天的结束。但这一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因为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都知道,蒙古人真的来了。而帝国,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扛住这波冲击,没有人知道。
巴赫拉姆坐在宝座上,等待着臣子们的到来。他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是派兵救援木尔坦,还是收缩防线,死守德里?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御?是战,是和,是降?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帝国的生死,决定千万人的命运。
而他,这个帝国的苏丹,这个坐在父亲留下的宝座上的人,必须做出选择。无论这个选择有多难,多痛苦,多可能被后人唾骂,他都必须做。
因为他是苏丹。因为这是他的责任。因为,就像父亲说的,很难,但你必须扛住。
即使你知道,你可能扛不住。
即使你知道,这个帝国,可能真的要完了。
即使你知道,一切,可能都已经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的、走向终点的平静。
就像妹妹在鬼哭原上,最后看向天空时的那种平静。
历史,总是在重复。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个场景,但内核,从未改变。
七律·第584章
蒙古趁乱又南侵,拉合尔城陷敌尘。
数万民众遭屠戮,无数财富被掠奔。
内乱未平外患至,帝国虚弱显无遗。
北境又遭兵燹祸,黎民百姓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