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再度镇德干
公元1652年9月,德干高原的雨季将尽未尽,空气里飘荡着尘土被雨水打湿后的腥气,以及远方烧荒的焦烟味。从阿格拉出发前往德干的官道上,一支规模小得不成比例的队伍正在缓慢行进。队伍不过五十余人,十辆装载行李的牛车,外加三十名骑兵护卫,行进的速度不快,但纪律严明,马蹄踏在泥泞道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钟表齿轮的精准咬合。
奥朗则布骑在一匹深褐色的阿拉伯战马上,身上只穿一件褪了色的靛蓝色棉布长袍,腰系普通士兵的皮带,佩一把毫不起眼的弯刀。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男人精力与智慧双重成熟的巅峰之年,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看不到这个年龄常有的张扬。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深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投石不闻回响。
这是他第二次被任命为德干副王。十六年前,他十九岁,初临德干,那时的他还是个被朝中老臣私下嘲笑“乳臭未干”的少年皇子,带着父亲给的三千兵马,来到这片号称“帝国溃疡”的南方蛮荒之地。十六年后,他已是帝国最富军事和政治经验的皇子之一,在德干的六年经营让他在南方根基深厚,在阿格拉的三年蛰伏又让他对中央权斗的暗流了如指掌。
此次重返德干,沙贾汗给他的诏书上只有简单一句话:“南疆不宁,唯汝可镇。德干六省军政,悉付汝手,便宜行事。”看似全权委托,但奥朗则布知道,父皇那句“便宜行事”后面藏着没说出的后半句:“但别惹出我收拾不了的乱子。”
他不在乎。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镇守”,是为了“完成”。完成一个十六年前就开始谋划、如今时机终于成熟的宏大计划:彻底吞并戈尔康达和比贾普尔这两个名义臣服、实则独立的德干苏丹国,将德干高原真正纳入莫卧儿帝国的直接统治。
“殿下,前面就是布尔汉普尔了。”侍卫长阿卜杜勒·拉希姆策马靠过来,这是个四十岁的老兵,从奥朗则布第一次来德干就跟着他,左脸颊有一道在围攻比贾普尔外围要塞时留下的刀疤,笑起来时狰狞,不笑时更狰狞。
奥朗则布抬眼望去。地平线上,布尔汉普尔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晃动。这座德干的首府,他离开了三年,但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土黄色的城墙,低矮的房屋,集市上升起的炊烟,以及远处军营上空飘扬的、已经有些褪色的莫卧儿黑月旗。
“直接去军营,不进总督府。”奥朗则布下令。
“殿下,总督和本地官员已经在城门口等候迎接……”
“让他们等着。”奥朗则布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要先看看,我不在的这三年,德干的军队变成了什么样子。”
拉希姆明白了。这是殿下的风格——不打招呼,突然袭击,在最真实的状态下检验一切。他挥手传令,队伍改变方向,绕过布尔汉普尔主城,向城西五里外的莫卧儿驻军大营驰去。
德干驻军大营坐落在塔普蒂河畔的一片高地上,占地约两平方英里,外围是夯土垒砌的简易围墙,四角有望楼,营内按功能分区:骑兵营、步兵营、炮兵阵地、粮仓、军械库、训练场,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随军清真寺。理论上,这里应该驻扎着莫卧儿帝国在德干最精锐的一万两千名常备军,是控制南方的铁拳。
但当奥朗则布的队伍抵达营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眉头微皱。
营门敞开着,站岗的士兵只有两人,而且拄着长矛在打瞌睡,直到骑兵的马蹄声逼近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举起武器,看清来者的旗帜后才慌忙跪地。
“开营门!”拉希姆喝道。
士兵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木门。奥朗则布策马而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营内。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营房区传来喧哗声——不是操练的号子,是赌博的吆喝和女人的浪笑。空气中弥漫着粪便、馊饭和马匹的混合臭味。
“集合鼓!”奥朗则布只说了三个字。
鼓声响起,急促而慌乱。半个时辰后,训练场上稀稀拉拉地聚集了约三千人,个个衣冠不整,有的甚至没穿铠甲,手里拿着酒壶。军官们更是狼狈,一个步兵千夫长满身酒气,被亲兵从营房里架出来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奥朗则布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拉希姆在一旁,手心已经出汗。他知道,殿下越平静,风暴越猛烈。
终于,驻军主将——帝国在德干的最高军事长官米尔扎·贾汉·汗——匆匆赶到。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体态臃肿,穿着华丽的丝绸战袍,但扣子扣错了位置,额头冒汗,显然刚从某个不该在的地方赶来。
“臣……臣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贾汉·汗跪在马前,声音发颤。
奥朗则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贾汉·汗将军,我离开德干时,这里有一万两千人。现在,场上只有三千。另外九千人,在哪里?”
“回、回殿下,一部分在休沐,一部分在……边境巡逻,还有……”
“还有一部分,在你的庄园里给你种地,或者,在城里给你收保护费?”奥朗则布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贾汉·汗的心脏。
老将脸色惨白,连连磕头:“臣不敢,臣冤枉……”
奥朗则布不再看他。他策马上前几步,对着场上的士兵,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
“我是奥朗则布,沙贾汗皇帝之子,德干副王。从今天起,德干的军队,我亲自管。现在,我命令:所有人,回营房,整理军容,一刻钟后重新集合。迟到的,鞭五十;不到的,以逃兵论处,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军官:
“军官以上,包括贾汉·汗将军,现在去校场西侧列队。我要查你们的账。”
命令如冰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开。士兵们一哄而散,冲向营房。军官们面面相觑,最后在奥朗则布冰冷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走向校场西侧。
查账在军营的指挥所里进行。奥朗则布带来的书记官——那个永远跟在他身边、管理他所有私人档案的干瘦中年人——已经铺开了纸笔。贾汉·汗被要求提供过去三年的军费开支账册、士兵名册、军械库存清单、粮草采购记录。
账册很快搬来了,堆了满满一桌子。但奥朗则布不看那些装订精美的正式账本,他让书记官随机抽取了三本士兵名册,点名。
“第一营第三队,士兵编号七十四,穆罕默德·汗。”
贾汉·汗的副官翻开名册,手指颤抖地寻找,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此、此人三个月前病故……”
“病故?有死亡证明吗?抚恤金发放记录呢?”
“这……正在办理……”
奥朗则布不再问,继续点名。点了十个名字,有三个“病故”,两个“调防”,一个“逃跑”,还有四个倒是在册,但刚才集合时不在场。
“也就是说,”奥朗则布总结,“十个人,只有四个能确定在营。那么,剩下六个人的军饷,这三年去了哪里?”
贾汉·汗汗如雨下,说不出话。
奥朗则布又抽查了军械账。账上记载,营中应有火绳枪三千支,弹药十万发。他下令实际清点。结果,火绳枪实有不足两千,其中至少三成锈蚀严重,无法击发;弹药不足五万,而且大部分受潮,火药结块。
“粮食呢?”奥朗则布问。
粮仓主管是个大腹便便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清点结果:账上存粮应够全军食用半年,实际只够两个月,而且大部分是陈粮,有些已经发霉。
查账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指挥所里点起了油灯,奥朗则布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看账册,不时提出质问。贾汉·汗和手下军官跪在地上,从最初的辩解,到沉默,到最后的瘫软。
当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奥朗则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暗的军营。营中已经恢复了秩序,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进行夜间操练,口号声在夜风中传来,但听起来有气无力。
“贾汉·汗将军。”奥朗则布没有回头。
“臣、臣在……”
“你贪污军饷,虚报名额,倒卖军械,克扣粮草。按军法,该当何罪?”
贾汉·汗瘫倒在地,哭喊道:“殿下饶命!臣知罪!臣愿退还所有赃款,愿捐出家产充作军费,只求殿下留臣一命……”
奥朗则布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你的家产,本来就不属于你。至于你的命……”他顿了顿,“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日午时,校场斩首,以正军法;第二,今夜自尽,我可保你家人不受牵连。你选。”
贾汉·汗愣住了,然后,他明白了。殿下不是在给他选择,是在给他最后的体面。他瘫软在地,许久,才嘶哑地说:“臣……选第二条。”
“很好。”奥朗则布点头,“拉希姆,给他一把刀,一间静室。明早,我要看到他的尸体。另外,他手下所有涉及贪污的军官,全部下狱,待审。空缺的职位,从我的亲卫中挑选忠诚能干者接任。”
“是!”
贾汉·汗被拖了出去。指挥所里只剩下奥朗则布和书记官。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奥朗则布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沉默,像一尊刚刚苏醒的神祇,用冷酷的目光审视着这片需要彻底清洗的土地。
“记下来。”奥朗则布开口,书记官立刻提笔。
“第一,明日开始,重新登记全军士兵,按实有人数发放军饷。虚报名额者,斩。
“第二,清查所有军械,锈蚀无法使用的,回炉重铸;缺失的,从阿格拉调拨,或向本地工匠订购。
“第三,整顿粮草供应,建立新的采购渠道,杜绝中间盘剥。今后所有军粮必须新鲜,发霉一粒,主管鞭一百。
“第四,恢复日常训练。步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骑兵三个时辰,炮兵两个时辰。每月考核,不合格者,扣饷;连续三月不合格者,革除。
“第五,建立独立的军法处,直属我管辖。军官犯法,与士兵同罪。”
他一条条地说,书记官一条条地记。最后,奥朗则布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德干地图前,手指点在布尔汉普尔的位置,然后向南移动,划过戈尔康达,划过比贾普尔,最终停在德干高原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第六,”他缓缓说,“从明天起,开始招募新兵。不要从本地征召,去北方,去旁遮普,去阿富汗,甚至……去波斯。我要组建一支完全忠于我、不受德干本地势力影响的军队。人数,先招五千。装备,要最好的。训练,要最严的。这支军队,将是我在德干的……拳头。”
书记官笔尖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记录。他明白“完全忠于我”这几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三皇子要在德干建立自己的私人武装,这在帝国军制上是极为敏感的行为。但他是奥朗则布的书记官,他的忠诚只属于这位皇子。
“殿下,”书记官写完,低声问,“这支新军,叫什么名字?”
奥朗则布望着地图,望着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南方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叫‘德干铁骑’。”
整顿军队只是第一步。奥朗则布知道,要真正控制德干,必须掌握两样东西:刀把子,和钱袋子。刀把子他已经开始清洗,钱袋子,则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德干六省的税收系统,在莫卧儿帝国中一直是个奇葩。由于长期处于战争状态,由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由于官员腐败成风,这里的税收从未真正规范过。名义上,德干每年应该向阿格拉上缴税收约四百万卢比,但实际能收上来的不到三百万,能送到阿格拉的不到两百万。其余的钱,有的被地方官员贪污,有的被地方王公截留,有的干脆就因为战乱和匪患收不上来。
奥朗则布决定从最富庶的贝拉尔省开始。
贝拉尔位于德干中北部,土地肥沃,盛产棉花、靛蓝、小麦,还有几处小型银矿。理论上,这个省的年税收应在八十万卢比左右,但过去三年,平均每年只上缴四十万,而且账目混乱,无法核对。
奥朗则布没有事先通知,直接带着三百名“德干铁骑”——这是他新军的第一批骨干,全是他从北方带来的老兵——闯入贝拉尔省治所埃利奇普尔。当时是上午辰时,省督米尔扎·侯赛因正在官邸里与几个商人“喝茶”——桌上摆的不是茶,是成盘的银币,他们在商量下一季棉花收购的“回扣”比例。
“殿、殿下?!”侯赛因看见奥朗则布闯进来,手中的银币哗啦洒了一地。
奥朗则布看都没看那些银币,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对身后的书记官说:“查账。过去三年,贝拉尔省所有税收账目,一笔一笔对。”
查账进行了七天。结果触目惊心:侯赛因在任五年,贪污税款超过一百万卢比;虚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款三十万;与本地商人勾结,低价收购官营矿产,高价倒卖,获利五十万。更离谱的是,他在省库里发现了二十本假账册——每本记载的税收数字都不一样,用来应付不同级别的检查。
“你有什么话说?”奥朗则布问。
侯赛因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但眼中还有一丝侥幸:“殿下,德干……历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臣虽然……拿了一点,但也维持了地方安宁,促进了商业繁荣。如果严查,恐激起民变……”
“民变?”奥朗则布笑了,那是他进入德干后第一次笑,但笑容冰冷刺骨,“你贪了一百八十万,然后告诉我,严查会激起民变?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变’。”
他起身,走到官邸门口。门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百姓——是奥朗则布故意让人放风,说三皇子要公开审理省督贪污案。人们挤在街道上,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铁腕皇子会怎么处置这位在贝拉尔横行霸道了五年的土皇帝。
奥朗则布站在台阶上,用清晰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
“贝拉尔省督米尔扎·侯赛因,贪污税款,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祸害地方。按《阿克巴法典》,贪污百两以上者,斩;千两以上者,抄家;万两以上者,灭族。侯赛因贪污一百八十万,罪无可赦。现判决:本人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家族男性流放阿富汗边境,女性发配为奴。即刻执行!”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百姓们跪倒在地,高呼“殿下英明”。侯赛因瘫软在地,被士兵拖走,在街口当众斩首。人头落地时,鲜血喷溅,染红了埃利奇普尔的主街。
当天下午,奥朗则布宣布:侯赛因贪污的一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万充入德干军费,五十万用于修路筑桥,三十万减免当年赋税。同时,任命新的省督——是他从北方带来的文官,以清廉著称,而且,奥朗则布给了他一道手谕:“每年税收,必须足额上缴。少一两,你的下场和侯赛因一样。”
消息传开,震动整个德干。其他五个省的总督闻风丧胆,连夜整理账目,补齐亏空,甚至有人主动上交“赃款”,祈求宽恕。奥朗则布来者不拒,收钱,但不保证不追究——他需要钱来养军,也需要用恐惧来建立权威。
三个月内,德干的税收系统被彻底清洗。贪污严重的官员下狱,能力不足的撤换,空缺的职位由奥朗则布从北方带来的人,或从本地选拔的、经过严格考核的官员填补。到1652年年底,德干六省第一次实现了税收账目清晰、征收足额、上缴及时。当年税收总额达到三百五十万卢比,比前一年增长四成。
奥朗则布将其中两百万送往阿格拉——这是向父皇展示政绩,也是表明“我没有割据的野心”。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他留在了德干:一百万用于扩军和更新装备,五十万用于储备粮草,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
而这下一阶段的行动,他已经在地图上圈定:戈尔康达。
就在奥朗则布整顿德干军政的同时,一场来自阿格拉的暗流,正悄悄向他涌来。
1653年春天,奥朗则布收到一封密信。信是通过一个往返于德干和阿格拉之间的香料商人传递的,信封普通,但火漆印章是皇宫内务府的标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斜斜的波斯文写着一行字:
“太子近日频频召见马尔瓦拉其普特王公,言谈间提及‘南方用兵耗费巨大,百姓不堪其负’。望殿下知悉。”
没有署名,但奥朗则布认得笔迹——是老宦官毛拉纳·阿里,那个从他小时候就在宫中伺候、如今已经老眼昏花、但消息依然灵通的老仆人。这封信的意思是:达拉舒科在阿格拉对他弟弟在德干的军事扩张表示不满,认为耗费国力,加重百姓负担,而且可能与拉其普特王公们——这些印度教贵族一直是达拉舒科的支持者——在酝酿某种制衡。
奥朗则布看完,将纸条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冷笑。
哥哥还是老样子。仁慈,宽厚,关心“百姓负担”,却看不到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如果德干不彻底平定,如果戈尔康达和比贾普尔这两个拥兵自重的苏丹国不铲除,帝国南疆永远不得安宁,届时耗费的就不是军费,是帝国的国运。
但他不打算公开反驳。公开反驳意味着兄弟矛盾的表面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更好的办法:用实打实的功绩,让父皇,让朝廷,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耗费”是值得的。
于是,在整顿军政、清理财政之后,奥朗则布开始了他在德干的第三步战略:扩军备战。
他不再满足于整顿旧军,他要建立一支全新的、完全现代化的军队。这支军队的骨干,就是他最初招募的那五千“德干铁骑”,但现在已经扩编到一万人。兵源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从北方招募的穆斯林老兵。这些人很多参加过坎大哈战役,或在西北边境与波斯人、阿富汗人交过手,战斗经验丰富,而且对莫卧儿中央的忠诚度较高。奥朗则布给他们的待遇是帝国正规军的两倍,承诺在德干服役五年后,可以带着积蓄回乡,或获得德干的土地。
第二,从中亚和呼罗珊招募的雇佣骑兵。这些人是他通过中间人,从萨法维波斯与奥斯曼帝国的边境战场上“挖”来的。他们精通轻骑兵战术,擅长使用复合弓和弯刀,而且带来了波斯人最新的野战炮图纸和筑城技术。奥朗则布将他们单独编成“呼罗珊骑兵团”,直属自己指挥,不受德干本地将领节制。
第三,从德干本地招募的、经过严格筛选的穆斯林青年。他不要那些与本地王公有牵连的贵族子弟,专挑平民出身、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这些人被编入新军的步兵和炮兵部队,接受最严格的训练,灌输对奥朗则布个人的忠诚。
武器装备方面,奥朗则布不惜血本。他从苏拉特的荷兰商人手中购买了最新式的燧发枪——比帝国军队普遍装备的火绳枪更先进,不怕风雨,射速更快。他雇佣欧洲(主要是意大利和德意志)的炮匠,在德干本地开设兵工厂,铸造重型攻城炮和轻型野战炮。他甚至从果阿的葡萄牙人那里,搞到了几门海军用的长管加农炮的图纸,准备用来轰击戈尔康达的城墙。
训练更是残酷。新军每天训练六个时辰,从黎明到黄昏。步兵练队列、刺杀、火枪齐射;骑兵练冲锋、迂回、骑射;炮兵练测距、装填、快速转移。每月考核,不合格者淘汰;每季度大演武,优胜者重赏。奥朗则布经常亲自观摩训练,有时甚至下场示范。他虽贵为皇子,但马术、箭术、刀术,无一不精,让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兵也心服口服。
到1653年夏天,奥朗则布在德干已经拥有了一支规模达两万五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忠诚度高的新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德干旧有的莫卧儿驻军,甚至可能与帝国中央最精锐的部队媲美。
而这一切,都是在“整顿防务”“清剿土匪”“维护边境安宁”的名义下进行的。奥朗则布给阿格拉的奏折里,从来不提“扩军”,只说“整训”;不提“备战”,只说“防患于未然”。父皇沙贾汗虽然有所耳闻,但德干太远,而且奥朗则布确实把南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税收增加了,匪患减少了,边境安宁了,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些人,眼睛是睁着的。
1653年秋天,奥朗则布在布尔汉普尔的总督府书房里,召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客人叫米尔扎·卡西姆,不是那个北征克什米尔的老将,是他的远房侄子,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精明干练,一直在德干与戈尔康达的边境地区做“生意”——表面是香料和纺织品贸易,实际是奥朗则布的情报头子,负责搜集戈尔康达和比贾普尔的一切情报。
“殿下,”卡西姆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在桌上,“这是戈尔康达最新的城防图、驻军布防、粮草储备、以及……苏丹阿卜杜拉·库特布沙的健康状况。”
奥朗则布仔细看着地图。戈尔康达城坐落在海拔数百米的花岗岩山丘上,只有一条之字形窄路通往城门,易守难攻。城墙是双层结构,外城是石砌,内城是夯土,城墙厚度平均一丈五尺,关键位置达两丈。城内有独立的水源——三口深井,即使被围困也不会断水。粮仓储备充足,够全城食用两年。
“难啃的骨头。”奥朗则布说。
“是,殿下。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卡西姆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第一,戈尔康达的守军虽然精锐,但只有八千人,而且分散在内外城。如果我们用兵力牵制外城,精锐突袭内城,有可能快速突破。第二,苏丹阿卜杜拉今年六十二了,有严重的心疾,随时可能驾崩。他有三个儿子,都不成器,而且互相争斗。如果我们能收买其中一个……”
“收买太慢,而且不可靠。”奥朗则布打断他,“我要的是戈尔康达,不是一个傀儡。继续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卡西姆压低声音,“戈尔康达的命脉不是城,是矿。科拉尔钻石矿,就在城东三十里。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钻石,但守卫相对薄弱。如果我们能控制矿区,切断钻石收入,戈尔康达的经济就会崩溃。没有钱,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
奥朗则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钻石。是的,戈尔康达的钻石,那是比黄金更硬的财富,也是比城墙更脆弱的命门。
“矿区守军多少?”
“五百人,主要是矿工护卫,战斗力一般。但矿区有坚固的堡垒,储存了大量火药,强攻会有伤亡。”
“那就智取。”奥朗则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德干高原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你回去,继续搜集情报。重点几个:矿区堡垒的结构弱点,守军换防规律,矿工头领中有谁可以被收买。另外,我要知道戈尔康达的钻石贸易路线,他们卖给谁,怎么运,在哪里交接。我要的不仅是矿区,是整条钻石贸易链。”
“是,殿下。”卡西姆犹豫了一下,“但殿下,真的要打吗?戈尔康达名义上还是帝国的附庸,每年进贡。如果我们主动进攻,阿格拉那边……”
“阿格拉那边,有我。”奥朗则布转过身,目光如鹰,“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时机成熟时,我会给你信号。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泄露一字,你知道后果。”
卡西姆打了个寒颤,深深鞠躬:“臣明白。”
他退出书房。奥朗则布重新坐回桌后,看着那张戈尔康达城防图,手指在科拉尔矿区的位置轻轻敲击,像在叩问命运的大门。
他知道,攻打戈尔康达,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政治赌博。赢了,他将为帝国开疆拓土,将德干最富庶的钻石矿纳入囊中,功绩足以盖过达拉舒科所有的“仁慈”和“宽容”。输了,或者即使赢了但损失惨重,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哥哥和朝中那些反对者会群起攻之。
但他必须赌。因为德干是他唯一的舞台,是他证明自己、积蓄力量、最终问鼎那个位置的唯一机会。在阿格拉,他是“三皇子”,上面有父皇,有太子哥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在德干,他是“副王”,是实际的主宰,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改造这片土地,建立自己的军队,积累自己的财富和威望。
而戈尔康达,是这块拼图上最关键的一块。拿下它,比贾普尔将孤掌难鸣;拿下它,德干将真正统一;拿下它,他将拥有帝国最稳定的财源之一,足以支撑他做任何事——包括,在未来的某一天,北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德干高原的黄昏总是来得很突然,夕阳在西方的山脊后迅速沉没,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风吹过总督府的花园,带来远方军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德干铁骑”在结束一天的训练,准备晚祷。
奥朗则布没有点灯。他坐在渐浓的黑暗中,手指依然停留在那张地图上,停留在戈尔康达的位置,像一位棋手,在落子前的最后沉思,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每一种可能的变数,以及那盘更大的、名为“帝国”的棋局中,他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走出那一步决定性的棋。
他知道,那一步不远了。
也许就在明年,也许就在下个月。
而当他走出那一步时,德干的命运,帝国的命运,甚至他自己和哥哥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变。
三天后,奥朗则布收到了来自阿格拉的正式公文——不是密信,是通过正常驿道送来的朝廷邸报。其中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陛下近日圣体欠安,已连续三日未朝。太子代为主持朝会,政务如常。御医称,陛下乃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无大碍。”
奥朗则布看完,将邸报轻轻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阿格拉的方向,久久不语。
父皇病了。虽然“无大碍”,但六十一岁的老人,连续三日未朝,这不是好兆头。而哥哥已经开始“代为主持朝会”了。
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开始写信。不是给父皇的请安信,是给他在阿格拉的几个关键眼线的指令信。他要知道父皇病情的真实情况,要知道太子主持朝会的具体细节,要知道朝中大臣的反应,要知道……一切。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风暴来临前,他必须在德干,做好一切准备。
七律·第913章
再临德干掌兵权,厉兵秣马待时迁。
扩充军备强兵甲,整饬边防固垒坚。
志在吞平南二国,心窥大宝欲登天。
枭雄久蓄凌云志,只待风云起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