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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大旱降天灾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1万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895章 大旱降天灾

第895章大旱降天灾

公元163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令人心慌。

从三月起,旁遮普的农人们就天天往天上看。他们看云,看风,看飞鸟迁徙的路线,用从祖父的祖父那里传下来的古老经验,试图从自然最细微的征兆中,推测今年的雨季会不会准时。老人们说,如果三月的乌鸦在日落前聒噪,如果四月的蜥蜴在正午钻进洞穴,如果五月的蚂蚁把窝筑得比往年高——那雨季就会推迟,甚至不来。

这一年,所有的征兆都不对。

乌鸦在日落时沉默,蜥蜴在正午依然趴在岩石上晒太阳,蚂蚁的窝不但在原地,甚至比往年更低。最糟糕的是风——往年这个时候,从阿拉伯海吹来的东南风应该已经带着湿气,但今年,风从西边来,干燥、灼热,带着拉贾斯坦沙漠的味道,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塔尔沙漠抓起一把滚烫的沙,撒向整个北印度。

农民们开始慌了。他们聚集在村口的老菩提树下,围着村里的祭司和长老,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家的水井,水位降了三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农说,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锄头而关节粗大,像一截截枯树枝。

“我家的降了五尺。”另一个更年轻的农人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了,“昨天打水,桶撞到了井底,只舀上来半桶泥浆。”

“我家地里的土,硬得像石头。犁头插进去,只能犁开一层皮,下面的土板结成一块,锄头都敲不碎。”说话的人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被崩飞的碎土块划破的,血已经凝固,但边缘开始红肿。

祭司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在念诵祈求因陀罗神降雨的经文。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念经的速度比往年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恐惧。

长老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抓起一把土。土是灰黄色的,干燥得像面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流下,没留下一丝湿痕。他盯着那些飘散的尘土,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去,把谷种收好。今年的雨,怕是不会来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苏拉特港的税务记录员老卡西姆,在他的月度报告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本月港口税收较上月减少三成。往来商船数量下降,原因有三:一,阿拉伯海海盗活动加剧,三艘从霍尔木兹来的货船在卡奇湾被劫;二,马拉巴尔海岸葡萄牙人与荷兰人冲突升级,商路受阻;三,也是最致命的——从古吉拉特腹地运来的货物减少了七成。棉布、靛蓝、小麦、芝麻……所有本该在这个季节运抵港口的农产品,要么没到,要么数量少得可怜。询问商贩,皆言内地大旱,农田绝收,无货可运。”

写到这里,老卡西姆摘下眼镜——那副断了一条腿、用麻绳绑着的铜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今年五十九岁,在苏拉特海关干了三十七年,见过繁荣,见过萧条,见过战争封锁带来的贸易停滞,但从未见过因为“无货可运”导致的税收锐减。

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写:

“港外乞讨者数量激增。据巡捕统计,本月新增乞讨者约三百人,多从内地逃荒而来。其中,有全家扶老携幼者,有独身残疾者,有妇女怀抱婴儿者。彼等白日聚集在码头外围,向水手、商人、旅客乞讨;夜晚则露宿在废弃货仓、桥洞、或海边岩缝中。昨日下午,巡捕在码头三号货仓后巷发现十三具尸体,经查验,皆因饥饿致死。尸体特征如下:腹部鼓胀,四肢枯瘦,肋骨清晰可数,眼窝深陷。最年轻者约十二岁,最年长者约六十。无人认领,已用石灰合葬于城西乱葬岗。”

笔尖在纸上停顿。老卡西姆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苏拉特港繁忙的码头,帆樯如林,水手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交响。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喧嚣中有一丝空洞,像是华美袍子下正在溃烂的伤口,外面光鲜,内里已开始腐朽。

他想起三天前,在码头遇见的一个老妇人。那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只破碗。婴儿很小,最多三个月,瘦得皮包骨,但肚子却鼓得像个小皮球。老妇人不会说印地语,只会说一种古吉拉特腹地的方言,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说“饿,孩子饿”。老卡西姆给了她一枚铜币,妇人磕头如捣蒜,然后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跑向最近的一个卖烤饼的摊子。

但老卡西姆知道,一枚铜币,只够买半张饼。半张饼,救不了一个婴儿的命。

他叹了口气,在报告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旱情若不缓解,饥荒将至。届时,恐非税收减少而已,恐有民变。臣,苏拉特海关税务记录员卡西姆,顿首再拜,谨奏。”

他将报告卷好,用蜡封上,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唤来信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阿格拉。记住,亲自交到户部书记官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信差接过,点点头,转身出门,跨上马,向着北方疾驰而去。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嘚嘚”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港口的喧嚣中。

老卡西姆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税单。但他的手在颤抖,字迹歪歪扭扭,墨汁在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五月,旱情开始全面爆发。

在拉贾斯坦西部的贾沙梅尔,气温在正午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二度。热浪从沙漠深处涌来,将空气烤得扭曲,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水井一口接一口地干涸,最后一口井在五月十五日见底。人们用绳子绑着孩子,垂到井底,让孩子用陶罐刮井壁最后一点湿泥。刮上来的泥浆是黄褐色的,混着沙粒,但人们如获至宝,用布过滤,滤出的浑浊液体,就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牲畜开始大批死亡。最先死的是骆驼——这些沙漠之舟能忍受干渴,但也有限度。当连续二十天喝不到一滴清水,只能舔岩石上渗出的盐霜时,再强壮的骆驼也会倒下。接着是牛、羊、驴。它们的尸体倒在村庄周围,在烈日下迅速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秃鹫和野狗聚集在尸体周围,撕扯着腐肉,眼睛因为饱食而泛着血红色的光。

人死得晚一些,但也只是晚一些。

第一个死在贾沙梅尔的是一个老石匠,七十二岁。他死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凿子。死前,他把最后半张饼给了六岁的孙子,自己喝了一碗浑浊的泥水。第二天早晨,孙子推他,发现他已经僵硬了。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仿佛里面的血肉已经被高温蒸发殆尽。

没有人哭。不是不难过,是哭需要水分,而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来制造眼泪了。

村民们用破席子卷了老石匠的尸体,抬到村外的乱葬岗。那里已经新添了十几个坟头,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炭画一个记号,算是名字。下葬时,村长——一个牙齿掉光了的老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段祷词,然后对众人说:

“走吧,能走的,都走吧。往东走,往有河的地方走。留下来,只有死。”

一些人走了,扶老携幼,背着破包袱,向着东方——向着传说中还有水的恒河平原——蹒跚而去。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连续几个月的饥饿,已经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很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待死亡,或者……奇迹。

但奇迹没有来。

五月底,旱情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阿格拉。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各地官员害怕担责,都在尽量淡化灾情,报喜不报忧。消息是通过一个从拉贾斯坦来的行商传开的。那行商是个卖香料的,本来要去德里,但在路过阿格拉时病倒了,住在城东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老板去请大夫,大夫来了,看了行商的症状,摇摇头说:“不是病,是饿的。给他点稀粥,慢慢喂,也许能救回来。”

客栈老板煮了粥,喂行商喝下。行商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水……给我水……”

老板给他水,他贪婪地喝下一大碗,然后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路上的见闻:

“……从焦特布尔出来,走了三天,没看到一个活人。村庄是空的,房子是破的,井是干的。路上到处是尸体,人的,牲畜的,都烂了,被秃鹫吃得只剩骨头。有一家人,父母死了,两个孩子还活着,趴在父母身上哭,但哭不出眼泪,眼睛干得像两颗石头……我给他们一块饼,他们抢过去,连嚼都不嚼,直接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我想带他们走,但他们走不动,一步都走不动……最后,我只能留下半袋炒面,自己走了……我不是人,我抛下了两个孩子……”

行商哭得撕心裂肺,客栈里其他客人听着,脸色都变了。有人问:“官府呢?官府不救灾吗?”

“救灾?”行商惨笑,“官府?焦特布尔的王公早就跑了,带着家眷和财宝,去他在乌代布尔的避暑山庄了。留下的人在城里抢粮,粮店被砸了,店主被活活打死……我去过衙门,想报官,衙门是空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整个拉贾斯坦,完了,全完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阿格拉传开。起初人们将信将疑——毕竟阿格拉城里一切如常,集市依旧热闹,粮价虽然涨了,但还能接受。但渐渐地,从其他地方逃荒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聚集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用破布和树枝搭起简陋的窝棚,向进出城的人伸手乞讨。守城的士兵开始驱赶,但赶走一批,又来一批,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

粮价开始疯涨。

五月初,小麦的价格是每塞尔(约一公斤)三个铜币。五月中,涨到十个。五月底,涨到三十个。到六月初,已经涨到一百个——涨了三十三倍。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粮。粮店的老板们嗅到了商机,开始囤积居奇。他们白天只开半扇门,限量销售,卖完就关门。晚上,仓库的后门却悄悄打开,一车一车的粮食被运往地下黑市,价格是市价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开始抢购,囤积。富人用马车拉粮食回家,把地窖、仓库、甚至卧室都堆满。穷人把毕生积蓄拿出来,换成一小袋发霉的麦子,藏在床底,睡觉时都要睁着一只眼,生怕被人偷走。

骚乱在六月七日爆发。

那天清晨,城东最大的一家粮店“昌德粮行”照常开门,但只放了五十个号牌,说今天只卖五十袋粮。排在第五十一个的是一个老铁匠,他已经在粮店门口蹲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给家里五个孩子买点吃的。当伙计告诉他“没号了,明天请早”时,老铁匠的眼睛红了。

“我排了三天!三天!”他嘶吼道,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我家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喝点水撑着!你们有粮,为什么不卖?为什么?!”

伙计不耐烦地挥手:“这是东家的规矩,不服找东家说去。下一个!”

“我跟你们拼了!”老铁匠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打铁用的锤子,朝着伙计的脑袋砸去。伙计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抢啊!他们有粮不卖,我们就抢!”

“冲进去!不抢就饿死!”

“打死这些黑心商人!”

饥饿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粮店单薄的木门,涌进店里。他们砸开粮仓,看见里面堆成小山的麻袋,眼睛都绿了。人们扑上去,撕开麻袋,抓起麦子就往嘴里塞,往怀里塞,往带来的布袋里塞。有人被推倒,被踩踏,惨叫声、怒骂声、麻袋破裂的声音、粮食洒落的声音,混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粮店老板从后门逃走了,但愤怒的人群没有放过他。他们在两条街外追上了他,把他拖回粮店门口,用石头砸,用木棍打,最后用他店里的秤砣,活活砸碎了他的头。尸体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抢他粮食的人,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他毕生积攒的财富上践踏、争夺、自相残杀。

骚乱持续了一整天。城东的十几家粮店全被抢光,五家被烧,八名粮商被打死,三十多人受伤,其中十二人伤重不治。直到傍晚,禁卫军才赶到,用刀剑和皮鞭驱散了人群,在街上留下了二十多具新的尸体。

消息传到红堡时,沙贾汗正在和财政大臣、户部尚书、以及几名内阁重臣开会,讨论如何应对德干平叛战争的军费缺口。

“陛下,”阿卜杜勒·哈米德匆匆走进会议室,脸色苍白,“城东发生民变,粮店被抢,粮商被杀,禁卫军已经镇压,但……死了四十多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沙贾汗坐在长案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泰姬陵石料运输费用的奏折。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阿卜杜勒·哈米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原因?”

“饥荒。从拉贾斯坦、古吉拉特、马尔瓦逃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城里粮价暴涨,百姓买不起粮,就……”阿卜杜勒·哈米德顿了顿,艰难地说,“就抢。”

“各地灾情,到底有多严重?”沙贾汗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米尔扎·侯赛因(与之前被流放的税务官同名,但不是同一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陛下,臣……臣正在统计。但从各地报上来的情况看,旱情确实……不容乐观。拉贾斯坦西部、古吉拉特北部、马尔瓦南部,已经三个月没下雨。小麦绝收,牲畜大批死亡,灾民开始向东部和北部迁徙。具体人数……尚不明确。”

“尚不明确?”沙贾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朕的户部尚书,告诉朕灾民人数‘尚不明确’?那朕要你何用?”

米尔扎·侯赛因“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各地官员报上来的数字差异太大,有的说灾民不过数万,有的说已过百万,臣无法核实……”

“那就去核实!”沙贾汗“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现在就派人,骑最快的马,去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亲眼看看!不要听官员说,要自己看!看井有多深,地有多干,死了多少人!三天,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详细的灾情报告。做不到,你这个户部尚书,就换人做!”

“臣……遵旨!”米尔扎·侯赛因连滚爬爬地退出会议室。

沙贾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剩下的臣子,缓缓开口:“开仓放粮。在阿格拉、德里、拉合尔、苏拉特、艾哈迈德巴德,五大城市同时开设官办粥厂。每天早晚两次,向灾民施粥。粥要稠,要能立住筷子。谁敢在赈灾粮里掺沙子、掺石灰,朕诛他九族。”

“可是陛下,”财政大臣米尔扎·吉亚斯艰难地说,“国库……国库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德干平叛的军费还没凑齐,泰姬陵的工程不能停,官员的俸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如果再开仓放粮,恐怕……”

“那就加税。”沙贾汗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商业税加一成,土地税加半成,盐铁专卖提价两成。另外,发罪己诏,削减宫廷用度三成,朕的膳食减半,后宫用度减半。省下来的钱,全部用于赈灾。”

大臣们面面相觑。加税他们理解,但皇帝削减用度、发罪己诏……这可是会动摇统治根基的。一个皇帝承认自己有罪,等于给了敌人攻击的口实。

“陛下三思!”几名老臣同时跪下,“罪己诏万万不可!天灾乃天意,非陛下之过。若下罪己诏,恐民心浮动,朝局不稳啊!”

沙贾汗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你们以为,朕在乎名声吗?你们以为,朕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朕?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朕都知道。但朕更知道,如果现在不救灾,等饥荒蔓延开来,等易子而食、人相食的惨剧发生,等整个北印度变成人间地狱——那时候,朕失去的就不只是名声,是整个帝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从红堡的高处,能看见阿格拉城密密麻麻的屋顶,能看见更远处亚穆纳河泛着波光的水面,能看见河对岸泰姬陵的工地——那里,成千上万的工匠正在烈日下劳作,白色的石料堆积如山,像一座用银子堆成的小山。

“你们看见了吗?”沙贾汗没有回头,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河对岸,那座正在建的陵墓。朕知道,很多人骂朕,说朕为了一个女人,耗空了国库,害得百姓挨饿。他们说得对,也不对。对,是因为朕确实在用它掏空帝国。不对,是因为即使没有它,该来的旱灾还是会来,该饿死的人还是会饿死。这座陵墓,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骂朕的理由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臣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得无人能懂的光芒:“但朕不在乎。骂就骂吧,恨就恨吧。朕只要一件事:在朕活着的时候,这座陵墓要建起来。在朕死后,朕要和慕塔芝一起躺在里面,躺在那些骂朕、恨朕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洁白大理石下面,躺在一千年后的人们依然会惊叹的美丽之中。为此,朕可以加税,可以打仗,可以……眼睁睁看着饥荒发生,然后尽朕所能,救能救的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皇帝话语中的冷酷和坦诚震慑住了。他们这才明白,沙贾汗不是不知道饥荒的严重,不是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的在乎,必须让位于他心中更重要的东西——那座白色的陵墓,那段永恒的爱情,那个要用整个帝国来书写的传奇。

“都退下吧。”沙贾汗挥挥手,“按朕说的办。开粥厂,加税,发罪己诏。还有,告诉泰姬陵的工头,工程照常进行,但工匠的伙食要保证。朕不要听见有工匠饿死在工地上——至少,不要太多。”

大臣们默默退出。当会议室里只剩下沙贾汗一个人时,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河对岸的工地。夕阳将白色的石料染成金红色,像是那些石头本身在燃烧。他能看见蚂蚁般的工匠在脚手架上移动,能听见隐约传来的凿石声,能想象出慕塔芝如果看到这座建筑完成时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红堡外的街道。那里,禁卫军正在清理骚乱后的尸体和血迹。几具盖着破草席的尸体被抬上板车,血从草席的缝隙中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慕塔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朕是不是个很糟糕的皇帝?为了给你一座陵墓,让那么多人挨饿,让那么多人死去。”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有晚风吹过窗棂,带着远处粥厂开锅的蒸汽,和更远处灾民聚居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

沙贾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画面。看见德干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看见昌巴尔河畔的生死搏杀,看见阿格拉城外的饥民,看见河对岸那座一天天升高的白色奇迹。这些画面重叠、交织、旋转,最终汇成一片混沌的颜色——红色是血,白色是大理石,黄色是饥饿的土地,黑色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爱”的深渊。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

“但朕不后悔。”他对着虚空说,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即使重来一次,朕还是会建泰姬陵。即使要死一百万人,一千万人,朕还是会建。因为这是朕欠你的,是朕欠我们那段逃亡岁月的,是朕欠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最后的、最壮丽的见证。”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回长案后,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石料运输费用的奏折。笔尖蘸墨,开始批阅。沙沙的书写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也像……无数生命在无声中枯萎、凋零、化为尘埃的声音。

窗外,夜幕降临。阿格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粥厂前排起了长队,灾民们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那一勺能救命的稀粥。而在河对岸,泰姬陵的工地上,夜班的工匠点起了火把,凿石声在夜色中继续,叮,叮,叮,像时间本身,冷酷、无情、不为任何人停留。

六月十五日,户部尚书米尔扎·侯赛因的灾情报告终于送到了。

报告厚达三十页,用最克制的语言,描述了最触目惊心的事实:

“……拉贾斯坦西部十七县,人口约八十万,目前估计存活者不足三十万。贾沙梅尔城原有居民两万,现存不足三千。街道空荡,房屋十室九空,井水全部干涸。城外乱葬岗新坟连绵,无法计数。有幸存者言,曾见人相食,父食子,夫食妻,惨绝人寰,臣不敢详述……”

“……古吉拉特北部,灾民已开始大规模迁徙。据苏拉特港统计,本月从内地逃荒至港口者,日均超过五百人。港口外围已形成规模达数万人的灾民营地,卫生状况极差,霍乱、痢疾开始蔓延。昨日单日死亡人数达一百四十七人,尸体堆积,无法及时掩埋……”

“……马尔瓦南部,小麦绝收面积达九成。粮价较去年同期上涨五十倍。暴动频发,本月已发生抢粮事件三十余起,死伤超过千人。地方官员或逃或死,行政体系几近瘫痪……”

“……综合估算,受灾人口恐已超过五百万。若旱情持续,饥荒加剧,死亡人数可能达到……百万之巨。”

报告的最后,米尔扎·侯赛因用颤抖的笔迹加了一段私人的话:

“陛下,臣在视察途中,于古吉拉特一村庄,见一老妇。老妇年约六旬,坐于门前,怀中抱一婴儿。婴儿已死,尸体干瘪,但老妇犹轻拍其背,哼唱摇篮曲,状若疯癫。臣上前询问,老妇曰:‘我儿,我孙,皆饿死。此我重孙,亦死。然我不哭,因泪已流干。’臣闻之,肝肠寸断。归途中,每闭目,皆见老妇之眼,空洞如井,绝望如狱。陛下,此非天灾,实人祸也。赋税过重,徭役过频,国库空虚而工程不止,方有今日之惨状。臣冒死进言:请暂停泰姬陵工程,全力赈灾。否则,民变在即,帝国危矣!臣,米尔扎·侯赛因,泣血顿首,谨奏。”

沙贾汗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寝宫东侧的露台上,这里是红堡的最高点,能俯瞰整个阿格拉城。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城市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粥厂前排着蜿蜒的长队,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烈日下缓慢蠕动。更远处,亚穆纳河的水位明显下降,露出了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几艘搁浅的渔船像巨兽的骨架,歪倒在泥滩上,等待腐烂。

而在河对岸,泰姬陵的工地上,劳作依然在继续。他能看见白色的石料被一块块吊上脚手架,能听见工匠们的号子声,能想象出那座建筑一天天拔高的样子。那是他的梦,他的执念,他愿意用整个帝国来交换的永恒见证。

但现在,这个梦正在被现实腐蚀。被饥饿,被死亡,被五百万双绝望的眼睛,被那个怀中抱着死婴、眼中无泪的老妇。

“陛下。”阿卜杜勒·哈米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沙贾汗没有回头:“说。”

“内阁在议事厅等候,讨论……是否暂停泰姬陵工程,将资金用于赈灾。”

“你怎么看?”

阿卜杜勒·哈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不敢妄言。但臣记得,陛下曾说过:这座陵墓,是您用整个帝国,为皇后写下的最后一封情书。如果现在暂停,这封信,就永远写不完了。”

沙贾汗转过身,看着他的书记官。阿卜杜勒·哈米德已经老了,鬓角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

“但那些人,”沙贾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那些正在饿死的人……朕的这封情书,是用他们的血写成的。一千年后,当人们赞叹泰姬陵的美丽时,会不会有人记得,为了这座建筑,曾经饿死过一百万人?”

“也许会,也许不会。”阿卜杜勒·哈米德低声说,“但陛下,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您赢了,如果帝国挺过了这次饥荒,如果泰姬陵最终建成,成为人类建筑的奇迹——那么后世的人,只会记住它的美丽,不会记得建造它的代价。他们会说,沙贾汗是个伟大的皇帝,是个痴情的情种。而那些饿死的人,只是历史中无名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沙贾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疲惫的、近乎虚无的笑。

“你说得对。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记住美丽的东西,记住……爱情。而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在饥饿中死去的人,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他顿了顿,望向河对岸,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所以,这座陵墓必须建完。必须。因为这是朕唯一能留下的东西。是朕唯一能证明,朕来过,爱过,存在过的东西。至于代价……”

他没有说完,但阿卜杜勒·哈米德懂了。他深深鞠躬,退下。

沙贾汗一个人留在露台上。烈日灼烤着他的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热。他只是望着河对岸,望着那座一天天从图纸走向现实的白色奇迹,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蝼蚁般渺小的工匠,望着更远处粥厂前排队等待施舍的、同样蝼蚁般渺小的灾民。

“慕塔芝,”他低声说,声音在热风中飘散,“你说,朕死后,是会下地狱,还是上天堂?地狱里,应该有很多被朕饿死的人在等着朕吧。他们会撕碎朕,吞噬朕,让朕永世不得超生。但天堂……天堂里应该有你。你在那里,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茉莉花丛中,对朕微笑,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场景。看见了慕塔芝的笑容,看见了她伸出的手,看见了他们最终团聚的天堂。但下一秒,这个场景破碎了,被无数张饥饿的脸、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无数具皮包骨的尸体淹没。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尸体,在黑暗中瞪着他,撕咬他,要把他拖进更深的地狱。

“那就下地狱吧。”沙贾汗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只要能完成这座陵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地狱……朕也去。”

他转身,离开露台,走向议事厅。在那里,他的臣子们在等待他的决定。是暂停工程,全力赈灾,挽救百万生命?还是继续建造,用百万条人命,换一座永恒的建筑?

沙贾汗知道自己的答案。从他决定建泰姬陵的那天起,答案就已经注定。只是当这个答案需要用如此血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但心悸只是一瞬。下一刻,他的脚步重新变得坚定,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特有的冷酷光芒。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代价。爱的代价,权力的代价,永恒的代价。而他,愿意支付。即使代价是百万条人命,是后世的骂名,是永恒的地狱。

“因为,”他推开议事厅大门的瞬间,低声对自己说,“这是朕的选择。朕,不后悔。”

门开了。大臣们同时跪下。沙贾汗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扫过大殿,然后缓缓开口:

“泰姬陵工程,照常进行。赈灾之事,由户部统筹,能救多少,救多少。但朕的内帑,朕的军队,朕的……这座陵墓,不会停。因为这是朕,对皇后的承诺。是朕,对这个帝国,最后的、最奢侈的馈赠。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历史,钉进现实,钉进那些正在饿死的人的命运:

“是朕,愿意用整个帝国,来书写的,最后一封情书。”

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反对。他们只是跪着,低着头,感受着皇帝话语中那种疯狂的、壮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而在殿外,烈日依旧,饥荒依旧,死亡依旧。亚穆纳河依旧流淌,泰姬陵依旧在建造,历史依旧在向前滚动,碾压过无数卑微的生命,向着那个早已注定的、辉煌而残酷的终点,缓缓驶去。

七律·第895章

赤地千里绝人烟,饿殍盈途最可怜。

草木食尽无生计,骨肉相残为一餐。

万室空虚民力竭,千村寥落井灶寒。

天灾人祸交相至,王朝气运渐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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