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马苏德傀儡
公元1243年三月,德里的春天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降临。亚穆纳河的水位在喜马拉雅融雪的缓慢补给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回升,浑浊的河水漫过干裂的河床,浸湿了边缘卷曲的土片,让它们重新变软、变粘,像伤口上结的痂被温水泡开。河滩上的芦苇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尖尖的,细细的,在晨雾中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碎在松软的泥土里,无声无息。白鹭从南方飞回来,在浅水中踱着优雅的步子,长颈时而弯下,啄食水中的小鱼小虾,时而昂起,望着德里城高耸的城墙,眼神漠然,仿佛在看一座与己无关的废墟。城中的芒果树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像米粒,香气被从河面吹来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春风送到每一条巷子里,与街角堆积的垃圾腐烂的气味、井水中铁锈的腥味、以及人们身上因为久不洗澡而散发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属于德里春天的气息。
这本应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季节。冬天过去了,酷暑还没来,河水上涨意味着井水会重新丰盈,芒果树开花意味着几个月后会有甜美的果实。但在德里的苏丹宫殿中,春天被一道厚重的、用波斯织锦制成的帷幔挡在了外面。帷幔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几何图案,挂在议事厅高大的窗户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挡住了窗外的绿意和花香。议事厅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灯油是劣质的,燃烧时冒出浓黑的烟,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粘腻的黑色油膜,附着在墙壁、家具、以及坐在长桌周围那些人的皮肤和衣物上。空气沉闷,混浊,像一潭死水。
长桌周围坐着四十人集团的成员——或者说,是四十人集团的残余。经过巴赫拉姆的清洗和马苏德的“自愿退让”,还能坐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们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面容疲惫,眼神浑浊,穿着虽然华丽但明显过时的袍子,袍子上的金线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黯淡的底料。他们每天在这里聚会,处理帝国名义上应该由苏丹处理、但实际上由他们决定的政务。他们自称为“摄政会议”,但私下里,他们更愿意称自己为“守夜人”——守着这个帝国最后一盏灯,不让它彻底熄灭,但也无力让它重新明亮。
此刻,长桌的主位空着。那是苏丹的座位,铺着厚厚的绒垫,椅背高耸,扶手上雕刻着德里的新月标志。但已经三个月没有人坐在那里了。马苏德上一次出现在议事厅,还是去年开斋节的聚礼,他在库瓦特-乌尔-伊斯兰清真寺领拜,念错了两次经文,被身后的教长低声纠正。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这里。他的世界,缩小到了后宫的高墙之内。他每天的活动范围,是从寝宫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书房,从书房到鸽子棚。鸽子棚是他命人新修的,用从顾特卜塔工地捡来的废弃红砂岩砌成,虽然粗糙,但结实。棚子有十几间小隔间,每个隔间里住着一对鸽子。他给每一只鸽子都起了名字——有叫“晨光”的,羽毛是灰白色,胸口有一点浅金,每天最早醒来;有叫“暮色”的,深灰色,翅膀边缘有一圈暗红,喜欢在黄昏时独自站在棚顶,望着西沉的太阳;有叫“云朵”的,纯白色,没有一丝杂毛,飞起来像一片飘动的云;有叫“雨点”的,黑白相间,斑点像雨滴洒在深色的布上。他记得每一只鸽子的名字、羽色、习性、甚至脾气。哪一只喜欢站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垂;哪一只只敢远远地啄食他洒在地上的麦粒,从不敢靠近;哪一只会在黄昏时飞出去,在德里的上空盘旋很久才回来,像在巡视这座不属于它的城市;哪一只最近生了蛋,趴在窝里不肯动,需要他亲自去添水添食。他每天花在鸽子身上的时间,从清晨到黄昏,比花在政务上的时间多得多。不是因为政务不重要,是因为政务不属于他。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盖着玉玺的、决定着千万人命运的文件,对他而言,像天书,像咒语,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帝国的实际权力,已经完全落入了“摄政会议”手中。他们以马苏德的名义发布政令,以马苏德的名义任免官员,以马苏德的名义征收赋税,以马苏德的名义宣战和媾和。马苏德的玉玺不在他手里,在法鲁克·侯赛因书房的一个紫檀木盒子里,盒子上了锁,钥匙挂在法鲁克·侯赛因的腰带上,从不离身。需要盖章的文书每天被送到那间书房,法鲁克·侯赛因戴上老花镜——那是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新奇玩意儿,两片水晶磨成的镜片,嵌在银框里,用细链挂在耳朵上——一份一份地审阅。他审阅得很慢,因为眼睛花了,手也微微发抖,拿笔不稳。审完之后,他从盒子里取出玉玺,玉玺是青玉雕的,巴掌大小,刻着阿拉伯文的“德里苏丹”和缠头新月图案,底下是正方形的印面。他呵一口气,在印泥上按一按,然后端端正正地盖在文书的右下角。整个过程,马苏德毫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哪些文件盖了他的印,哪些没有。他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轿夫,抬着一顶他不知道里面坐着谁、要往哪里去的轿子,只是麻木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但偶尔,会有意外。比如今天。
一份死刑判决书被误送到了后宫。不是故意的,是送文书的新书记官搞错了——他本该送到法鲁克·侯赛因的书房,但走错了路,拐进了通往后宫的走廊,被一个老内侍拦下,问明来意后,老内侍说“苏丹正在书房,你直接送去”,就放行了。新书记官战战兢兢地走到书房门口,敲了门,里面传来马苏德的声音“进来”。书记官推门进去,看到马苏德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波斯诗集、阿拉伯文法、印度史诗、希腊哲学,还有大量伊勒图特米什时代搜集的各地地方志和军事报告。书都很旧,有些书页已经发黄,边缘磨损。马苏德穿着那件素色的旧棉袍,赤着脚,头发用布条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看起来很专注,羽毛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丹,”书记官跪下行礼,双手呈上文书,“法鲁克大人让我送来的,需要您……过目。”
马苏德抬起头,看了书记官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文书用厚实的羊皮纸写成,边缘用金线装饰,一看就是重要文件。他放下笔,接过文书,展开。书记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心里忐忑不安。他知道这份文件是死刑判决书,按照程序,应该由摄政会议审议,法鲁克·侯赛因用印,然后下发执行。但不知怎么,今天法鲁克大人让他“顺便送去给苏丹看看”,他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马苏德看得很慢。他的波斯文很好,能流畅阅读,但文书里的法律术语和官僚套话让他有些费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看懂大意:一个信德地区的商人,叫哈桑·伊本·阿里,被控“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经地方官员审判,判处死刑,斩立决。文书末尾,已经有地方总督的签名和印章,只等德里的苏丹玉玺盖下,就可以执行。
他看完,把文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鸽子咕咕声,和远处花园里喷泉的潺潺水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羊皮纸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缓慢地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没有重量的生命。
“这个人,”马苏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认识吗?”
书记官愣了一下,摇头:“不、不认识,苏丹。他是信德的商人,您应该没见过。”
“他偷了多少税?”
“文书上说……五千坦卡。”
五千坦卡。马苏德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饷银大约是二十坦卡,五千坦卡,是一个士兵二百五十年的收入。确实是一笔巨款。但文书里没有写这个商人为什么要偷税,是故意为之,还是被逼无奈?没有写他有没有家人,家人怎么办?没有写他认不认罪,有没有申辩?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罪名和判决。
“他认罪吗?”马苏德问。
“文书上……没说。”书记官额头冒汗。他没想到苏丹会问这些细节。按照惯例,苏丹只需要盖章,不需要问为什么。
马苏德又沉默了。他看着那份文书,看着上面工整但冷漠的字迹,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哈桑·伊本·阿里”,想象着这个人的样子。应该是个中年人吧?有妻子,有孩子,也许还有年迈的父母。在信德那种地方做生意,不容易,要应付贪婪的官员,凶悍的盗匪,变幻莫测的市场。偷税,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诬陷,也许只是生意失败后的无奈之举。但无论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死。一颗头颅落地,一摊血渗进泥土,一个家庭破碎。而他,马苏德,只需要在这个文书上盖个印,这一切就会发生。他的印,会成为死亡的许可证。
他感到一阵窒息。不是恐惧,是无力。一种深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他坐在这里,穿着苏丹的袍子(虽然是最旧的那件),住在苏丹的宫殿里,名义上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但他连一个人的生死都无力改变。不,他不是无力改变,他是连“要不要改变”的决定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盖章的工具。一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捆住手脚的工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涌进来,带着芒果树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窗外,后花园里,他新修的鸽子棚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红光。鸽子们在棚顶、在树枝、在草地上,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安静地晒太阳。它们不知道人类的烦恼,不知道帝国的危机,不知道有一份死刑判决书正等待着一颗印章。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阳光很好,麦粒很充足,活着是一件简单而快乐的事。
马苏德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他没有盖印——印也不在他这里。他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文书的空白处——判决结论的旁边,有一小片留白——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慢,很认真,用的是他最工整的波斯体:
“我不知道这个人该不该死。但如果他死了,他的鸽子谁来喂?”
写完,他把文书折好,递还给还跪在地上的书记官。“拿回去吧。告诉法鲁克大人,我看过了。”
书记官接过文书,叩头,退了出去。走出书房,走到阳光下,他才敢打开文书,看苏丹写了什么。看到那行字,他愣住了。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不知道这个人该不该死。但如果他死了,他的鸽子谁来喂?”这算什么?批示?意见?还是……玩笑?他不懂。他只是一个书记官,他只知道,这份文书需要法鲁克大人的印才能生效,而苏丹写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该怎么向法鲁克大人汇报?
他硬着头皮,把文书送回了法鲁克·侯赛因的书房。法鲁克·侯赛因正在看另一份文件,看到书记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苏丹说什么了?”
书记官把文书双手呈上,低声说:“苏丹……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法鲁克·侯赛因接过文书,展开,看到那行字。他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在努力理解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苏丹……还说了什么?”他问。
“就……就说他看过了,让我拿回来。”书记官小心翼翼地说。
法鲁克·侯赛因沉默了片刻,然后挥挥手:“你下去吧。”
书记官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法鲁克·侯赛因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行清秀但稚嫩的笔迹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伊勒图特米什还在世时,有一次批阅一份类似的死刑判决书。那是一份关于一个贪污军饷的军官的判决,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伊勒图特米什看完,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只有两个字:“可惜。”然后盖了印。法鲁克·侯赛因当时是书记官,看到了那两个字,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军官是伊勒图特米什的老部下,立过战功,但晚年管不住手,贪污了士兵的卖命钱。伊勒图特米什批“可惜”,是可惜这个人晚节不保,可惜多年的战功抵不过一时的贪念,可惜军法无情,即使是他,也不能徇私。那是法鲁克·侯赛因第一次明白,一个真正的统治者,在决定他人生死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简单的对错,是复杂的权衡,是无奈的抉择,是“可惜”之后的决绝。
而现在,马苏德,伊勒图特米什的孙子,在这个类似的情况下,写的是:“我不知道这个人该不该死。但如果他死了,他的鸽子谁来喂?”
法鲁克·侯赛因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句话。是幼稚?是善良?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他无法理解的智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句话不能作为正式的批示。如果传出去,会被官僚系统嘲笑,会被军队轻视,会让所有人觉得这个苏丹是个傻子。但他又隐隐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是他这些年在官场中早已丢失、甚至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种对生命最朴素的关怀,一种超越法律和规则的、近乎天真的慈悲。
他最终没有在这份文书上盖章。他把文书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和其他一些“待议”或“暂缓”的文件放在一起。然后他重新起草了一份文书,以苏丹的名义,下令“重新核查此案,确保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发回了信德。不是驳回,是拖延。用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方式,把问题踢回去,踢给时间,踢给变化,踢给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重新核查”。
那个叫哈桑·伊本·阿里的信德商人,因此多活了几个月。也许更久。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因为苏丹一句关于鸽子的话而改变,他只知道,德里的批文迟迟没下来,地方官员不敢擅自处决他,他还在牢里活着,每天吃着发霉的饼,喝着浑浊的水,想着远方的家人,想着那些他养在院子里的鸽子——他确实养了鸽子,十几只,是他小女儿的心爱之物。他经常担心,如果他死了,那些鸽子会不会饿死,女儿会不会哭。
但这些,马苏德都不知道。他写那句话,只是一时冲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甚至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是死是活。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继续回到他的鸽子中间,继续他每天喂食、清洁、观察的例行公事。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偶然的插曲,是他作为“苏丹”这个角色,难得的一次真实参与。虽然参与的方式如此古怪,如此微不足道,但至少,他参与过了。
帝国的局势,在这一年里持续恶化。西北边境的蒙古人活动越来越频繁,察合台汗国的骑兵像幽灵一样,在印度河两岸时隐时现,今天劫掠这个村庄,明天袭击那个哨所,从不恋战,打了就跑,让边境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住主力。求援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德里,被堆积在法鲁克·侯赛因的书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法鲁克·侯赛因不是不想派援军,是没有援军可派。最精锐的边防军已经在内战和清洗中消耗殆尽,剩下的兵力只够勉强守卫德里周边。帝国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外表还维持着庞大的轮廓,内部已经空了。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各地的总督们嗅到了中央衰弱的气息。最先停止向德里缴纳贡赋的,是信德总督。他用一种恭敬得近乎嘲讽的语气给法鲁克·侯赛因写了一封信,信纸是上等的羊皮纸,用金粉镶边,字迹工整优美,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信上说,今年信德的收成不好,印度河的洪水冲毁了大片农田,蝗灾又吃掉了剩下的庄稼,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实在无力缴纳贡赋,请苏丹体谅“地方的难处”。随信附上了一小罐信德的椰枣,用银盒装着,盒盖上刻着信德总督的家族纹章。椰枣是信德最好的品种,个大,肉厚,甜得像蜜。法鲁克·侯赛因看完信,又看了看那罐椰枣,把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回复。他没有派兵去讨伐,没有派使者去斥责,甚至没有在回信中提一句“明年必须补上”。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讨伐的兵力,也没有斥责的底气。那罐椰枣,他分给了议事厅里的其他贵族,每个人都拿了几颗,放在嘴里慢慢嚼。椰枣很甜,是那种过分浓郁的甜,甜得有些发腻。但没有人说不好吃。甜,总比苦好。椰枣吃完了,银盒被法鲁克·侯赛因收了起来,也许哪天能熔了做点别的。而信德,也就在这一罐椰枣的甜味中,实质上独立了。贡赋不交了,政令不回了,每年一度应该来德里述职的总督也“因病”没有来。信德那片伊勒图特米什用了三年时间、耗费无数兵力财力才征服的土地,像一块从破船上脱落的木板,无声无息地漂走了。
孟加拉的总督紧随其后。他没有写信解释,没有送椰枣,只是单纯地停止了与德里的一切联系。贡赋不交了,政令不回了,使者派去如石沉大海。孟加拉那片肥沃的恒河三角洲,曾经是帝国最重要的粮仓和财源,现在成了别人的私产。拉杰普特诸邦在南方趁乱收复失地,把艾巴克和伊勒图特米什时期占领的要塞一座接一座地夺了回去。那些要塞的守军,有的被围困数月后饿得投降,有的在绝望中发动自杀式的突围全部战死,有的干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打开城门,悄悄撤回了德里,像做贼一样。帝国像一块被烈日暴晒的泥巴,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根基。
马苏德知道这一切吗?知道,也不知道。法鲁克·侯赛因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来后宫,向他“汇报”帝国的最新局势。汇报的人总是用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语言,把坏消息包装成不那么坏的样子。“边境有小股敌人骚扰”——意思是蒙古人已经渡过了印度河,正在旁遮普平原上烧杀抢掠。“某省今年的贡赋稍有延迟”——意思是那个省已经一年没有交过一文钱了,而且很可能永远不会再交了。“某地的守军进行了战略调整”——意思是那座要塞已经丢了,守军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投降了。马苏德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点着头,等汇报完毕,他总是说同一句话:“我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后花园,继续喂鸽子。他不是麻木。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他无力改变的事情。他知道帝国在瓦解,知道权力在流失,知道祖父建立的这个庞大机器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走向停摆。但他能做什么?他不懂军事,不懂财政,不懂权谋。他唯一会的,是喂鸽子,是看它们吃食,看它们飞翔,看它们在黄昏时归巢。也许,在帝国彻底崩溃之前,他至少能保证这些鸽子有食吃,有水喝,有一个安全的窝。这,也许就是他作为苏丹,唯一能做的、也唯一有意义的事了。
有一个傍晚,他在后花园喂鸽子时,一只白鸽——就是那只叫“云朵”的纯白鸽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他侧过头,看着那只鸽子,鸽子也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清澈,无辜,映出他有些憔悴的脸。他忽然问了一句话——不知是问鸽子,还是问自己,还是问那个他只在童年时见过、但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祖父:
“鲁斯塔姆小时候,是不是也喂过鸽子?”
鲁斯塔姆。波斯史诗《列王纪》中的英雄,力能扛鼎,单枪匹马斩杀无数妖魔和敌将,是波斯传说中最伟大的战士。马苏德最近在读《列王纪》,他喜欢那些英雄的故事,喜欢他们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豪迈,喜欢他们斩妖除魔、拯救苍生的壮举。但他也好奇,那些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在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在自家的庭院里,喂着鸽子,看着天空,做着一些与英雄无关的、平凡而琐碎的事?是不是也曾经困惑,曾经迷茫,曾经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鸽子没有回答。鸽子只是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另一只眼睛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太阳是金红色的,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色、紫色、深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晚风吹来,带着芒果树花的甜香和远处隐约的、德里城中升起的炊烟的气息。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像一个与战争、死亡、背叛、崩溃完全无关的世界。
马苏德的眼眶忽然湿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苏丹是不能在人前流泪的——哪怕这个“人”只是一只鸽子。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云朵”的背羽,鸽子在他的触摸下发出咕咕的、满足的声音,闭上了眼睛,像在享受这短暂的温存。夕阳把他的影子和鸽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砂岩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也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和他唯一的伙伴,在这个庞大而空虚的宫殿里,在帝国缓慢的死亡进程中,互相取暖,互相安慰,等待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但注定会来的结局。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千里之外的拉合尔,在刚刚被蒙古人焚毁又重建的城墙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睛像冬天河水的男人,正带着他训练的几百私兵,在暮色中进行着最后一次操练。那个男人叫巴尔班。他刚刚接到从德里送来的命令——不是马苏德的命令,是法鲁克·侯赛因以苏丹名义签发的命令——命令他“坚守拉合尔,监视蒙古动向,必要时可相机行事”。命令很模糊,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但也意味着,德里不会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支援。他只能靠自己,靠这几百个他亲自训练、亲自挑选的士兵,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边境上,为帝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巴尔班看完命令,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像远方的灯火。他知道,在那些星星下面,是德里,是苏丹宫殿,是那个他从未见过、但名义上是他君主的年轻人,马苏德。他不知道马苏德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懂不懂军事,懂不懂政治,懂不懂这个帝国正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帝国的军人,是伊勒图特米什时代从奴隶一步步爬上来的军官,他的职责是战斗,是守护,是让蒙古人的马蹄无法踏过印度河。至于德里宫廷里的那些事——贵族们的勾心斗角,苏丹的傀儡地位,财政的崩溃,地方的独立——那不是他该操心的,至少现在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是明天蒙古人会不会来,来了该怎么打,打不过该怎么撤,撤不了该怎么死。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但足够他看地图。地图摊在简陋的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着拉合尔周边的地形、河流、道路、村庄。他盯着地图,手指在印度河的位置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德里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沉的、无尽的黑暗。
而在德里的后宫,马苏德喂完了最后一捧麦粒,看着鸽子们纷纷飞回鸽棚,钻进各自的隔间,准备度过又一个平静的夜晚。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走向自己的寝宫。他的脚步很轻,在空旷的回廊里几乎听不见。月光从廊柱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两个世界,在同一片星空下,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继续着各自的轨迹。一个在边境握紧了刀,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一个在深宫喂完了鸽子,准备度过又一个无眠的夜晚。他们之间,隔着千里之遥,隔着巨大的身份差异,隔着完全不同的命运。但他们都是这个帝国的一部分,都是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船上的乘客,一个在底舱拼命舀水,试图让船晚一点沉;一个在顶层的豪华客房里,看着窗外的海景,假装一切正常。
船终究会沉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时间,从不等人。
七律·第589章
马苏德虽坐朝堂,傀儡君主无主张。
朝政尽归四十人,号令难出德里墙。
诸侯割据各为政,蒙古入侵扰边疆。
国势衰微如累卵,江山风雨正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