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孟加拉设埠
公元1651年6月,孟加拉三角洲的雨季来得轰轰烈烈。
从五月中旬开始,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季的雪水,终于化为汹涌的洪流,沿着无数条支流奔涌而下,在孟加拉这片平坦得如同神祇手掌的冲积平原上肆意漫流。天空像是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雨水不分昼夜地倾泻,有时是细密缠绵的雨丝,有时是狂暴如鞭的雨柱,但更多时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黏稠而闷热的雨雾,笼罩着天地,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混沌之中。
在这样的天气里,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单桅商船“恒河号”,像一只小心翼翼爬行在巨大沼泽中的甲虫,缓缓驶入了胡格利河浑浊的主航道。
船长亨利·布拉德肖站在湿滑的艉楼甲板上,手中握着一支从果阿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黄铜望远镜,镜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已经四十二岁了,在东方海域航行了整整二十年,从马六甲到苏拉特,从锡兰到马德拉斯,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水网、如此丰沛的雨水、如此……令人不安的富饶。
透过望远镜,他看见胡格利河两岸的景象:左侧是茂密的红树林,盘根错节的根系像无数只从烂泥中伸出的、渴望攫取什么的手,浸泡在泛着泡沫的浑浊河水中;右侧是绵延不绝的水稻田,刚刚插下的秧苗在雨水中呈现出一片病态的嫩绿色,更远处,隐约可见用竹竿和棕榈叶搭成的简陋村庄,茅草屋顶在雨中升起袅袅炊烟,与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的烟火,哪些是天上的水汽。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淤泥腐烂的腥臭、椰子壳霉变的酸馊、黄麻在沤麻池中发酵的刺鼻气息,以及——在所有这些底层气味之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焦糖味。那是从沿岸无数个制糖作坊飘来的,用孟加拉特产的白甘蔗熬煮出的粗糖,在巨大的铁锅中翻滚冒泡,将甜腻的气息送入雨中,与腐烂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作呕又莫名诱人的味道。
“水深?”布拉德肖问,没有放下望远镜。
“十二英寻,船长。”大副威廉·霍金斯在他身后回答,这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刚从剑桥毕业就被东印度公司派到东方,脸上还带着书卷气和热带阳光晒出的不健康的潮红,“但河床是淤泥,锚可能抓不稳。”
“继续向前。找一个沙洲附近的河湾,水深十英寻以上,水流平缓,岸边有硬地可以登陆。”布拉德肖终于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另外,让瞭望哨注意岸上动静。孟加拉人对外来船只可不友好。”
“是,船长。”
“恒河号”继续向上游航行。这是一艘典型的印度洋商船,长八十英尺,宽二十二英尺,单桅,配八门六磅炮——不是用来打仗的,是防备海盗和展示武力的。船上装载着从英国运来的货物:五十箱伯明翰产的铜器(水壶、烛台、门把手),三十捆约克郡的粗呢绒,二十桶苏格兰威士忌,以及——最重要的——十箱银币,都是新铸的西班牙银元,在伦敦金融城用英镑兑换的,准备用来采购孟加拉的棉布、生丝、靛蓝和稻米。
布拉德肖此行的使命很明确:在孟加拉——这个莫卧儿帝国最富庶的省份,这个每年为阿格拉输送四分之一税收的“帝国金库”——建立一个永久性的贸易据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三年前,他受公司指派,带着同样使命来过一次。那一次,他试图在胡格利河下游的萨特贡设立商栈,但被当地莫卧儿税吏以“未经总督批准”为由强行驱逐,损失了两船货物,还搭上三个水手的性命——他们试图反抗,被税吏的卫队用弯刀砍成了碎片。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不直接从海上硬闯,而是先去了苏拉特——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西海岸的总部,见到了公司驻印度总代表杰拉德·安吉尔爵士。安吉尔给了他三条指示:
“第一,不要试图挑战莫卧儿的地方官员。他们权力很大,而且极其腐败。用贿赂,不是用武力。
“第二,找当地人做中间人。孟加拉的情况很复杂,总督沙伊斯塔汗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但他手下的人,可以用钱收买。
“第三,如果可能,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扩张。记住,我们不是来征服的,是来做生意的。虽然……”安吉尔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生意做到最后,往往和征服也差不多。”
带着这些指示,布拉德肖在苏拉特待了三个月。他通过一个亚美尼亚中间人——此人自称“认识孟加拉总督的厨子的表弟”——联系上了总督府的一个商务秘书。经过两轮“诚意展示”(也就是贿赂),对方终于松口:可以“考虑”允许英国人在胡格利河畔租一小片“无主荒地”,建一个“临时仓库”,用于存放货物,但“不得驻军,不得建堡垒,不得干涉当地事务,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官方税关,按章纳税”。
条件苛刻,但布拉德肖接受了。他明白,这只是开始。就像在马德拉斯,英国人最初也只是建了个仓库,现在呢?圣乔治堡已经矗立在那里,炮口指着大海,成了英国在东海岸永不沉没的据点。
只要站稳了脚跟,一切都好说。
“恒河号”在胡格利河上游航行了三天,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地点。
那是一片位于河流北岸的冲积沙洲,面积大约五十英亩,地势略高于周围,即使在雨季也不会完全被淹。沙洲后方是一片稀疏的椰林和芒果园,更远处隐约可见农田和村庄。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沙贾汗纳巴德——孟加拉省的首府——约一日水程,既不太近(避免总督的耳目时刻监视),也不太远(方便货物运输和消息传递)。
“就在这里下锚。”布拉德肖下令。
铁锚沉入浑浊的河水,溅起大团泥浆。“恒河号”微微摇晃,终于停稳。船上放下小艇,布拉德肖带着霍金斯和六名水手,带着测量工具和礼物,登上了这片潮湿的、散发着腐烂植物气味的土地。
脚踩在沙洲上,布拉德肖感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土是黑色的,肥沃得流油,混杂着细小的贝壳碎片和腐烂的植物纤维。这样的土地,在英国能种出最好的小麦,在这里,却只是长着野草和灌木的“荒地”。
“真是浪费。”他喃喃道。
“船长,有人来了。”霍金斯低声提醒。
布拉德肖抬头,看见从椰林深处走出十几个人。都是孟加拉本地人打扮,男人穿着简单的棉布围腰,赤脚,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深褐色;女人裹着纱丽,头上顶着陶罐,显然是来河边打水的。他们看见这些白皮肤的外来人,停下脚步,远远站着,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隐约的敌意。
布拉德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他练习了无数次的、尽可能友善的微笑。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小布袋,走上前,用生硬的、带着浓重伦敦口音的孟加拉语说:
“你们好。我们是英国商人,来……做生意的。这是礼物,一点心意。”
他打开布袋,露出里面几十枚亮闪闪的铜币——不是银币,是专门准备的、面值很小但看起来很漂亮的铜币,用来打点底层平民的。
那些孟加拉人互相看了看,没人上前。最后,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看打扮像是村里的头人——迟疑地走过来,接过布袋,看了看里面的铜币,又看了看布拉德肖,用更地道的孟加拉语问:
“你们要在这里干什么?”
“建个仓库,存放货物。”布拉德肖比划着,“我们买你们的布,你们的米,用这个——”他又掏出一枚银币,在手中掂了掂,“——付钱。公平交易。”
头人盯着那枚银币,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银币在阴沉的雨天依然闪着诱人的光泽,那是孟加拉农民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几次的财富。
“这里……是纳瓦布(总督)的土地。”头人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有许可吗?”
“有,有。”布拉德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莫卧儿总督府的印章——是真的,是他花了两百枚西班牙银元从那个商务秘书手里“买”来的租地许可,虽然范围、期限、条件都模糊不清,但印章是真的。
头人接过羊皮纸,倒着看了看——他显然不识字,但认得出印章。他点点头,将羊皮纸还给布拉德肖,然后指了指沙洲东侧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那里可以。但你们要给我们村……补偿。这片沙洲,我们有时候来打渔,晒网。”
“当然,当然。”布拉德肖笑容更灿烂了,又掏出一小袋银币,大约二十枚,递给头人,“这是租金。另外,我们建仓库需要人手,你们村有人愿意来干活吗?管饭,每天还发工钱——铜币,或者粮食。”
头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有人,有人。明天我就带人来。”
“太好了。”布拉德肖伸出手,想握手,但头人没理解这个姿势,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布拉德肖连忙也合十还礼。
交易达成。很简单,很原始,用钱开道。布拉德肖看着头人带着村民离去,看着他们兴奋地传看那些银币和铜币,看着他们指着沙洲、指着“恒河号”、指着他这个白皮肤的外来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巴拉克普尔”的小村庄(他从头人口中问出了地名),将因为英国人的到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人会挣到钱,有些人会失去土地,有些人会死于疾病或冲突,但这一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是商人,他的任务是给公司赚钱,给股东分红。至于这些孟加拉人的命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开工。”他对霍金斯说,“先把临时营地搭起来。明天,等村民来了,开始建码头和仓库。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里能正常装卸货物。”
“是,船长。”
建仓库的过程比布拉德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首先是天气。雨季的孟加拉,雨几乎从不停歇。工匠们(大部分是当地村民,少数是从船上调来的水手)在泥泞中工作,浑身湿透,工具生锈,木料发霉。刚挖好的地基坑,一夜之间就会被雨水灌满,变成池塘。运来的砖瓦被雨水泡软,一碰就碎。
其次是疾病。湿热的环境滋生了无数病菌。疟疾、痢疾、登革热、霍乱……在开工的第一个月,就有三十多人病倒,其中八人死亡。死者包括两名英国水手——他们从未来过热带,身体对本地疾病毫无抵抗力,发着高烧,浑身颤抖,在临时搭起的、漏雨的工棚里,痛苦地死去。死前一直喊着“妈妈,带我回家”。
布拉德肖不得不派人去附近的镇上请“医生”——其实是个印度教的草药师,用各种奇怪的草药和符咒给病人治疗,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草药师收费不菲,而且只收银币。
“船长,这样下去不行。”霍金斯在工棚里向布拉德肖报告,他本人也得了疟疾,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死亡太多,士气低落。而且……村民开始害怕了,说这里有‘恶灵’,不愿意再来干活。”
布拉德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工程进度表和支出账本。账本上的数字让他眉头紧锁:开工一个月,已经花了五千银币,而仓库只完成了地基部分。照这个速度,预算根本不够。
“加钱。”他最终说,“告诉村民,来干活的人,工钱加倍。死了的,给抚恤——每人十枚银币。另外,去请个穆斯林毛拉,做个法事,驱驱邪。他们信这个。”
“可是船长,预算……”
“预算我会想办法。”布拉德肖打断他,“你只管执行。记住,这座仓库必须建起来。建不起来,我们这三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公司会要我们的命。”
霍金斯沉默了。他知道船长说得对。东印度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它投出的每一分钱都要见到回报。如果这次再失败,他和布拉德肖最好的结局是卷铺盖回英国,最坏的……可能“意外”死在回程的海上。
“是,船长。”他低声说,转身离开。
布拉德肖独自坐在工棚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印度土地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二十二岁,是东印度公司最年轻的见习商务员,满脑子都是发财梦,想象着东方的黄金、香料、丝绸,想象着自己成为富豪,衣锦还乡。
二十年过去了,他确实赚到了钱——足够在伦敦买下一栋不错的房子,娶个中产阶级的妻子,生几个孩子,过体面的生活。但他没有回去。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这片陌生、炎热、疾病肆虐、但又充满无限可能和财富的土地上,他找到了一种在英国永远找不到的东西:权力。
是的,权力。虽然他只是个商人,虽然他在莫卧儿官员面前要点头哈腰,虽然他要忍受疾病、酷热、孤独,但在这里,在这片殖民地的边缘,他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决定谁的村子可以繁荣,谁的家族要破产;他决定哪些货物能出海,哪些要烂在仓库里;他决定——用钱,用枪,用各种手段——这片土地的命运。
这种权力,让人上瘾。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雨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远处的沙洲上,工匠们在泥泞中挣扎着工作,像一群在沼泽中觅食的蝼蚁。更远处,胡格利河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载着腐烂的植物、溺死的动物、以及从上游冲下来的、不知属于哪个村落的破碎神像,流向大海,流向不可知的命运。
“我会建起来的。”他低声对自己说,“不仅仓库,还有码头,还有货栈,还有……堡垒。总有一天,这片沙洲会变成英国在孟加拉的第一个据点,第一个堡垒,第一个城市。而我的名字,会刻在奠基石上,被后人记住。”
他转身,回到桌前,开始写信。是写给苏拉特的安吉尔爵士的,请求追加预算,理由很充分:“孟加拉市场潜力巨大,但初始投入也巨大。如果现在放弃,之前的所有投资都将打水漂。如果坚持下去,回报将是十倍、百倍。”
他知道安吉尔会批准。因为安吉尔和他一样,是被东方的财富和权力吸引,再也回不去的人。
信写完后,他用蜡封好,盖了自己的印章。然后,他叫来一个信使——是个精干的孟加拉年轻人,会说几句英语,被他用双倍工钱收买,成了他的私人信使。
“把这封信送到苏拉特,交给安吉尔爵士本人。路上小心,别让莫卧儿的税吏查到。”他递过信,又递过一小袋银币,“这是路费。如果信安全送到,回来再给你这么多。”
信使接过信和钱,深深鞠躬:“大人放心,我一定送到。”
他转身跑进雨中,很快消失在椰林深处。布拉德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编织一张网,用金钱、谎言、承诺、威胁,编织一张覆盖孟加拉、覆盖印度、最终覆盖整个东方的大网。而他自己,既是织网者,也是网中的一部分,被某种更大的、名为“殖民”的命运推动着,向前,向前,无法回头。
三个月后,仓库终于建成了。
那是一座长一百英尺、宽四十英尺的木结构建筑,用本地的柚木和竹子搭建,屋顶铺着从附近村庄收购的棕榈叶。很简陋,但在雨季的孟加拉,能遮风挡雨,能存放货物,就够了。
仓库建成那天,布拉德肖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开张仪式”。他宰了一头羊,请了村里所有的头面人物——头人、长老、草药师、毛拉,以及那个曾经收过他钱的商务秘书派来的代表。宴席摆在新建的码头上,食物是本地风味的烤鱼、咖喱羊肉、椰子饭,酒是船上带来的威士忌——孟加拉人不喝酒,但代表们尝了一点,辣得直吐舌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头人凑到布拉德肖身边,低声说:“大人,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布拉德肖保持着微笑,但心中警惕。这些当地人,拿了钱,还要更多。
“下游的苏纳村……他们听说我们村给英国人干活,挣了钱,很不高兴。昨天,他们的人过来,说这片沙洲是他们的祖产,要我们交出收的租金,不然就……”
“就怎样?”
“就告到纳瓦布那里去。”头人脸色难看,“他们村有个远亲在总督府当差,有点关系。如果闹大了,恐怕……”
布拉德肖明白了。这是地方势力的争斗,英国人被卷进去了。他想了想,问:“苏纳村想要多少钱?”
“他们说……至少要五百银币,不然没完。”
五百银币。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布拉德肖心中快速计算:给,可以暂时平息事端,但可能被当成肥羊,以后谁都来咬一口;不给,可能真会闹到总督府,虽然他有“许可”,但如果对方在总督府有关系,事情就麻烦了。
“我给你三百银币。”他最终说,“你拿一百,给苏纳村二百。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来闹,我不找纳瓦布,我找我的‘朋友’——”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恒河号”,船上的炮口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和他们讲道理。”
头人打了个寒颤。他听懂了威胁。这些白人虽然平时笑眯眯的,用钱开道,但真惹急了,他们船上的炮不是摆设。
“是,是,我一定办好。”头人连连点头。
布拉德肖拍拍他的肩,又递过一小袋银币——这次只有二十枚,是给头人个人的“辛苦费”。头人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头人离去的背影,布拉德肖心中冷笑。这就是殖民的真相: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是复杂的利益交换、收买、分化、威胁。用钱收买一批人,用枪威胁另一批人,在本地势力之间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然后,外来者就能在夹缝中站稳脚跟,慢慢扩张,直到……成为主人。
宴会继续。天色渐暗,仆人们在码头四周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河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乐师——是头人从村里请来的,弹着一种叫“西塔尔”的弦乐器,声音哀婉——开始演奏。几个舞女——也是村里来的,很年轻,脸上涂着廉价的胭脂——在火光中扭动腰肢,眼神胆怯而讨好。
布拉德肖坐在主位上,喝着威士忌,看着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这片陌生、炎热、危险的土地上,他建起了一个据点,有仓库,有码头,有“朋友”,有听话的当地人。虽然还很小,很简陋,但这是一个开始。
就像二十年前,英国人在苏拉特建的第一个商栈,谁能想到,现在苏拉特成了英国在西海岸的总部?就像十年前,在马德拉斯建的圣乔治堡,谁能想到,现在那里已经是一座拥有数千驻军的坚固堡垒?
而这里,巴拉克普尔,这个今天还只是沙洲上几间破仓库的地方,也许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会成为另一座圣乔治堡,另一座……加尔各答。
想到“加尔各答”这个名字,布拉德肖心中一动。这是他从一个葡萄牙老水手那里听来的,据说是本地一个女神的名字,意思是“迦梨的码头”。也许,他可以给这个据点起名叫“加尔各答”?听起来比“巴拉克普尔”更有异域风情,更……有统治感。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霍金斯。霍金斯已经喝得半醉,嘟囔道:“随您便,船长。反正……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能赚钱。”
是的,赚钱。布拉德肖望向黑暗中的胡格利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的血管,将孟加拉平原的财富——稻米、棉花、靛蓝、生丝——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出海口,输送到等待在那里的英国商船,输送到伦敦,输送到那些从未见过印度、但靠印度发财的股东手中。
而他,亨利·布拉德肖,是这个输送链条上的一环。重要的一环。
“为加尔各答干杯。”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只有乐师的西塔尔声,舞女的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村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狗吠声。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在那些孟加拉村庄的茅草屋里,村民们正围坐在微弱的油灯下,谈论着这些新来的白人,谈论着他们带来的银币,谈论着那些病死的同伴,谈论着苏纳村的威胁,谈论着未来——那个被这些外来者改变、但似乎并不属于他们的未来。
一个老渔民对他的儿子说:“我今天去仓库干活,看见那些白人从船上卸下几个大木箱。箱子很沉,不像是布匹。我问看守的士兵,里面是什么,他不说,还踢了我一脚。但我听见了……箱子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像刀剑。”
儿子问:“他们要刀剑干什么?不是说来做生意的吗?”
老渔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记住,儿子:带着刀剑来做生意的人,最后要的从来不是生意,是别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河,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活,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黑暗中的胡格利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安静,但随时可能醒来,吞噬一切。
“睡吧。”他最终说,“明天还要去干活。白人给工钱,不干,就没饭吃。这就是命。”
油灯熄灭,茅屋陷入黑暗。只有远处,英国仓库的火把还在燃烧,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在孟加拉的雨夜中,静静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改变的土地,和它沉默的、顺从的、但总有一天会爆发的子民。
仓库建成后,生意很快开始了。
布拉德肖的运作模式很简单,但高效。他不再通过层层中间商采购,而是直接派人深入孟加拉乡村,找到那些纺织村落,与织户头领直接谈判:预付定金,约定交货时间、数量、质量标准,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但现金支付,不拖欠。
对孟加拉的织户来说,这是难以拒绝的条件。他们受够了本地包税商和中间商的盘剥——那些人经常拖欠货款,或者以“质量不达标”为由压价,织户们敢怒不敢言。现在,白人商人直接给现金,虽然价格低点,但钱到手快,而且稳定。很快,巴拉克普尔仓库外就排起了长队,牛车、驴车、甚至肩挑手扛的农民,将一匹匹孟加拉特产的细棉布、生丝、靛蓝染布,运到仓库,换成亮闪闪的银币。
布拉德肖将这些货物分类打包,用内河船运到胡格利河口,再装上等候在那里的英国商船,运往苏拉特、马德拉斯,再转运欧洲。在欧洲市场,一匹优质的孟加拉细棉布,价格是同等长度西班牙羊毛呢绒的三倍,而且供不应求。
财富像潮水一样涌来。开工三个月,布拉德肖就算了一笔账:采购成本(包括贿赂、运费、工钱等)约三万银币,货物在欧洲的预计售价可达十五万银币,净利润十二万。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但财富也带来了麻烦。
首先是当地势力的不满。那些被绕过的中间商和包税人,发现自己失去了财路,开始暗中使绊。他们贿赂税吏,在布拉德肖的货物通关时故意刁难,以“检疫不合格”“手续不全”等理由扣货;他们散布谣言,说英国人在布料中下毒,要毒死所有穿孟加拉布的穆斯林;他们甚至雇用地痞,在夜里袭击往返仓库的运输队,抢走货物,打伤工人。
布拉德肖的应对方式是:加钱。给税吏更多的贿赂,给运输队配备武装护卫(从船上调来的水手,配火枪),给受害的工人加倍抚恤。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
其次是荷兰人的竞争。荷兰东印度公司也在孟加拉有据点,在胡格利河下游的钦苏拉。他们听说英国人在上游建了仓库,而且生意红火,立刻采取了反制措施:提高收购价,比英国人高一成;同时,他们的船更多、更大,运输能力更强。很快,一些原本卖给英国人的织户,转向了荷兰人。
布拉德肖不得不再次提价。价格战导致利润下降,但他不在乎——至少现在不在乎。他的任务是站稳脚跟,挤走竞争对手,垄断市场。等垄断形成,价格就是他说了算。
最麻烦的,是总督府的态度。
沙伊斯塔汗——孟加拉总督,沙贾汗的表亲,帝国最有权势的地方大员之一——对英国人的扩张越来越警惕。他最初允许英国人建仓库,是觉得“几个商人掀不起风浪”,而且收了贿赂。但现在,英国人不仅建了仓库,还建了码头,还雇了武装护卫,还和荷兰人打价格战,搞得胡格利河两岸的棉布市场一片混乱,税收也受到影响——因为英国人和荷兰人都通过贿赂税吏逃税,实际入库的关税比之前少了三成。
1652年春天,沙伊斯塔汗派了一个特使来到巴拉克普尔。
特使是个波斯裔官员,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态度倨傲。他没有进仓库,就在码头上,当着众多工人和村民的面,对布拉德肖宣读了总督的“提醒”:
“总督大人注意到,英国商人在胡格利河畔的活动,已经超出了最初‘临时仓库’的范围。你们建了永久性码头,雇用了武装人员,干预了本地市场,还与其他欧洲商人发生冲突。总督大人希望你们:第一,拆除码头,恢复原状;第二,解散武装护卫;第三,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官方指定的包税人,不得直接与织户交易;第四,补缴过去六个月逃漏的关税,共计五万银币。限一个月内答复,否则,总督大人将考虑……收回租地许可。”
宣读完毕,特使将文书递给布拉德肖,然后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下,登上华丽的轿子,扬长而去。
布拉德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文书,脸色铁青。围观的工人和村民窃窃私语,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有漠不关心的。
霍金斯走过来,低声问:“船长,怎么办?”
布拉德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特使离去的方向,看着那些村民的眼神,看着远处的仓库、码头、停泊在河中的“恒河号”。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制糖作坊的甜腻气息。
许久,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苏拉特写信,请求增派两艘武装商船,再调五十名士兵。给那个商务秘书送钱,双倍,打听总督的真实意图。给村里的头人钱,让他去散布消息,说如果英国人被赶走,所有人都会失业,挣不到钱。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派人去钦苏拉,找荷兰人的代表。告诉他们,价格战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合作,划分市场,统一收购价。否则,两败俱伤,让总督捡便宜。”
霍金斯愣住:“和荷兰人合作?可是公司那边……”
“公司要的是利润,不是面子。”布拉德肖打断他,“在印度,欧洲人之间打来打去,最后便宜的是莫卧儿人。我们必须团结——至少表面上团结——才能对付他们。去吧,按我说的做。”
“是,船长。”
霍金斯匆匆离去。布拉德肖独自站在码头上,将那卷文书慢慢撕碎,扔进浑浊的河水中。碎片顺流而下,很快消失不见。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之前是小打小闹,现在,是权力的正面碰撞。一方是莫卧儿帝国的地方总督,手握数万军队,代表着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帝国;另一方是几个欧洲商人,带着几艘船、几百人、一堆银币,代表着一个新兴的、贪婪的、但充满活力的殖民力量。
谁会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退。不能退。
因为他身后,不只有东印度公司,不只有伦敦的股东,还有一种更大的、名为“历史”的潮流,正推动着欧洲人,从世界的边缘,走向中心,用商品、枪炮、疾病、和一种全新的、冷酷无情的逻辑,重塑整个世界的秩序。
而孟加拉,这片富得流油的土地,这个莫卧儿帝国的“金库”,注定要成为这场重塑的祭品之一。
他只是祭坛上的祭司,或者……刽子手。
一个月后,沙伊斯塔汗等来的不是英国人的妥协,是三艘新抵达的英国武装商船,船上载着一百名士兵、二十门火炮,以及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强硬回信: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的活动完全合法,符合莫卧儿帝国与英国之间的贸易协定。任何无理要求将被视为对英国商业利益的侵犯,公司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
同时,荷兰人也改变了态度。他们与英国人达成了秘密协议:以胡格利河中游为界,以北归英国人,以南归荷兰人,统一收购价,避免恶性竞争。
更重要的是,那个收了双倍贿赂的商务秘书传来密信:沙伊斯塔汗在阿格拉的政敌正在攻击他,说他治理孟加拉不力,纵容欧洲商人逃税,中饱私囊。总督现在自顾不暇,暂时不会对英国人采取强硬措施。
危机暂时解除。
布拉德肖站在“恒河号”的甲板上,看着那三艘新来的商船在河面上抛锚,看着士兵们登陆,看着火炮被卸下,在仓库周围布置防御阵地。夕阳将胡格利河染成血红色,河水静静流淌,像一条巨大的、缓慢流动的伤口。
霍金斯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船长,这下稳了。有这些兵和炮,总督不敢轻易动我们。”
布拉德肖没有兴奋。他只是望着河水,望着远方的村庄,望着这片被暮色笼罩的土地。许久,他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威廉?”
“什么?”
“我在想,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布拉德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些仓库,会变成街道;这个码头,会变成港口;这个沙洲,会变成城市。而孟加拉,这片现在属于莫卧儿皇帝的土地,会变成……英国的领地。我们的语言会成为官话,我们的法律会成为准则,我们的国王,会成为这里的最高统治者。”
霍金斯笑了:“那我们就成开拓者了,船长。我们的名字会被写进历史书。”
“也许吧。”布拉德肖转身,拍了拍年轻大副的肩,“但历史书不会写,为了这一天,有多少孟加拉人会死,有多少村庄会被毁,有多少财富会被掠夺。历史书只写结果,不写过程。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就是过程。”
他走下舷梯,踏上码头。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嘎的响声,像这片土地在呻吟,在抗议,但最终,只能沉默地承受。
夜幕降临,工人们在仓库周围点起火把。火光中,新建的炮台轮廓分明,炮口指向黑暗的荒野,指向那些沉默的、但蕴藏着无穷财富和无穷危险的孟加拉村庄。
而在远处的一个村庄里,那个老渔民正对着刚刚从仓库干活回来的儿子发火:
“我告诉过你别去!那些白人又运来了大炮,运来了士兵!他们要干什么?做生意需要大炮吗?需要士兵吗?”
儿子低着头,但反驳:“可是爹,他们给工钱。今天又发了,够买一个月的米。不去,我们吃什么?”
“吃米?等他们的炮对准我们的时候,你吃什么都没用!”老渔民怒吼,但声音里满是无力。
他走到门口,望着远处仓库方向闪烁的火光。那些火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像一只只不祥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他们的生活,注视着他们无法改变、但注定要被改变的命运。
风从胡格利河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远处制糖作坊的甜腻,也带着一种隐约的、金属和火药的气息。
那是殖民的气息。是改变的气息。是死亡和新生的气息。
而孟加拉,这片浸泡在雨季中的、肥沃而脆弱的土地,正在这种气息中,缓缓沉入一个漫长而黑暗的、不属于它自己的未来。
七律·第912章
英人东向入孟滨,胡格河畔筑商衙。
稻米流脂输海外,棉花如雪载舟车。
黄金白银皆被掠,百姓膏脂尽被刮。
富庶之乡成苦海,殖民罪恶罄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