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围攻丘纳尔
公元1536年8月,恒河上游,雨季最后的疯狂。
雨是从第七十三天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天边滚来几片铅灰色的云,接着风就变了方向,从东南方恒河三角洲吹来,带着海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正午时分,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湿布蒙住,光线骤然黯淡。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溅起一小撮烟尘。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天河就决了口。
这不是寻常的雨,是季风尾巴最后的、近乎报复性的倾泻。雨水不是滴落的,是倒灌的,像无数道银色的鞭子抽打大地。瞬间,干燥了几个月的土地就吸饱了水,泥浆从地底翻涌上来,营地里的水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连接,变成一片浑浊的浅湖。恒河的水位在几个时辰内暴涨了三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丘纳尔堡脚下的岩壁,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撞笼。
胡马雍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但他毫不在意。他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羊皮纸,那是今晨拜拉姆汗从后方送来的急报。信使是在雨刚开始时赶到的,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还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拜拉姆汗的口信:
“陛下,最后一条补给线被切断了。舍尔沙的游骑在卡里亚渡口设伏,三十车粮食、十五车火药、还有一百二十名护送的士兵,全没了。我们现有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五天。伤兵营里又爆发了痢疾,今天早上死了三十七人。军医说,如果雨再这么下,瘟疫可能会蔓延到全军。陛下,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是撤,是攻,还是……等死。”
胡马雍的手指收紧,羊皮纸在指间皱成一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五天。五天之后,两万多将士就要断粮。而他们面对的,依然是那座沉默、坚固、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仿佛从地狱深处生长出来的黑色城堡。
七十三天了。从满怀希望地兵临城下,到强攻、挖地道、攀岩、火攻、水攻……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伤亡超过五千人,相当于四分之一的兵力。火炮因为连续开火和雨水侵蚀,炸膛了三门,剩下的也大多受潮,能用的不到一半。士兵们疲惫、沮丧、疾病缠身,许多人开始公开抱怨,说这场围攻是个错误,说皇帝不该来招惹这座“鬼堡”。
胡马雍知道他们在抱怨什么。但他不能撤。一旦撤军,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舍尔沙会趁势追击,意味着卡姆兰和阿斯卡里会再次蠢蠢欲动,意味着他本已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彻底崩塌。他必须坚持下去,必须等到奇迹发生,或者……必须等到一个能让他体面撤退的借口。
雨,也许就是这个借口。
“传令,”胡马雍转身,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召集所有将领,来大帐议事。”
大帐里挤满了人,水汽、汗味、还有从伤兵营飘来的腐臭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二十几个将领站在泥泞的地面上,铠甲上滴着水,脸上写满疲惫和焦虑。胡马雍坐在上首,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深绿色丝绒长袍已经沾满泥点,下摆被雨水浸透成深黑色。他扫视着众人,缓缓开口:
“拜拉姆汗的急报,你们都知道了。粮食还能支撑五天。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丘纳尔堡……还是那个样子。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是继续攻,还是……撤。”
他故意在“撤”字上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将领们交换着眼神,但没人敢第一个开口。最后,是骑兵指挥官法鲁克——一个跟随巴布尔从中亚来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撒马尔罕围城时留下的——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话要说,可能不中听,但句句是实。”
“说。”
“这仗,打不下去了。”法鲁克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在大帐中回荡,“我们试了所有方法,死了五千多个兄弟,连城堡的墙砖都没啃下来几块。现在粮食要没了,雨下个不停,士兵们病的病,伤的伤,逃的逃。再耗下去,不用舍尔沙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陛下,撤吧。趁着还有五天粮食,趁着雨大,敌人也不好追击,撤回恒河南岸,重整旗鼓,来年再战。”
“撤?”另一个年轻的将领,炮兵指挥官侯赛因,激动地反驳,“说得轻巧!我们围了七十三天,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一撤,之前的血不就白流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陛下,不能撤!我们再攻一次,集中所有还能动的兵力,拼死一搏!我就不信,这座破城堡真是铁打的!”
“拿什么攻?”法鲁克冷笑,“拿你那些受潮的火炮?拿那些连路都走不稳的士兵?还是拿你的‘勇气’去撞墙?侯赛因,你年轻,想立功,我理解。但你不能用两万多将士的命去赌你的前程!”
“你——”
“够了。”胡马雍打断争吵,声音疲惫,“其他人呢?什么想法?”
将领们陆续发言,分成两派。年轻将领大多主战,认为撤退是耻辱,应该最后一搏;老将大多主撤,认为保存实力才是明智之举。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压过帐外的雨声。胡马雍听着,感到头痛欲裂。每个人都说得很道理,但每个人都提不出真正可行的方案。战,怎么战?撤,怎么撤?似乎都是死路。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血污的军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后营……后营被淹了!”
“什么?”胡马雍猛地站起。
“雨太大,恒河水位暴涨,冲垮了后营的堤坝!”军官的声音带着哭腔,“粮仓、伤兵营、还有……还有火药库,全淹了!水已经涨到齐腰深,兄弟们正在抢运粮食和伤员,但水涨得太快,好多东西……好多东西都冲走了!”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雨声似乎都变小了。胡马雍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粮仓淹了,火药库淹了,伤兵营淹了……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连五天都撑不到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士兵们就要饿着肚子,在泥水和瘟疫中挣扎,然后被舍尔沙的追兵像宰羊一样屠杀。
“天意啊……”法鲁克喃喃道,声音中充满宿命般的悲凉,“连恒河都不让我们继续下去了。陛下,下决心吧。现在撤,还能带走一部分人。再晚,就真的……全完了。”
胡马雍缓缓坐回椅子。他看着帐外白茫茫的雨幕,看着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士兵模糊的身影,看着更远处、在雨雾中时隐时现的丘纳尔堡黑色的轮廓。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选择已经没有了。老天替他做了选择。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撤退。能带走的粮食、装备、伤员,尽量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不能留给舍尔沙。撤退顺序:骑兵断后,步兵先行,伤兵由还能行动的士兵护送。目标:恒河南岸。现在就行动。”
将领们沉默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抗议,只有深深的、沉重的疲惫。他们默默行礼,转身走出大帐,去执行这最后、也是最艰难的命令。胡马雍独自坐在那里,听着外面开始响起的、混杂在雨声中的号令声、马蹄声、士兵们的呼喊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声。
他知道,这场撤退不会顺利。粮食被淹,道路泥泞,士兵疲惫,追兵在后。能有多少人活着回到恒河南岸?一半?三分之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七十三天的围攻,这五千多人的死亡,这无数的资源和心血的消耗,最终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耻辱的失败。而他,将永远背负着“丘纳尔堡下的失败者”这个名号,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活在历史的嘲笑中。
撤退是在雨最大的时候开始的。
这或许是唯一明智的决定——雨水虽然增加了行军的困难,但也阻碍了追兵的视线和行动。但即便如此,撤退依然是一场噩梦。
后营的积水已经齐胸深。士兵们涉着泥水,在漂浮的尸体、杂物和粪便中跋涉,试图抢救还能用的粮食和装备。但大部分粮食已经泡烂,火药受潮报废,许多重伤员在转移途中咽了气,尸体被匆匆抛入水中,瞬间就被浑浊的激流卷走。哭喊声、咒骂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水声中,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胡马雍骑在马上——这是他仅剩的几匹战马之一,其他的要么病倒,要么在洪水中淹死。他穿着简陋的油布雨披,雨水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去,浸湿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抛弃的辎重,看着那些漂浮的尸体,感到一种麻木的平静。痛到极致,就不痛了;耻辱到极致,就无所谓了。
拜拉姆汗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老将军骑马涉水而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他在马上向胡马雍行礼,动作有些僵硬——他的旧伤在阴雨天发作,疼痛难忍。
“陛下,后卫已经布置好了。”拜拉姆汗的声音嘶哑,“法鲁克带着还能作战的骑兵断后,沿着河岸设了三道防线。舍尔沙的追兵已经出动了,但雨太大,他们不敢追得太急。我们还有时间。”
胡马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向拜拉姆汗,看到老将军眼中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痛苦。他知道,拜拉姆汗的伤很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应该让老将军先走,但他不敢——拜拉姆汗是军队的主心骨,有他在,军心还能勉强维持;他一走,这支残军可能瞬间崩溃。
“你……还能撑住吗?”胡马雍问,声音很轻。
拜拉姆汗笑了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惨淡:“臣没事。陛下放心,臣一定把您平安送回南岸。”
胡马雍心中一痛。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并马而立,在暴雨中,看着部队在泥泞中缓慢移动,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死亡边缘挣扎前行。
撤退持续了整整一夜。雨时大时小,但从未停过。道路彻底变成泥潭,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许多车辆被迫放弃。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中跋涉,许多人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躺在泥水中,任由雨水冲刷,渐渐失去温度。军官们试图组织秩序,但收效甚微——饥饿、疲惫、疾病、绝望,已经摧毁了大部分人的意志。
黎明时分,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山洪。
暴雨在周围的山丘上积累了大量雨水,一夜之间,几条山涧同时暴发,浑浊的泥石流像黄色的巨蟒,从山坡上冲下,瞬间吞没了正在通过一处峡谷的后卫部队。惨叫声被轰鸣的水声淹没,数百名士兵连人带马被卷走,消失在奔腾的泥流中。等洪水过去,峡谷里只剩下一片狼藉:折断的兵器,破碎的车辆,还有半埋在泥石中的、支离破碎的尸体。
胡马雍站在峡谷上方,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这不是战争,这是天灾。但天灾之所以成为灾难,是因为他的愚蠢,他的固执,他把部队带到了这个绝地。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被泥石流吞噬的生命,都是他害死的。直接,或间接。
“陛下,不能再看了。”拜拉姆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走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
胡马雍木然地转身,继续前行。他的靴子陷在泥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用尽全力。雨水打在脸上,冰冷,麻木。他想,也许就这样一直走,走到筋疲力尽,倒在这泥泞中,被雨水淹没,被泥土掩埋,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面对回到阿格拉后的一切:朝臣的指责,兄弟的嘲笑,百姓的失望,历史的评判。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皇帝。因为拜拉姆汗还在他身边,因为还有几千士兵跟着他,因为……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为活着而活,哪怕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撤退的第四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恒河。
不是平时温顺的恒河,是暴怒的、膨胀的、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猛兽般的恒河。河面比平时宽了至少一倍,浊浪滔天,水流湍急,水面上漂浮着整棵的大树、屋顶的茅草、牲畜的尸体,甚至还有模糊的人形。渡口早已被淹没,临时搭建的浮桥在第一天就被冲垮,连残骸都看不见了。
胡马雍站在南岸的高地上,望着对岸。对岸,舍尔沙的追兵已经到了,约莫两三千骑兵,沿着河岸列阵,但没有渡河——水太急,他们不敢。他们就在对岸,静静地望着,像一群等待猎物自己死去的鬣狗。
“必须渡河。”拜拉姆汗说,声音因疲惫而颤抖,“留在这里,等粮食耗尽,等舍尔沙找到渡河的办法,我们就全完了。必须趁现在,水势稍缓,抢渡过去。”
“怎么渡?”胡马雍看着汹涌的河水,感到绝望,“船早就没了,浮桥也垮了,游过去?这么多人,能游过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扎筏子。”拜拉姆汗指向身后一片稀疏的树林,“砍树,用帐篷的布料和绳索捆扎,做成简易的木筏。一次能渡几十人,分批渡河。虽然危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没有其他选择。胡马雍点头同意。士兵们被组织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去砍伐树木,收集绳索,拆解帐篷。对岸的舍尔沙部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开始用弓箭骚扰,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入水中,构不成实质威胁。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莫卧儿军渡河到一半时,再发动攻击,那样事半功倍。
木筏的建造持续了一天一夜。士兵们饿着肚子,在雨中劳作,许多人砍着砍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到第二天清晨,只扎成了二十几只简陋的木筏,每只能载十人左右。而需要渡河的,还有近八千人。
“伤员和体弱的先渡。”胡马雍下令,“然后是步兵,骑兵断后。朕……最后一批渡。”
“陛下不可!”拜拉姆汗急道,“陛下必须先渡!万一……”
“这是命令。”胡马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要与士兵同在,直到最后一人。你去组织渡河,不要再说。”
拜拉姆汗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眼中情绪复杂,但最终躬身:“臣……遵命。”
渡河开始了。第一批木筏载着伤员,在士兵的推扶下,摇摇晃晃地进入激流。河水立刻展现出它的威力,木筏像树叶一样被冲得打转,几只有经验的士兵用长杆拼命撑住,才勉强稳住方向,向对岸漂去。对岸,舍尔沙的骑兵开始移动,沿着河岸跟着木筏,等待它们靠岸。
第一只木筏终于靠岸了。但还没等伤员下筏,对岸的骑兵就发起了冲锋。箭矢如雨,长刀挥舞,刚踏上岸的伤兵和护送士兵几乎没有抵抗之力,瞬间被砍倒。惨叫声隔着宽阔的河面传来,微弱,但清晰,像针一样刺进南岸每个人的心里。
胡马雍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舍尔沙不会让他们轻易过河,不会让他们带着尊严撤退。他要的是一场屠杀,一场彻底的羞辱,一场向全印度宣告“胡马雍可欺”的表演。
“继续渡!”拜拉姆汗嘶吼,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破裂,“不要停!停下就是死!冲过去,能活几个是几个!”
渡河在血腥中进行。每一批木筏靠岸,都伴随着屠杀。有些木筏在河中心就被激流打翻,上面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河水吞没。有些木筏成功靠岸,但上岸的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只能做无谓的抵抗,然后倒下。河水渐渐被染红,尸体在岸边堆积,又被后续的浪头卷走,向下游漂去,像一场无声的、流动的葬礼。
胡马雍站在南岸,看着这一切,像一尊石像。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冷;血腥味飘过来,他感觉不到恶心。他只是看着,麻木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死去,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悲剧,一步步走向终场。他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对丘纳尔堡下那些死去的士兵的报应,对古吉拉特那些枉死的百姓的报应,对他这个无能皇帝的报应。
到傍晚,渡河的人不到三千。剩下的,要么死在河里,要么死在对岸,要么还在南岸等待——等待那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渡河机会。粮食在昨天就彻底断绝了,士兵们饿着肚子,在雨中发抖,许多人已经放弃了,瘫坐在泥地里,眼神空洞,等待死亡的降临。
拜拉姆汗走到胡马雍身边,他的脸色灰败,眼神却异常平静:“陛下,该我们了。还有最后三只木筏,您先上,臣随后。”
胡马雍看向那三只木筏,又看向对岸。对岸,舍尔沙的骑兵已经停止了屠杀,他们重新列队,静静地望着这边,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夜幕开始降临,雨小了些,但河水依然汹涌。
“一起吧。”胡马雍说,声音很轻。
他们上了同一只木筏。木筏很小,只能容十人,除了胡马雍和拜拉姆汗,还有八个亲兵。木筏被推入水中,立刻被激流裹挟,向下游冲去。对岸的骑兵跟着移动,但夜色渐浓,距离又远,他们没有立即攻击,似乎在等待最佳时机。
河水冰冷刺骨。木筏在浪涛中颠簸,随时可能倾覆。胡马雍紧紧抓住木筏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看向拜拉姆汗,老将军蹲在木筏另一侧,手按着剑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敌人。在昏暗的天光中,他的侧脸像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像,坚毅,沉默,充满一种近乎悲壮的忠诚。
“拜拉姆汗,”胡马雍忽然开口,声音在河风中飘散,“如果……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朕想……退位。”
拜拉姆汗猛地转头,眼中闪过震惊:“陛下,您说什么?!”
“朕不适合当皇帝。”胡马雍看着汹涌的河水,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不懂军事,不懂治国,不懂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朕只会写诗,看星象,建宫殿,然后……把帝国带向深渊。也许,退位,让给卡姆兰,或者欣达勒,或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才是对帝国最好的选择。”
“陛下!”拜拉姆汗急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不能这么想!您是先帝选定的继承人,是莫卧儿帝国的皇帝!一时的失败不代表什么,先帝也失败过,但他每次都站起来了!您也可以!只要活着回去,重整旗鼓,吸取教训,我们还有机会!帝国还需要您!”
胡马雍苦笑,没有回答。他知道拜拉姆汗是在安慰他,是在尽一个老臣最后的忠诚。但他自己清楚,他不是父亲。父亲能从失败中站起来,是因为他有站起来的能力。而他,胡马雍,没有。他已经试过了,一次,两次,三次,都失败了。每次失败都比前一次更惨,代价更大。也许,有些人生来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强坐上去,只会害人害己。
木筏在河中心剧烈摇晃。一个浪头打来,冰冷浑浊的河水灌进木筏,所有人都湿透了。对岸,舍尔沙的骑兵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像地狱的引路灯。他们开始放箭,箭矢呼啸着飞来,大多落入水中,但有几支钉在木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低头!”拜拉姆汗吼道,扑过来将胡马雍按倒。
箭矢从头顶飞过。一个亲兵中箭,惨叫一声跌入河中,瞬间被水流吞没。木筏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拜拉姆汗拼命压住另一侧,才勉强稳住。对岸的骑兵开始渡河了——他们找到了水浅的地方,骑马涉水,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剑,像一群从黑暗中涌出的恶魔。
“快划!”拜拉姆汗对剩下的亲兵吼道,“用力!到对岸我们就安全了!”
亲兵们拼命用简陋的木桨划水,但激流太强,木筏不但不向前,反而向下游漂去。对岸的骑兵越来越近,火光映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孔,映亮了他们手中的弯刀。胡马雍看到,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胡须的阿富汗将领,他认出来了,那是舍尔沙的侄子阿迪勒·汗——丘纳尔堡的守将。
冤家路窄。
“胡马雍!”阿迪勒·汗用生硬的波斯语吼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投降吧!我叔叔说了,只要你投降,可以饶你不死,封你个闲散王爷,在德里养老!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胡马雍缓缓站起身。木筏在激流中摇晃,但他站得很稳。他摘下被雨水浸透的头巾,露出苍白但平静的脸。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刀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近乎超脱的平静。也许,死在这里,死在这条父亲曾经征服的河中,死在敌人的刀下,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至少,不用面对退位的屈辱,不用面对帝国的崩塌,不用在史书上留下“亡国之君”的骂名。
他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拜拉姆汗按住了他的手。
“陛下,不要。”老将军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您必须活着。为了帝国,为了先帝,为了……所有还相信您的人。活下去,比死更需要勇气。”
胡马雍看着拜拉姆汗,看着那双在火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拜拉姆汗不是在劝他求生,是在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承担。承担失败,承担耻辱,承担活下去所要面对的一切痛苦和艰难。因为死亡是解脱,而活着,是惩罚,也是……责任。
对岸的骑兵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距离木筏不到二十步。箭矢更加密集,又有一个亲兵中箭倒下。木筏即将倾覆,死亡就在眼前。
但就在这时,下游方向突然响起了号角。
不是一支,是许多支。低沉,雄浑,穿透雨幕和黑夜,在河面上回荡。紧接着,火光大盛,无数火把在河岸上亮起,映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轮廓。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火光中展开,深绿色,绣着金色的新月和星辰——那是莫卧儿的军旗。
援军到了。
对岸的阿富汗骑兵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勒住马,犹豫了。箭矢停了下来,喊杀声平息了。阿迪勒·汗举着火把,望着下游那片突然出现的火海,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会有援军,而且规模不小。
木筏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胡马雍看向拜拉姆汗,老将军眼中也充满震惊和困惑——他们出发时,没有安排任何援军,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围攻,后方应该是空虚的。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是从哪里来的?
但不管怎样,他们得救了。
木筏在激流的裹挟下,向下游漂去,渐渐靠近那片火海。胡马雍看到,河岸上,一队骑兵正在涉水前来接应。为首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白马,穿着莫卧儿将领的铠甲,但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卷曲的黑发。距离拉近,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英俊、但此刻充满焦虑和担忧的脸。
是卡姆兰。
胡马雍的心脏猛地一跳。卡姆兰,他的弟弟,喀布尔的统治者,那个一直觊觎皇位、暗中与他作对的兄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带着援军?是来救他,还是……来给他最后一击?
木筏靠岸了。卡姆兰跳下马,涉水而来,亲自扶住木筏边缘,将胡马雍拉上岸。他的动作很稳,很用力,但表情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大哥,”卡姆兰开口,声音平静,“你没事吧?”
胡马雍站在及膝深的河水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卡姆兰衣甲鲜明,身后是整齐的骑兵阵列。这一刻的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没事。你……怎么来了?”
“接到急报,说你们在丘纳尔堡陷入苦战,补给断绝,可能……有危险。”卡姆兰说,目光扫过胡马雍身后的残兵败将,扫过那几只破烂的木筏,扫过对岸正在撤退的阿富汗骑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我带了一万人,从喀布尔日夜兼程赶来。看来……来得还算及时。”
及时。这个词让胡马雍心中刺痛。及时什么?及时救了他一命?还是及时见证了他的彻底失败?他看着卡姆兰,看着这个弟弟眼中那种混合着同情、轻蔑和野心的复杂眼神,忽然明白了:卡姆兰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收割的。收割他失败后的残局,收割他摇摇欲坠的权威,收割……那个他可能已经无力保住的皇位。
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疲惫:“谢谢。你……救了朕,也救了这些将士。”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卡姆兰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走吧,大哥,先回营地。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热食和干净的衣物。你需要休息,将士们也需要休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胡马雍在卡姆兰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河岸。身后,残存的士兵陆续上岸,被卡姆兰的部队接应、安置。对岸,舍尔沙的骑兵已经撤退,消失在夜色中。雨完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夜空中冷漠地闪烁。
胡马雍回头,望向恒河对岸,望向丘纳尔堡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城堡还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他七十三天的努力,五千多士兵的生命,和他作为一个皇帝所剩无几的尊严和自信。
而他,还活着。但活着,可能比死更艰难。因为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失败,不仅是耻辱,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一个分崩离析的帝国,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卡姆兰,走向那片火光通明的营地。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另一个,可能更深的深渊。
七律·第799章
围攻丘纳尔数月,雄师难破此金汤。
悬崖峭壁难攀越,深沟高垒易设防。
将士伤亡空洒血,君王无奈自还乡。
一战失利军心散,国势飘摇日已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