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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穆伊兹丁政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4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585章 穆伊兹丁政

第585章穆伊兹丁政

公元1241年九月,德里的酷热终于开始消退。连续数月炙烤大地的烈日,仿佛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变得温和而疲惫。亚穆纳河的水位在雨季结束后缓缓回落,浑浊的河水重新变得清澈,河床上的淤泥被秋阳烤干,龟裂成无数块边缘卷曲的土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像在咀嚼某种干燥的、无味的食物。城中的芒果树挂满了青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再过一个月,这些青果就会变黄、变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吸引鸟儿和孩子们的目光。但今年的德里,没有人关心芒果。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恐惧,猜忌,和死亡的气息。

苏丹宫议事厅,门窗紧闭。不是为了防止沙尘——九月已经很少起风了——是为了隔音,为了保密,为了让里面正在进行的讨论,不被任何人偷听。厅内点了十几盏油灯,但光线依然昏暗,因为灯油是劣质的,燃烧时冒出浓烟,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油膜,附着在墙壁、家具、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皮肤和衣物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巴赫拉姆坐在苏丹的高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道父亲留下的刀痕。刀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像一道愈合多年但永不消失的伤疤。他的眼睛盯着长桌上摊开的一份名单。名单很长,用上等的羊皮纸写成,纸张的边缘用金线装裱,显示出其重要性。纸上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的痕迹。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砂笔打了一个钩。打了钩的,已经被处死了。还没有打钩的,正在排队。还有几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待定”。

名单上的人,都是伊勒图特米什时代的功臣宿将——跟随老苏丹南征北战的老将们,有的在塔拉因战役中砍断过古尔骑兵的旗杆,有的在阿瓦德城下顶着滚石擂木第一个爬上城墙,有的在印度河边与蒙古人对过刀,身上留下了十几道伤疤。他们是帝国的脊梁,是历史的活化石,是“德里苏丹国”这个名字最坚实的注脚。他们也是巴赫拉姆的噩梦,是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夜夜无法安眠的根源。

巴赫拉姆继位已经将近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杀人。杀所有他认为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也无比真实:他是靠叛乱上台的,是踩着妹妹的尸体、踏着数千士兵的鲜血坐上这个位置的。所以他认为,所有人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每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都是潜在的叛乱者;每一个在四十人集团中有影响力的贵族,都是潜在的拥立者;每一个在民间有威望的老臣,都是潜在的旗帜。他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最好的机会,就是死。

这份名单,是他和他的宠臣们——主要是宰相阿尔达希尔、大将军古尔、内务总管侯赛因——花了几个月时间,像梳理羊毛一样,从帝国的官僚和军事系统中一根一根梳理出来的。标准很模糊,全凭“感觉”。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场合,某人说了一句对苏丹不够恭敬的话——可能只是“苏丹今天的袍子颜色不太衬肤色”这样的闲谈,但被密探记录下来,就成了“对苏丹不敬”。某次宴会上,某人的座位被安排在苏丹的左侧而不是右侧,他没有表示异议,说明他心里有鬼,认为这个安排是“理所当然”的。某人的儿子与拉齐娅的旧部有过书信往来,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了叛乱,但“没有证据”本身就是可疑的——为什么不参与?是不是在观望?是不是在等待时机?这些“罪证”被一条一条地记录在案,配上捕风捉影的“证词”和“目击报告”,汇总成了一份长达三十七页的死亡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去死。

阿尔达希尔——宰相,一个六十岁的波斯裔文官,瘦小干瘪,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永远眯着,像在算计什么——此刻正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像画家在审视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他看着名单,用尖细的声音说:“苏丹,今天可以处理第三批了。一共七个人,都是四十人集团的成员,在军中各有势力。其中马利克·贾汗的旧部最多,在拉合尔一带影响很大。要先从他开始吗?”

巴赫拉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马利克·贾汗”这个名字上。贾汗今年五十八岁,是伊勒图特米什的表弟,在艾巴克时代就是千夫长,参与了德里建城的大部分战役。他性格豪爽,爱兵如子,在普通士兵中威望极高。拉齐娅在位时,他虽然没有公开支持,但也没有反对,保持了中立。巴赫拉姆起兵时,他按兵不动,既没有响应,也没有派兵平叛。这种“中立”,在巴赫拉姆看来,比公开反对更可恶——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观望,在看风使舵,在看哪边赢就倒向哪边。现在巴赫拉姆赢了,贾汗立刻表示效忠,还送来了丰厚的礼物。但这种效忠,巴赫拉姆不信。他相信,只要有机会,贾汗会立刻倒向另一个“赢家”。这样的人,不能留。

“他有什么反应?”巴赫拉姆问,声音很平静。

“很平静。”阿尔达希尔说,“我们的人昨天去‘请’他,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们,他放下水壶,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跟我们走了。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临走前,对他的妻子说:‘把那些玫瑰照顾好,我回来还要看。’”

巴赫拉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浇花。又是浇花。萨拉尔死前在浇花,贾汗被捕前也在浇花。这些老家伙,好像把生死都看淡了,只关心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这种平静,让他感到愤怒,也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因为不怕死的人,是最难控制的。因为他们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没有可以要挟的东西。他们可以平静地接受死亡,就像接受一顿晚饭、一场睡眠一样自然。而这种平静,会传染。当越来越多的人不怕死时,他的屠刀,就会失去威慑力。

“处理掉。”巴赫拉姆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干净点。不要公开,不要声张。就说他突发急病,暴毙。”

“是。”阿尔达希尔在“马利克·贾汗”的名字旁,用朱砂笔画了一个钩。红色的钩,在羊皮纸上像一滴血,慢慢晕开。

“下一个。”巴赫拉姆说。

第一个被处死的,是马利克·萨拉尔——那位在1234年率军征服古吉拉特、在坎贝港立下“海洋属于所有人”石柱的传奇将领。他是伊勒图特米什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在军中威望极高,征服古吉拉特后更是被士兵们视为英雄,私下里称他“海将军”。巴赫拉姆继位后,他被从古吉拉特召回德里,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是解除兵权。他在古吉拉特经营了七年,把坎贝港建成了帝国最繁荣的贸易中心,与阿拉伯、波斯、东非、甚至中国的商人都有往来,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和人脉。这些,都让他成为巴赫拉姆眼中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萨拉尔接到召回令时,正在坎贝港的灯塔上。那是一座高达三十丈的石塔,是他在征服古吉拉特后下令修建的,塔顶日夜燃烧着鲸油火炬,光芒能照出二十里远,指引远航的船只归港。他喜欢在黄昏时登上塔顶,看着阿拉伯海的海平面上,落日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看着归航的帆船像一片片叶子,缓缓漂进港口,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忙碌的人群。那是他一手创造的繁荣,是他献给帝国的礼物。

使者带来了苏丹的手谕。萨拉尔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使者说:“给我三天时间,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我就动身。”

三天后,他离开了坎贝。没有带军队,只带了二十个亲卫,和一些简单的行李。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而且,他内心深处,也许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巴赫拉姆会念在旧情,念在他为帝国立下的汗马功劳,放他一马。毕竟,他是老苏丹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是看着巴赫拉姆长大的长辈。

他错了。

回到德里的当天,他就被软禁在城西的一处宅邸中。宅邸很大,曾经是一个富商的豪宅,有花园,有水池,有精美的雕刻和壁画。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个华丽的监狱。守卫是巴赫拉姆的亲信,日夜监视,不许他外出,不许见客,连与家人通信都要经过检查。他带来的二十个亲卫被解除武装,分散安置在城中各处,实际上也被监视居住。

他在宅邸里住了三个月。起初,他还抱着希望,每天在院子里散步,看书,写回忆录——他写了一本《古吉拉特征战记》,详细记录了他征服古吉拉特的经过,从军事部署到政治谈判,从风土人情到商贸往来,事无巨细。他想,如果巴赫拉姆不杀他,他就把这本回忆录献给苏丹,作为治国理政的参考。如果杀了他,这本书至少能留下,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帝国打开了一扇通往海洋的窗户。

但希望一天天渺茫。他从守卫的眼神中,从送饭仆人的态度中,从偶尔传来的、关于其他老将被清洗的消息中,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但他没有恐慌,没有哀求,没有试图传递消息求助。他只是平静地等待,像等待一个老朋友,虽然不欢迎,但必须面对。

处决的命令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到来。使者带来了苏丹的手谕和一匹白绫。手谕很简单:“萨拉尔,你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朕体恤老臣,赐你自尽,保全名节。”没有罪名,没有审判,只有一句“体恤老臣”,和一条白绫。

萨拉尔接过手谕和白绫,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种了一院子的玫瑰,是从古吉拉特带回来的品种,花瓣深红如血,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完手谕,把白绫放在石桌上,继续浇完了最后一丛玫瑰。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他都浇得很仔细,很均匀,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浇完花,他净了手,回到房间,换上了他最好的一套盔甲——那是伊勒图特米什在世时赐给他的,胸甲上刻着老苏丹的名字和头衔,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庄严。他穿着盔甲,把白绫系在房梁上。临死前,他对使者说了一句话。使者后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巴赫拉姆:

“告诉苏丹,我替老苏丹打过十三场仗,身上有七道疤。他要杀我,不需要白绫。只需要一句话。他是老苏丹的儿子,我本就不会反抗。”

然后他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消息传到巴赫拉姆耳中时,他正在用晚膳。餐桌很长,摆满了各色菜肴——烤羊腿、抓饭、炖肉、新鲜果蔬、波斯甜点,足够二十个人吃。但他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像坐在一片繁华的荒漠中央。使者转述了萨拉尔的遗言。巴赫拉姆放下手中的银匙,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吃饭。他用小刀切下一块羊腿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喝了一口葡萄酒。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使者一眼,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闲谈。

但那天夜里,他失眠了。不是因为愧疚——他的内心深处,愧疚这种情感已经被恐惧和猜忌挤压到了最边缘的角落,几乎不存在了。是因为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世时,有一次在帐中与众将饮酒,萨拉尔也在。父亲喝到半醉,揽着萨拉尔的肩膀,对在座的人说:“萨拉尔不是我的将领,他是我的手臂。我指向哪里,他就打到哪里,从不问为什么,从不退缩。这样的手臂,我有两只,就敢挑战整个世界。”当时巴赫拉姆也在场,还是个少年,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和将领们开怀畅饮,心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现在,他把父亲的手臂砍了。不是战场上的敌人砍的,是他自己砍的。用一条白绫,一句“体恤老臣”,砍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图案,在黑暗中渐渐模糊、变形,像一张张扭曲的脸。萨拉尔的脸,父亲的脸,拉齐娅的脸,雅库特的脸,还有那些被他杀掉、即将被杀掉的人的脸,一张张在眼前浮现,又消失。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接下来被处死的,是四十人集团中几个没有在叛乱中明确支持巴赫拉姆、但也没有公开反对的成员。他们是骑墙派,是观望者,是在暴风雨中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巴赫拉姆不需要鸵鸟——鸵鸟今天可以把脑袋埋起来,明天就可以把头拔出来,啄向另一个方向。他需要的是彻底没有机会啄向任何人的人。死人最安全。

第一个是法鲁克·阿里,一个五十五岁的贵族,掌管着帝国东部的几个重要伊克塔。他在拉齐娅时期保持中立,在巴赫拉姆起兵时也保持中立,在巴赫拉姆入主德里后立刻表示效忠,还献上了一笔丰厚的“贺礼”。但巴赫拉姆不信任他。因为据密探报告,法鲁克·阿里在私下里曾说过:“苏丹(指拉齐娅)虽然是个女人,但做事公道。新苏丹(指巴赫拉姆)……”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已经足够定罪。

逮捕令在一个雨夜发出。士兵们冲进法鲁克·阿里的宅邸时,他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看到士兵,他没有惊慌,只是叹了口气,合上账本,对领队的军官说:“等我换身衣服。”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袍,然后跟着士兵走了。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妻子和孩子一眼。他被带到城郊的一处秘密监狱,三天后被秘密处决,尸体扔进了亚穆纳河。对外宣称是“突发中风,抢救无效”。

第二个是侯赛因·贝格,一个四十八岁的将领,掌管着德里卫戍部队的一部分兵力。他在拉齐娅时期是雅库特的副手之一,负责训练新军的弓箭手。拉齐娅战死后,他立刻倒向巴赫拉姆,交出了兵权,表示愿意“戴罪立功”。巴赫拉姆暂时留用了他,但一直不放心。因为侯赛因·贝格训练的弓箭手,在平叛战争中表现出色,在士兵中很有威望。而且,他是雅库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与那个黑奴有太深的联系。这种人,不能留。

处决侯赛因·贝格的借口很巧妙。巴赫拉姆让他去“剿匪”——清剿德里周边一股不足百人的土匪。侯赛因·贝格带着两百士兵去了。在剿匪过程中,他“不幸”被流矢射中,伤重不治。消息传回德里,巴赫拉姆“悲痛万分”,下令厚葬,并抚恤其家人。但据幸存的士兵私下透露,那支箭不是土匪射的,是“自己人”从背后射的。箭上还涂了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四十人集团中那些曾经保持中立、或者曾经是拉齐娅旧部、但后来倒向巴赫拉姆的成员,被以各种罪名、各种方式清除。有的“突发疾病”,有的“剿匪阵亡”,有的“酒后失足落水”,有的“食物中毒”。死亡成了德里的日常,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人们开始麻木,开始习惯,开始学会在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突然去世”时,只是点点头,说一句“愿真主怜悯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不敢多问,不敢多想。

再接下来,是几个在拉齐娅时期被提拔的中层军官。他们大多是平民出身,被拉齐娅和雅库特从底层发掘出来,与突厥贵族没有瓜葛。巴赫拉姆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威胁大——他们手中没有兵权,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政治影响力。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他们证明了,没有突厥血统的人也能带兵打仗,也能当军官,也能出人头地。这个证明,对突厥贵族的特权是一种无声的挑战。巴赫拉姆需要用他们的血,来重新确认那条被拉齐娅模糊掉的界线。突厥人是刀,其他人是刀鞘。刀鞘不能变成刀,不能有想法,不能有野心。否则,就要被销毁。

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一个叫拉朱的年轻军官——就是那个从旁遮普农村来、被雅库特亲自训练、后来在鬼哭原跟着拉齐娅战死的年轻人。拉朱在鬼哭原重伤被俘,但侥幸未死,被叛军收容,后来巴赫拉姆入主德里,他被释放,因为作战勇敢被提拔为百夫长。但他身上有太多拉齐娅和雅库特的印记——他训练士兵的方法,他对待士兵的态度,甚至他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雅库特。而且,他私下里对同僚说过:“雅库特将军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不打不骂,但我们都服他。”这句话被密探报告上去,成了他的催命符。

巴赫拉姆亲自下令:“这个人,不能用。处理掉。”

拉朱的死法很“意外”。他在一次例行训练中,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当场死亡。训练场是沙地,按理说摔不死人。但那天,他摔的位置,正好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拳头大小的石头。太巧了。士兵们私下议论,但没人敢公开质疑。拉朱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像一条死狗。

屠杀持续了数月。德里城中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白天,街头巷尾没有人敢高声说话,连月光集市上的讨价还价都压低了声音,商贩们用手势代替语言,像一城的哑巴。熟人见面,只是点点头,眼神交换一下,就匆匆走开,不敢停留,不敢交谈。孩子们被大人严厉禁止在街上玩耍,更禁止议论“宫里的事”。夜晚,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熄灯,街上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人们用眼神交流,用沉默传递消息。某家的男人今天没有回家,某家的院子里半夜传出了哭声,某条巷子深处的宅邸已经空了好几天,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没有人问,没有人说。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屠刀下一次落在谁的脖子上。巴赫拉姆的统治,把德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充满恐惧的监狱。

他不仅杀人,还荒淫。白天的杀戮让他神经紧绷,夜不能寐,他需要酒精和女人来麻痹自己,来忘记那些死在他命令下的面孔。他命人从波斯运来最好的葡萄酒,从中亚买来最漂亮的舞姬,在苏丹宫殿的后宫中夜夜笙歌,通宵达旦。酒宴通常从黄昏持续到深夜,有时直到黎明。他坐在宴席的正中央,身边环绕着衣着暴露的舞姬和谄媚的宠臣,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舞姬们赤着脚,在波斯地毯上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朵盛开又凋谢的花。乐师们弹着塔尔琴,敲着塔布拉鼓,歌声婉转,但歌词空洞,只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灵魂。巴赫拉姆靠在巨大的绣花靠枕上,手里端着水晶酒杯,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笑声很大,很夸张,大到可以掩盖窗外任何可疑的声响,大到可以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他很开心,他很满足,他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最幸福的人。

但他的眼睛从来不安。即使在最醉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保持着一种警觉——像一只被猎犬包围的狐狸,即使趴在洞口晒太阳,耳朵也一直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他的手指永远在动,摩挲酒杯,捻着葡萄,或者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压抑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但话很少,而且常常前言不搭后语。有一次,一个宠臣在酒宴上说了一句玩笑话,大意是“苏丹的酒量比老苏丹好”。巴赫拉姆的笑容突然凝固了,整个宴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把酒杯放下,盯着那个宠臣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见过我父亲喝酒?”

宠臣吓得脸都白了,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语无伦次地解释:“苏、苏丹饶命!臣、臣只是……只是听说老苏丹不喜欢饮酒,所以……所以……”

巴赫拉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宠臣浑身发抖,几乎要晕过去。然后,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挥挥手:“起来吧。继续。”

宴席继续,音乐继续,舞蹈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所有人——舞姬、乐师、宠臣、侍从——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那个宠臣第二天就被调到了边境的一个哨所,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基本等于流放。宠臣是谁?一个从拉合尔跟着巴赫拉姆来德里的旧人,在他最孤独、最不被重视的时候陪他喝过无数次酒,听过他无数次的醉话和抱怨。只是因为在酒宴上说错了一句话。

他的宠臣们开始意识到,伴君如伴虎。巴赫拉姆的疑心病像一团没有边界的、随时可能蔓延的野火,今天烧死别人,明天就可能烧死他们。他们开始为自己的安全谋划。有些人加倍谄媚,用更华丽的言辞、更贵重的礼物、更漂亮的女人来讨好他。有些人开始暗中结交其他贵族,寻找退路。有些人甚至开始与巴赫拉姆的弟弟们——那些还活着的王子们——秘密联系,为自己准备“下一条船”。而巴赫拉姆,坐在苏丹的宝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但无力阻止。因为他知道,恐惧一旦产生,就像瘟疫,无法治愈,只能蔓延。他用恐惧统治帝国,但恐惧正在反噬他,正在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独的囚徒。

而那些被巴赫拉姆杀害的功臣宿将的家属和旧部,那些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四十人集团成员,那些被剥夺了伊克塔、被赶出军队、被流放到边境的中层军官——他们像干燥的火药一样,堆积在德里城的每一个角落,堆积在帝国的每一个行省,堆积在每一个曾经忠诚、但现在只剩下仇恨的心里。他们等待着一点火星。一点能点燃这一切的火星。而火星,迟早会来。因为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当他的亲人、朋友、恩人一个个无辜死去,当他的尊严、财产、前途全被剥夺,当他对未来完全绝望时,他就会变成最危险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而巴赫拉姆,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这种人。

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父亲握过的权力,但他从来没有学会父亲对待权力的方式。伊勒图特米什也用刀,但他的刀只砍向必须砍的人,砍完之后会收刀入鞘,会安抚,会补偿,会让人心服。巴赫拉姆的刀,从来没有入过鞘。他以为砍掉所有潜在威胁,就能坐稳江山。他不知道,当你砍掉所有人的时候,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自己。而一个人,是坐不稳江山的。因为江山不是一张椅子,不是一项王冠,不是一道诏令。江山是人,是千千万万颗心。当这些心都冷了,都死了,都变成了仇恨的燃料时,江山,也就成了坟墓。

而他,就坐在这个坟墓的最中央,坐在苏丹的宝座上,摩挲着扶手上父亲留下的刀痕,看着长桌上那份越来越长的死亡名单,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哭声的呜咽,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结局——无论是蒙古人的铁蹄,还是内部的叛乱,还是他自己的崩溃。

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他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但他知道,从他把萨拉尔、贾汗、法鲁克·阿里、侯赛因·贝格、拉朱……一个接一个地从名单上划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在了通往那个结局的路上。没有回头路,没有岔路,只有一条笔直的、通往毁灭的路。

而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苏丹。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因为,就像父亲说的,很难,但你必须扛住。

即使你知道,你已经扛不住了。

即使你知道,这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七律·第585章

穆伊兹丁继帝基,残暴荒淫乱纲纪。

滥杀无辜失民心,荒淫无度废朝事。

两年统治如噩梦,一场政变失龙椅。

奴隶王朝逢内乱,国势飘摇风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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