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英荷争海霸
公元1667年4月,阿拉伯海东北海域。
“巴达维亚号”的瞭望哨是一个来自弗里斯兰省穷苦渔村的十六岁少年,名叫扬·德弗里斯。他在三根主桅中最高的前桅顶端那个仅容一人蜷缩的藤篮里,已经待了整整四个湿冷的时辰。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手脚冻得麻木,唯有那双被北海盐雾磨砺过的湛蓝色眼睛,仍像鹰隼般死死盯着海天交界处。当那片模糊的灰褐色轮廓,终于刺破海平面上的最后一丝晨霭,清晰无误地呈现出苏拉特港标志性的、被葡萄牙人称为“圣母臂弯”的弧形岬角,以及岬角顶端那座永不熄灭的白色灯塔时,一股混合着狂喜、疲惫和恐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
“陆地!右舷前方!苏——拉——特——!”
他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用带着浓重弗里斯兰口音的荷兰语,朝着下方甲板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在清晨凛冽、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被撕扯得破碎、变形,像海鸟垂死的哀鸣。但他知道,下面的人听懂了。因为几乎在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甲板上响起了铜钟被疯狂敲响的急促铛铛声,以及水手长粗粝的咆哮。
“巴达维亚号”,这艘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的总旗舰,拥有八十门铸铁重炮、三百五十名船员、排水量超过一千二百吨的庞然巨物,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鲸,内部各个器官瞬间被激活。舱门砰砰打开,急促的脚步声、铁器碰撞声、绞盘转动声、帆索拉扯声,混杂成一首充满紧张与杀戮欲望的海上序曲。
舰队总司令科内利斯·范德梅尔上将推开位于船尾楼的指挥官舱门,一瘸一拐但步伐沉稳地走上露天指挥甲板。清晨清冷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和络腮胡都已全白,但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皮肤粗糙,布满被数十年海上烈日和海风刻下的深纹,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旧海图。他左腿比右腿短了整整一寸,走起路来身体会不自觉地向右倾斜——那是三十年前,在血腥的敦刻尔克海战中,一艘英国私掠船的链弹横扫过“飞翔的荷兰人号”的艉楼,绞碎了他左膝以下的胫骨。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和粗糙的锯子保住了他的命,也给他留下了这副终身无法摆脱的跛行姿态和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刺骨的幻肢痛。
但这并未妨碍他在阿姆斯特丹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那间弥漫着雪茄烟雾和金钱气息的会议室里,稳坐头把交椅长达十五年。他替公司打下了半个香料群岛,从葡萄牙人手里虎口夺食般抢来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在好望角建立了第一个永久性补给站,将公司的触角延伸到了日本和波斯湾。现在,那些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袍、手指上戴着硕大钻石戒指、抽着产自巴西的昂贵海泡石烟斗的董事们,给了他一个最新、也最直接的任务:彻底切断英国人在印度西海岸,特别是古吉拉特邦苏拉特港的贸易生命线。要让伦敦皇家交易所里那些同样精明贪婪的股东们,在下个季度的财报上,看到令人绝望的赤字,看到股价的崩盘,听到他们破产跳河的“美妙”传闻。
范德梅尔抬起手中那架保养得锃亮的单筒黄铜望远镜。镜筒沉重,是他二十五年前在阿姆斯特丹从一个威尼斯工匠手中购得,镜片由最好的弗林特玻璃磨制,可放大二十倍。他将镜筒抵在眉骨上,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镜头里,苏拉特港的细节在晨光中迅速清晰、放大。
那道被葡萄牙人称为“圣母臂弯”的天然岬角,确实名不虚传,像一只从陆地伸出的、肌肉贲张的巨臂,温柔而有力地环抱着海湾,阻挡了来自阿拉伯海深处的风浪。岬角顶端,那座用白色石灰岩砌成、高达一百二十英尺的灯塔巍然矗立,塔顶巨大的铜制火盆中,鲸油混合着沥青燃烧的火焰昼夜不熄,即使在白天,浓烟也笔直升起,为数十里外的船只指引方向。灯塔下方,港口的景象让范德梅尔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拉特港是印度西海岸最大、最繁华的贸易港口,没有之一。葡萄牙人、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甚至偶尔出现的奥斯曼商人,都云集于此。此刻,港内密密麻麻停泊着大小不一的帆船,桅杆如林,帆影如云。但范德梅尔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其中十几艘悬挂着特定旗帜的船只。
红底,白色正十字——圣乔治旗。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它们在众多色彩斑驳的各国商船旗帜中,显得格外刺眼,在清晨的海风中慵懒地飘动着,仿佛在宣示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建立在雄厚资本和武装船只基础上的傲慢。
“距离?”范德梅尔放下望远镜,声音是典型的阿姆斯特丹口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喉音很重,像砂石在铁皮桶里滚动。
一直垂手肃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大副——一个同样头发花白、脸上有疤的老水手,名叫亨德里克·德容——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同样平稳:“回司令官,五海里,误差不超过半链。按照我舰队目前航速,一个时辰后,即可抵达港口外最佳炮击锚地。”
范德梅尔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港口,嘴唇紧抿,形成一道冷酷的直线。“十二艘……英国商船。吃水都很深,看来满载着货物。三艘护航的护卫舰……‘防御号’、‘坚定号’、‘不屈号’,基林那个老海盗的看家宝贝。”他冷笑一声,嘴角的纹路更深了,“看来,威廉·基林爵士是把他在印度西海岸的全部家当,都押在苏拉特这个篮子上了。也好,省得我们四处去找。”
“司令官,是否直接进攻港口?”德容谨慎地问道,“港内水域相对狭窄,我们的战船吃水较深,机动可能受限,而且岸防炮台……”
“不。”范德梅尔斩钉截铁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老猎人的精明,“我们不在老鼠洞里打老鼠。港内水浅,障碍多,不利于发挥我舰队侧舷齐射的火力优势。我们要让英国佬自己出来,到开阔海域,用我们的大炮教他们怎么在印度洋上航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冰冷,“传令:全舰队在港口外三里处,一字横队下锚。派‘飞鱼号’和‘信天翁号’两艘快艇进港挑衅,骚扰他们的商船,最好能引出一两艘护卫舰。如果英国人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用臼炮轰击他们的码头和仓库区。董事会要的是利润,是垄断,不是海战的勋章和荣耀。只要把英国人的货物送进海底,把他们的仓库烧成白地,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明白吗?”
“明白,司令官!”德容挺直腰板,大声应道,随即转身,朝桅杆下的旗语兵发出一连串简短清晰的命令。
命令通过各色信号旗,迅速传递到舰队其他十一艘战舰。这支庞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立刻像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十二艘战舰——包括旗舰“巴达维亚号”,以及“海狮号”、“金狮号”、“阿姆斯特丹号”、“鹿特丹号”、“泽兰号”、“乌得勒支号”、“海尔德兰号”、“弗里斯兰号”、“格罗宁根号”、“上艾瑟尔号”和“林堡号”——开始调整航向和队形。它们从之前为了长途航行而采用的、节省燃料的纵队,缓缓变换成标准的战斗横队。这是荷兰海军在经历了与西班牙无敌舰队、以及与英国多次海上交锋后,锤炼出的经典战术:将战舰排成一列,用坚固的侧舷面对敌人,最大限度地发挥侧舷火炮的齐射威力,形成一片毁灭性的、移动的钢铁与火焰之墙。
每一艘战舰的侧舷,那一排排原本紧闭的方形炮门被哐当哐当地从内部推开。黑洞洞的、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炮口,如同巨兽苏醒后露出的獠牙,从船身两侧依次探出。炮手们忙碌地检查着炮膛、装填火药包和实心铁弹、调整射击角度。空气瞬间充满了浓烈的硝石味、汗味和一种压抑的、临战前的肃杀。
“巴达维亚号”位于横队的正中央,这是旗舰的荣耀,也是最大责任所在。范德梅尔站在高高的船尾指挥台上,能清晰地看到左右两侧如城墙般延伸开去的己方战舰。每一艘船都以荷兰共和国的省份或重要城市命名,它们不仅仅是战舰,更是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那些冷酷数字和庞大资本的实体化身。那些董事们不在乎一场海战要死多少像扬·德弗里斯那样的穷小子,不在乎要消耗多少吨火药和铁,只在乎胡椒、丁香、肉豆蔻的价格因此能上涨几个百分点,只在乎能从英国人手里抢来多少市场份额,能让公司的股票再飙升多少盾。
“司令官!”前桅瞭望篮里,突然传来扬·德弗里斯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再次变调的声音,“港口里有动静!英国船……英国船在起锚!动了!他们出来了!”
范德梅尔心头一凛,立刻重新举起望远镜。果然,港内的英国船只开始了有序的移动。三艘护卫舰——“防御号”、“坚定号”、“不屈号”——率先驶出泊位,呈楔形队列在前。随后,十二艘商船也缓缓起锚,跟随在护卫舰之后,排成相对松散的纵队,开始驶出港口。
但他们的航向,让范德梅尔皱起了花白的眉头。
英国人没有径直冲向严阵以待的荷兰舰队,也没有试图向深海逃逸。他们出了港口后,船头一转,竟然偏向了北方,开始沿着海岸线,几乎是贴着岸边浅水区航行。那条航线的前方,大约十五海里处,是一片被所有航海者标记为极度危险区域的海域——“魔鬼角”。
“想逃?往‘魔鬼角’逃?”范德梅尔低声自语,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不对……那片水域暗礁密布,是死地。基林那个老海盗,不可能自寻死路……”他脑中念头飞转,目光锐利如刀,“他在引我过去。想利用‘魔鬼角’的暗礁和复杂水流做掩护,抵消我舰队的火力优势?”
“魔鬼角”是苏拉特港以北一处突出的、怪石嶙峋的岬角,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海流紊乱湍急。葡萄牙人殖民时期,至少有十几艘试图探索或误入其间的商船在那里触礁沉没,尸骨无存。因此得名。所有航经此处的船只,无不绕道远行。英国人的航线,不偏不倚,正对着那片死亡水域。
“想用暗礁做护身符,跟我玩捉迷藏?”范德梅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轻蔑的弧度,“传令:全舰队转向,航向正北,咬住英国船队!保持横队阵型,各舰注意瞭望,严密监控水深!命令‘海狮号’和‘金狮号’前出,作为前哨,仔细侦察‘魔鬼角’附近水域,如有异常暗礁或浅滩,立即发射红色信号火箭示警!”
“是,司令官!”德容再次传达命令。
庞大的荷兰舰队开始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调整航向,朝着北方“逃跑”的英国船队追去。船体破开海水,留下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尾迹。但范德梅尔不知道,也绝不可能想到,在“魔鬼角”那犬牙交错的岩石背面,两艘英国战舰已经像潜伏的鳄鱼,在冰冷的海水中静静蛰伏了整整两天两夜。
“忠诚号”的船长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用鲸油点亮、固定在沉重橡木桌上的黄铜航海灯,发出稳定但微弱的光芒。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盐渍。威廉·基林爵士坐在桌前,用一块柔软的、浸了少许橄榄油的鹿皮,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他那柄双手骑士佩剑。剑身是上等的大马士革钢锻造,呈现优美的流水纹,剑格是纯银打造,雕刻着缠绕的玫瑰与狮鹫图案,正中刻着一行拉丁文花体字:“Protege nos, Domine”(主啊,请庇护我们)。这是十多年前,护国主奥利弗·克伦威尔为表彰他在第一次英荷战争中的“英勇与忠诚”而亲自赐予的荣誉武器。与这荣誉相伴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边眉骨开始,斜着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颌的、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疤。那是在西印度群岛追剿一艘西班牙珍宝船时,被对方船长临死前掷出的断裂矛杆留下的纪念。伤疤在西印度灼热的烈日和富含盐分的海风作用下,愈合得极其糟糕,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凸起的肉芽组织,像一条巨大的蜈蚣永久地趴在他脸上,让他即使在微笑时也带着三分骇人的戾气。
但这副尊容,并未影响他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最信任、也最倚重的海军指挥官之一。他在加勒比海用接舷战俘虏过西班牙的运银船,在好望角外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护航舰队硬碰硬并战而胜之,在阿拉伯海和印度洋剿灭了数股猖獗的阿拉伯海盗。公司董事会私下对他的评价是:“一条嗅觉灵敏、牙尖爪利、且深知何时该扑咬、何时该隐忍的忠犬。虽然相貌可怖,但用起来十分顺手。”
“他们上钩了,长官。就像您预料的一样。”
大副亨利·沃克推开厚重的橡木舱门走了进来,舱外清晨清冷的空气和海浪声随之涌入。沃克年近四十,是基林从见习水手一手提拔起来的,脸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刀疤,是早年跟随基林在加勒比海时留下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用密码书写、刚刚被船上的书记官匆忙译出的旗语报告,纸张还带着墨香。
“瞭望哨确认,荷兰舰队已改变航向,正以战斗横队阵型,全速向我诱饵船队追来。‘巴达维亚号’位于横队中央,左右各有五艘战舰。他们的前哨船‘海狮号’和‘金狮号’已经前出,正在探测‘魔鬼角’外围水域。”
基林将擦拭得寒光闪闪的佩剑缓缓插入镶嵌着象牙的鲨鱼皮剑鞘,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咔嗒”声。他站起身,走到固定在舱壁上的巨大海图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异常详尽的苏拉特港及附近海域的海图,墨迹还很新鲜,线条精细,是三天前,公司重金聘请的一位熟悉本地水文、同时又对英国抱有好感的帕西族老引水员,结合基林自己的记忆,秘密绘制的。
他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海图上“魔鬼角”那个用深褐色墨水勾勒出的、形状狰狞的岬角标记。
“范德梅尔很谨慎,老狐狸都这样。他派了前哨探路,防止我们利用暗礁打埋伏。”基林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冰凉的自信,“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相信那些过时的、可能还是葡萄牙时代流传下来的旧海图了。”
沃克凑近海图,仔细看去。“魔鬼角”周围海域,用红色和黑色的特殊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已知的暗礁、浅滩、沉船点和危险水流区,看起来确实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迷宫。
“这些标注,”基林用一根削尖的炭笔,在海图上圈出了几个关键的暗礁群,“大部分是基于五十年前,甚至更早的葡萄牙探险记录。但过去这几十年,季风带来的泥沙不断淤积,海底地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有些标注的暗礁已经被泥沙掩埋,水深深了不少;而有些原本安全的水道,却因为海底冲刷,出现了新的暗礁。”他抬起头,看着沃克,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布置好陷阱、等待猎物踏入时的光芒,“三年前,我追击一艘劫掠了我们商船的阿拉伯海盗船‘血帆号’,那混蛋狗急跳墙,逃进了‘魔鬼角’一片被所有海图标注为‘绝对不可通行、水深不足两寻’的水域。我本以为他自寻死路,结果却眼看着他灵活的三角帆船安然通过。我当时一咬牙,命令‘忠诚号’跟了进去——你猜怎么着?”
沃克屏住呼吸。
“水深足够‘忠诚号’通过,虽然有些地方船底几乎擦到沙底,但确实有一条隐蔽的、弯弯曲曲的航道,可以绕过最危险的外围暗礁,直接切入‘魔鬼角’的背风面。”基林用炭笔在海图上那条隐秘航道的位置轻轻一点,“荷兰人的海图,我敢打赌,还是那些老掉牙的版本。他们不知道这条‘基林小道’。”
沃克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和兴奋混合的神色:“长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基林走到舷窗前,望向“魔鬼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范德梅尔以为我们在慌不择路地逃向绝地,以为可以用他庞大的舰队将我们堵在暗礁区慢慢炮决。但实际上,是我们牵着他们的鼻子,把他们引向一个我们精心挑选的屠宰场。等他们的横队完全进入‘魔鬼角’的射击盲区,队形被海岸和暗礁限制、无法有效展开时……”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刻!”
“传令:‘忠诚号’、‘勇气号’,全体人员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检查所有武器,炮手就位,陆战队准备接舷战。等我的信号,我们从‘基林小道’出击,直插荷兰舰队横队的腰眼!同时,给港内的‘防御号’、‘坚定号’、‘不屈号’发信号,一旦看到我们从岬角后杀出,立刻从正面全速进攻,夹击荷兰人!我们要像一把铁钳,把范德梅尔的舰队拦腰夹断!”
沃克感到热血上涌,但军人的谨慎让他忍不住问道:“长官,这样一来,我们两艘船将首当其冲,暴露在至少五六艘荷兰战舰的侧舷炮火之下,是不是太冒险了?‘勇气号’的船长昨天还说,他们的舵机有些松动……”
“所以动作必须要快!要狠!要打出接舷战!”基林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荷兰战舰设计侧重远距离炮战,侧舷火力凶猛,但船体笨重,转向和机动性远不如我们。而且他们的水手……”他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大多是雇佣来的德意志人、丹麦人、挪威人,为了几个银币卖命,打顺风仗可以,一旦接舷白刃战,面对我们为公司和女王、更为自己分红而战的小伙子们,士气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沃克还想说什么,但基林已经抓起桌上的三角帽戴在头上,那顶帽子边缘装饰着褪色的金线,帽檐有一处不起眼的修补——是多年前一颗流弹留下的痕迹。他拿起望远镜,大步走出船长室。
“忠诚号”的露天主甲板上,此刻已经聚集了全船近二百名水手和陆战队员。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火药、汗水和一种压抑的亢奋气息。炮手们赤着上身,在军官的喝令下最后一次检查二十四门侧舷重炮的装填情况,用通条清理炮膛,调整炮口俯仰角。陆战队员们则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装备:检查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和刺刀卡榫,磨砺弯刀和短斧的锋刃,将额外的手枪和子弹袋挂在最顺手的位置。桅杆顶端的瞭望哨,如同焊在了篮子里,望远镜片刻不离眼睛,不断报告着荷兰舰队的动向。
基林走到船艉楼前的平台上,这里略高于主甲板,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疤痕脸也掩不住精光的眼睛,缓缓扫过甲板上每一张面孔。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对大海的憧憬和初次参战的紧张;年老的,眼中是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与麻木;脸上带疤的,眼神凶狠,跃跃欲试。他们来自不列颠群岛的各个角落:伦敦的贫民窟,康沃尔的渔村,苏格兰的高地,爱尔兰的泥炭沼泽。他们签下为期五年、七年甚至更长的卖身契约,登上东印度公司的船只,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爱国热情,而是为了契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薪水、奖金,以及最诱人的——贸易利润的分红。一场成功的劫掠或护航,可能让他们一次获得的赏金,就超过在老家种地十年的收入。
“全体注意!”基林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海浪和风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甲板上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基林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你们中的大多数人,签的是五年、七年的合同。心里盘算着,熬过这几年,拿着攒下的钱,回老家买上几亩地,盖间像样的房子,娶个屁股大的婆娘,生一堆娃娃,从此再也不用闻这该死的、咸腥的海风,不用吃硬得能崩掉牙的船饼干,不用在风暴里吐得昏天黑地。”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感同身受的低笑。
“我也一样。”基林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装着一封来自萨默塞特郡的家信,“我在老家有三百亩上好的草场,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我的长子来信说,今年春天的苜蓿长得特别好,就等着我回去,一起扩建谷仓。我也想着,打完这仗,拿到公司的分红和这次行动的特别奖金,我就向董事会申请退休,回去当我的乡绅老爷,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年的羊毛价格是涨是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严峻:
“但是!今天,如果我们在这里输了,被那些荷兰婊子养的打败了,这一切——你们梦想中的土地、房子、婆娘、娃娃,我梦想中的谷仓和羊毛价格——全都会变成泡影!荷兰人会烧掉苏拉特港里我们公司的仓库,抢走、或者击沉我们所有的商船。伦敦的总部会损失惨重,股价会暴跌,董事会的那群老爷们会赔得底裤都不剩!到时候,别说分红了,你们过去几年在海上漂着、用命换来的薪水,能不能拿到都是问题!你们的合同,会变成一堆废纸!你们回老家的船票钱,都得自己去挣!”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水手们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刺中的、混合了愤怒和恐惧的表情。钱,是他们远离家乡、忍受一切苦难的唯一支柱。这根支柱,现在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胁。
“所以,今天!”基林猛地提高音量,右手“刷”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直指“魔鬼角”方向,声音如同炸雷:
“我们不是为了那面该死的圣乔治旗打仗!不是为了远在伦敦、可能连印度在哪儿都搞不清楚的国王陛下打仗!甚至,不他妈全是为了东印度公司那帮坐在壁炉前数钱的股东打仗!”
他停顿,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钱袋打仗!为了我们流了这么多年血汗、理应得到的每一个便士打仗!为了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体面地回家、告诉那些没出过海的乡巴佬‘老子在印度洋拼过命、挣到了该挣的’而打仗!听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二百个喉咙里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眼中燃烧的不再是迷茫或紧张,而是被赤裸裸的利益和生存欲望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斗志。为钱而战,有时比任何崇高的口号都更具煽动力。
“好!”基林剑尖前指,厉声下令:“升起所有能升的帆!起锚!让我们去教教那些阿姆斯特丹的账房先生们派来的打手,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为了公司!为了分红!上帝保佑英格兰——和我们的钱袋!”
“为了公司!为了分红!!”疯狂的呐喊声再次响起,几乎要掀翻甲板。
“忠诚号”和紧邻其侧的“勇气号”同时升起了满帆。巨大的亚麻帆布在越来越强的海风中瞬间鼓胀,发出沉闷的、充满力量的轰鸣。两艘船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移动,从“魔鬼角”背面那片被岩石阴影和晨雾笼罩的隐蔽水域驶出。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停泊在苏拉特港内、佯装准备随商队“出逃”的三艘英国护卫舰——“防御号”、“坚定号”、“不屈号”,也如同收到信号般,齐齐升帆起锚,呈一个锐利的楔形阵列,毫不犹豫地冲出港口,径直扑向正在追击“商船诱饵”的荷兰舰队前锋!
一场精心策划的双重夹击,即将上演。
范德梅尔第一时间发现了来自港口的威胁。
“正前方!港口方向!三艘英国护卫舰,全速冲来!”瞭望哨扬·德弗里斯的尖叫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恐。
范德梅尔心头一沉,立刻将望远镜转向港口方向。只见三艘英国战舰船头劈开白浪,气势汹汹地直扑而来,目标明确,正是他舰队横队的前锋——“海狮号”和“金狮号”。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魔鬼角”阴影处有什么东西一晃。
“后方!两点钟方向!‘魔鬼角’后面有船出来!两艘!是英国战舰!”另一个瞭望哨的惊呼,如同冰水浇头,让范德梅尔全身血液瞬间一凉。
他猛地扭过头,望远镜迅速对准“魔鬼角”。只见两艘修长的、悬挂着圣乔治旗的英国战舰,正灵巧地从犬牙交错的岩石阴影中拐出,船身几乎完全横过来,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幽光,正直勾勾地瞄准了他舰队横队相对薄弱的腰部——那里是“泽兰号”、“乌得勒支号”和“海尔德兰号”的位置。
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诱饵船队是诱饵,北逃航线是诱饵,连“魔鬼角”的死亡威胁都是诱饵的一部分!英国人真正的杀招,是这来自港口和“魔鬼角”背后的、精准而凶狠的双重夹击!范德梅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被彻底算计的耻辱。
“狡猾的英国狐狸!”他咬牙低吼,但几十年的海战经验让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舰队横队阵型在开阔海域是无敌的移动城墙,但在靠近海岸、且有暗礁威胁的复杂水域,却显得笨拙而危险。尤其是腰部遭到突袭时,首尾难以相顾。
“传令!”范德梅尔的声音恢复了钢铁般的冰冷,“后队——‘泽兰’、‘乌得勒支’、‘海尔德兰’、‘弗里斯兰’、‘格罗宁根’——立即转向右舷,迎击从‘魔鬼角’来袭的敌舰!前队——‘海狮’、‘金狮’、‘阿姆斯特丹’、‘鹿特丹’、‘上艾瑟尔’、‘林堡’——加速前进,先击溃港口出来的三艘敌舰,然后回援后队!旗舰‘巴达维亚号’居中策应!快!”
旗语兵疯狂地挥动信号旗。庞大的荷兰舰队开始艰难地调整。后队的五艘战舰接到命令,舵手拼命打满舵,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凌乱的白痕,试图从面向北方的横队姿态,转向右侧,用侧舷对准从“魔鬼角”杀出的“忠诚号”和“勇气号”。但战舰转向需要时间和空间,在相对狭窄且暗礁分布不明的水域,这个动作危险而缓慢。
而“忠诚号”和“勇气号”,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
在进入最佳射程的瞬间,两艘英国战舰的侧舷炮窗,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开炮——!!!”
基林站在“忠诚号”的艉楼指挥台上,吼声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淹没。二十四门侧舷重炮(单舷)依次怒吼,炮口喷出的火光连成一片,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将半艘船笼罩。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在空中划出低沉的、死亡般的尖啸,狠狠砸向正在慌乱转向的“泽兰号”。
轰!轰!轰!轰——!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木料碎裂声,密集地响起。“泽兰号”高大的船身剧烈震颤,吃水线以上的侧舷被凿开数个狰狞的大洞,碎裂的木片、帆缆、索具漫天飞溅。一枚炮弹准确命中了“泽兰号”中部靠近水线的一个炮窗,不仅摧毁了那门炮,其巨大的冲击力还震裂了相邻的船板,导致邻近的弹药库通风口受损。更要命的是,几乎在“忠诚号”开火的同时,“勇气号”的齐射也接踵而至,几枚炮弹击中了“泽兰号”的艉楼和主桅根部。
灾难在几秒钟后发生。或许是一枚炮弹产生的火星,或许是受损的通风口导致了火药粉尘聚集,又或许是纯粹的厄运——“泽兰号”中部靠近受损区域的某个地方,发生了猛烈的内部爆炸!
轰隆——!!!
一声远比火炮齐射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泽兰号”船体内部迸发。整艘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狠狠掰了一下,船身猛地向上拱起,然后从爆炸中心开始,船壳木板、甲板、舱室、桅杆的碎片,混合着火焰、浓烟和人体残肢,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四面八方喷射!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即使是在白天,也照亮了半边天空。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不远处的“忠诚号”和“乌得勒支号”船身都剧烈摇晃起来。
“泽兰号”,这艘以荷兰一个重要省份命名的战舰,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一艘威武的战舰,变成了一堆燃烧的、正在迅速解体的残骸。海面上漂满了焦黑的木头、帆布碎片、以及无数在爆炸中瞬间丧生或重伤垂死、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荷兰水手。
“接舷!夺船!”基林没有任何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时机,厉声下令。虽然“泽兰号”已毁,但旁边的“乌得勒支号”和“海尔德兰号”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打击震得魂飞魄散,转向动作完全停滞,队形混乱。
“忠诚号”借着前进的势头和风帆的推力,狠狠撞向因爆炸而失控漂移、船身已部分着火的“泽兰号”残骸(以及被残骸波及的“乌得勒支号”)。撞击的巨响中,带着巨大铁钩的跳板被奋力抛出,死死钩住了“乌得勒支号”相对完好的右舷。
“为了公司!为了分红!杀——!!!”
基林身先士卒,左手握着一柄装填好的燧发短铳,右手挥舞着那柄闪亮的佩剑,第一个踏着摇晃的跳板,冲上了“乌得勒支号”燃烧的、一片狼藉的甲板。在他身后,一百名如狼似虎的英国陆战队员和水手,发出疯狂的呐喊,紧随而上。
接舷白刃战,海战中最血腥、最残酷、也最考验单兵勇气和素质的时刻,瞬间爆发。
“乌得勒支号”的甲板变成了修罗屠场。火光熊熊,浓烟滚滚,能见度极低。荷兰水手刚从惊天爆炸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就面对如同地狱恶魔般从浓烟和火焰中冲出的英国陆战队员。燧发枪在极近距离对射的爆鸣声、铅弹入肉的闷响、刀剑砍入骨肉的咔嚓声、垂死的惨叫、疯狂的怒吼、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船体木材断裂的呻吟,交织成一曲令人血液凝固的死亡交响乐。
英国陆战队员显然训练有素,且士气如虹。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战阵,一人持长枪或弯刀格挡突刺,两人持燧发枪或手枪近距离射击,配合默契,推进迅速。而荷兰水手虽然也在军官的嘶吼下拼死抵抗,但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是雇佣兵,在目睹“泽兰号”的惨状、又陷入这种残酷的贴身肉搏后,战斗意志迅速动摇。很多人只是机械地挥舞武器,且战且退。
基林如同战神附体,在混乱的甲板上左冲右突。他一枪打翻一个试图用渔叉刺他的高大荷兰水手,反手一剑格开另一个军官的细刺剑,顺势一脚将其踹下舷梯。滚烫的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他毫不在意,只是抹了把眼睛,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他脸上的伤疤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许多荷兰水手仅仅是看到他的面容,就丧失了对抗的勇气。
“乌得勒支号”的抵抗,在“泽兰号”爆炸的震撼和英国人的亡命突击下,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刻钟。当舰长被乱刀砍死在船尾旗杆下,主桅上的荷兰三色旗被砍落,幸存的荷兰水手终于彻底崩溃,纷纷抛下武器,跪在满是血污和尸体的甲板上,高举双手,用带着哭腔的荷兰语、德语、丹麦语乞求饶命。
“乌得勒支号”,易手。
但“忠诚号”也付出了代价。在接舷混战期间,已经完成部分转向的“海尔德兰号”和正在试图从前方回援的“弗里斯兰号”,用侧舷火炮对“忠诚号”和“乌得勒支号”(此刻已被英国人部分控制)进行了数轮齐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一枚致命的链弹(两颗中间以铁链连接的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扫过“忠诚号”的主甲板,绞断了主桅和后桅的大部分帆缆,巨大的亚麻主帆哗啦啦地垮塌下来,像巨兽垂死的翅膀,盖住了小半个甲板,也压住了几名躲闪不及的水手。另一枚沉重的实心弹击中了船尾楼侧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破洞,木屑和碎铁片横扫了舵轮附近,正在拼命转舵的舵手和两名军官当场被撕碎,舵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卡死了。
“长官!船尾严重受损!进水了!舵机卡死,我们失去控制了!”大副沃克满脸黑灰和血迹,跌跌撞撞地跑到刚刚从“乌得勒支号”跳回、正在喘息的基林面前,嘶声报告,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经骨折。
基林看了一眼正在缓缓倾斜、船尾不断涌入海水的“忠诚号”,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着火但主体结构尚在、已被己方控制的“乌得勒支号”(现在或许该叫它“新忠诚号”了),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弃船?不,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他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传令: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即转移到‘乌得勒支号’上!伤员优先!把能带的火药、炮弹、淡水和食物都带上!快!我们换条船,接着打!”
“可……可‘乌得勒支号’还在着火,而且被荷兰人打了好几下……”沃克忍着剧痛,急道。
“那就灭火!修船!这是命令!”基林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燃烧的木桶,吼道,“我们抢了它就是我们的!快去!”
幸存的英国水手和陆战队员展现了极高的纪律性和效率。他们拖着、抬着伤员,扛着火药桶和物资箱,沿着尚未断裂的跳板和缆绳,迅速从正在下沉的“忠诚号”撤到“乌得勒支号”上。被俘的荷兰水手被粗暴地集中赶到底舱关押,英国水手则迅速接管战舰的关键岗位:舵轮、炮位、帆索。基林是最后一个离开“忠诚号”的,他站在严重倾斜、船尾已没入水中的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这艘跟随他征战五载、见证了他无数次胜利与冒险的老伙伴。海水正在吞噬船尾楼,火焰在船首燃烧,这艘船就像一匹身负重伤、依然昂首不肯倒下的老战马。
“老伙计,对不住了。”他低声说,声音中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然后,他毅然转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乌得勒支号”的甲板上,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正在缓缓沉入碧蓝阿拉伯海的“忠诚号”。
就在“忠诚号”弃船、“乌得勒支号”易主的同时,海战的前半场也进入了白热化。从苏拉特港冲出的三艘英国护卫舰,与荷兰舰队前队的六艘战舰,在“魔鬼角”以北的开阔水域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炮声震天,硝烟蔽海。“防御号”缠住了吨位最大的“海狮号”,“坚定号”与“金狮号”杀得难解难分,“不屈号”则凭借出色的机动性,与“阿姆斯特丹号”和“鹿特丹号”周旋,不时用精准的炮击给对手造成麻烦。然而,荷兰舰队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炮火也更加凶猛。英国三舰虽然英勇,但逐渐被压制,船身不断中弹,伤亡增加。
整个海面上,炮声隆隆,火光闪烁,浓烟滚滚,燃烧的船只碎片和尸体随波漂浮,景象如同地狱。范德梅尔站在“巴达维亚号”的指挥台上,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望远镜的铜管。他没想到英国人的反击如此凌厉、如此亡命,更没想到基林竟然用两艘船发动自杀式突击,一举打掉了他一艘战舰、并夺走了另一艘。虽然从全局看,荷兰舰队依然拥有九艘可战之船(“泽兰号”沉,“乌得勒支号”失陷,“忠诚号”弃船重伤),而英国方面只剩下四艘(“勇气号”重伤退出战列,港内三舰),优势依然在他这边。但开局就遭受如此重创,旗舰“巴达维亚号”甚至还没找到发射第一轮齐射的机会,这对他和整个舰队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
“传令!”范德梅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前队加速,尽快击溃那三艘英国船!然后‘海狮’、‘金狮’、‘阿姆斯特丹’、‘鹿特丹’,立即转向,配合‘弗里斯兰’、‘格罗宁根’,合力围攻那两艘该死的偷袭者!用炮火覆盖他们!不必顾忌误伤‘乌得勒支号’,那艘船已经沦陷了!”
他要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英国人的两艘船(现在是“乌得勒支号”和“勇气号”,“勇气号”已重伤但仍在远处用尾炮还击)轰成碎片,挽回颜面。
然而,就在他命令刚刚下达,旗语还在挥舞之时,苏拉特港方向,再次发生了让所有荷兰人,包括范德梅尔,魂飞魄散、难以置信的剧变!
“港口!港口方向!上帝啊……好多船!是那些英国商船!它们……它们冲出来了!”瞭望哨扬·德弗里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已经扭曲得不成人调。
范德梅尔和几乎所有能望见港口的荷兰军官、水手,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苏拉特港内,那十二艘原本应该“仓惶北逃”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型商船——那些装载着棉布、靛蓝、硝石、茶叶、丝绸,价值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英镑的浮动金库——此刻非但没有远遁,反而全部升起了满帆,排成一列诡异的、几乎首尾相接的纵队,以决绝的姿态,径直冲出了港口,朝着正在激战的荷兰舰队侧翼,全速驶来!
更让范德梅尔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些商船的甲板上,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应有的水手在操帆控舵。每艘船的船头,都临时加装了一到两门小型火炮,炮口蒙着防止海水浸湿的油布。船帆被特意浸湿了某种油脂,在阳光下反射着不祥的亮光。而最可怕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两三艘商船的船头,已经冒出了明显的、绝非炊烟的浓黑烟柱!
“不——!”范德梅尔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他瞬间明白了一切,“火攻船!是火攻船!英国人疯了!他们用装满货物的商船做火攻船!!”
火攻船,海战中最古老、最廉价、也最令人恐惧和唾弃的战术之一。将旧船或不太重要的船只装满硫磺、沥青、油脂、火药等易燃易爆物,点燃后,由敢死队员或借助风势水流,冲撞敌舰。一旦撞上或靠近,便是船毁人亡、同归于尽的结局。在风帆时代,面对严整的舰队,火攻船往往是弱小一方可能翻盘的、最后的绝望赌博。但从未有人,像今天的英国人这样,用满载珍贵货物、每一艘都价值连城的大型远洋商船,来做这种自杀式攻击!这不仅仅是疯狂,这简直是将黄金和英镑,如同泼水一般洒进大海,只为了换取一场海战的胜利!这种决绝和冷酷,超出了范德梅尔,乃至这个时代大多数海军将领的想象极限。
“转向!全舰队!紧急转向!避开它们!用火炮击沉它们!快!!”范德梅尔的咆哮响彻“巴达维亚号”的甲板,甚至带上了破音。他太清楚这些顺风而来的、燃烧的巨兽撞入他舰队的后果了。
但,太迟了。
十二艘“商船”,或者说,十二艘移动的、装满财富和火焰的棺材,借着此刻越来越强的西南风,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荷兰舰队相对混乱的右翼(原后队方向)。荷兰舰队正忙于调整阵型应对前后夹击,队形本就有些混乱,加上“泽兰号”爆炸沉没的残骸还在海面燃烧漂流,进一步阻碍了机动。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名为“孟买商人号”的巨型商船,船身已完全被烈焰吞没,像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直直撞向了正在转向、试图用侧舷炮拦截的“鹿特丹号”。
“鹿特丹号”的舰长做出了英勇但徒劳的努力,命令侧舷火炮齐射。几枚炮弹击中了“孟买商人号”,木屑纷飞,但无法阻止这艘燃烧的巨兽凭借惯性猛冲而来。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孟买商人号”燃烧的船头,狠狠撞进了“鹿特丹号”的左舷中部。猛烈的撞击不仅撕裂了“鹿特丹号”的船壳,更将无尽的火焰瞬间引燃了对方船上的帆缆、木料和一切可燃物。“鹿特丹号”变成了一支更大的、更加耀眼的火炬,火柱冲天而起,吞噬了桅杆和帆索。两艘船死死咬在一起,在海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缓缓下沉的死亡漩涡。
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艘火船“马德拉斯荣耀号”撞偏了,擦着“阿姆斯特丹号”的船尾掠过,但燃烧的帆布和油脂被风刮到“阿姆斯特丹号”的帆缆上,火势迅速蔓延。第三艘、第四艘……接二连三的火船,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毁灭的使命,撞向因躲避而更加混乱的荷兰战舰。
“乌得勒支号”(被“弗里斯兰号”误击)、“海尔德兰号”(被两艘火船夹击)……一艘接一艘的荷兰战舰被点燃,被卷入火海。猛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战舰上的火药库被高温引爆。海面上,燃烧的船只残骸、翻滚的浓烟、飞溅的火焰、以及无数在烈焰和冰冷海水间挣扎惨叫的水手,构成了一幅真正的人间地狱景象。
连锁反应无法遏制。燃烧的“鹿特丹号”顺风漂流,撞上了试图躲避的“上艾瑟尔号”;“阿姆斯特丹号”在自救中与“林堡号”发生碰撞,火势互相蔓延……荷兰舰队精心布置的战斗横队,此刻变成了被火焰串起的、死亡的锁链。
甚至连位于横队中央、一直试图指挥和规避的旗舰“巴达维亚号”也未能幸免。一艘较小的、但速度极快的火船“苏拉特快帆号”,在即将被“巴达维亚号”的侧舷炮击沉前,被一发链弹打断了主桅,失控的船体打着旋,斜斜撞在了“巴达维亚号”雄伟的船首斜桅下方。虽然撞击不重,但燃烧的碎木和油料瞬间引燃了“巴达维亚号”船首的帆缆和雕塑。
“长官!船首起火!前桅帆缆烧起来了!必须弃船吗?!”大副德容满脸烟灰,胡子都被燎焦了,嘶声喊道,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看着四周海面上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一艘艘以荷兰省份和城市命名的、代表着共和国荣耀与公司财富的战舰在火焰中哀嚎、沉没,心在滴血。
范德梅尔站在摇晃不止、前方已是一片火海的指挥台上,手中的望远镜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他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凌乱飞舞。三十年的海上生涯,无数的胜利与冒险,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的欢呼与掌声,董事会那些期待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片毁灭的火焰中,化为乌有。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海战,他输掉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西海岸可能未来十年的经营基础,输掉的是数以百万计荷兰盾的巨额投资,输掉的是……共和国在东方贸易霸权争夺中,或许是最关键的一局。
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和一丝莫名敬畏的,是英国对手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用价值连城的商船做自杀火攻,这种将经济理性彻底抛诸脑后、只为胜利不计代价的赌徒式打法,预示着未来的海洋争霸,将进入一个更加血腥、更加不计后果的恐怖时代。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降旗。”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几乎被周围的爆炸和燃烧声淹没,但又清晰得不容置疑,“升起白旗……和停战信号。我们……投降。”
“可是司令官!董事会……共和国……”德容哽咽道。
“董事会那边,我会写请罪书,用我的全部财产和余生去弥补……如果还有余生的话。”范德梅尔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至于共和国……告诉阿姆斯特丹的那些老爷们,我们输给的,不是英国海军,不是更好的战术,是一群为了金钱和生存,可以把自己和敌人都一起拖入地狱的、彻头彻尾的疯子。而这样的疯子,或许……才是未来海洋的主人。”
白旗,在“巴达维亚号”主桅那面已被熏黑的荷兰三色旗下方,缓缓升起。紧接着,代表投降和请求停战的特定信号旗也升了起来。这信号,如同瘟疫般在海面上幸存的荷兰战舰间传播。一艘,又一艘,伤痕累累、烟火缭绕的荷兰战舰,陆续停止了炮击,升起了屈辱的白旗。
海面上的炮声,渐渐稀落,最终停息。只剩下船只燃烧的噼啪爆裂声、木材断裂的呻吟、以及落水者越来越微弱的哀嚎和求救声,在弥漫的硝烟和焦臭气味中回荡。
基林站在刚刚被他更名为“复仇号”的原“乌得勒支号”船头,望着眼前这片如同末日般的海面。他赢了,赢得空前,但也惨烈到无以复加。
“忠诚号”沉没。“勇气号”龙骨受损,近乎报废,被拖回港都成问题。从港口出击的三艘护卫舰,“防御号”主桅折断,“坚定号”水线附近开了好几个洞,“不屈号”伤亡过半。而最惨重的损失,是那十二艘作为最终杀招的、装满货物的商船——全部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沉入海底。水手阵亡和失踪人数超过三百,伤者不计其数。缴获?除了这艘“复仇号”,以及两艘受损相对较轻、愿意投降的荷兰战舰(“格罗宁根号”和“上艾瑟尔号”),其余荷兰战舰非沉即毁,战利品寥寥。这场胜利,更像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惨胜,一场用黄金和鲜血浇灌出的、带刺的荆棘王冠。
“长官,荷兰舰队总司令范德梅尔,请求登上‘复仇号’,向您正式投降。”大副沃克手臂已用木板固定,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报告。
基林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望向苏拉特港的方向,港口的栈桥和防波堤上,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仅仅是欧洲人,更多的是本地的印度商人、帕西族银行家和账房、古吉拉特的工匠和水手、阿拉伯掮客、甚至一些蒙着面纱的妇女。他们远远地望着这片燃烧的海域,表情在浓烟中模糊不清,但基林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毁灭的恐惧,对财富损失的痛心,对遥远异邦人在自家门口自相残杀的漠然与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对所有这些外来掠夺者的憎恶。
“他们在看什么?”基林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沃克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您是说……岸上那些人?”
“嗯。”基林低低地应了一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看着我们——荷兰人、英国人,像两群疯狗一样,在他们家门口的海面上,为了抢夺从他们土地上搜刮来的货物、为了争夺在他们港口贸易的权利,而互相撕咬、流血、葬身海底的人。他们在想什么?”
沃克沉默了。这不是他一个海军军官应该思考,或者说,有能力思考的问题。他只为公司和命令而战。
但基林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知道吗,亨利?我父亲,老威廉·基林,是萨默塞特郡的一个佃农,给一个子爵老爷种了一辈子的地。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背上永远被烈日晒得脱皮。他临死前,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对我说:‘儿子,土地……土地是最诚实的东西。你好好待它,撒下种子,浇水,除草,它就会老老实实地给你长出麦穗,让你有口饭吃。但海……海不一样。海是个婊子,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今天对你露出笑脸,给你鱼虾,明天就可能一个浪头打来,要了你的命,连尸体都找不到。离海远点,儿子,守着土地,虽然穷,但踏实。’”
他顿了顿,望着正在沉没的“忠诚号”最后一点桅杆尖,缓缓沉入蔚蓝的海水之下。
“可我选择了海。我违背了父亲的遗言,登上了开往布里斯托尔的运煤船,又从运煤船跳上了开往巴巴多斯的贩奴船,最后……到了东印度公司。因为土地是有限的,有主人的,你只能租种,永远不是你的。但海……至少在理论上,是无限的,是没有主人的。在海上,只要你的船够快,炮够多,心够黑,手够狠,你就能从别人那里抢来土地里长不出的东西:香料、丝绸、瓷器、白银、黄金……还有,别人的土地本身。我们干的,亨利,本质上和那些阿拉伯海盗、和我们在加勒比海剿灭的西班牙私掠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规模更大,组织更好,披着一件叫做‘公司’、叫做‘贸易’、叫做‘文明’的体面外衣的……海上强盗。”
沃克听得有些心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但我们不会停的。”基林转过身,脸上又重新恢复了那种水手和陆战队员们熟悉的、冷硬如岩石的表情,尽管那疤痕脸此刻在硝烟熏染下更加可怖,“因为如果我们停下,荷兰人会继续抢,法国人正在摩拳擦掌,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虽然衰落了但贼心不死,甚至丹麦人、瑞典人……所有在欧罗巴海岸线有点野心的国家,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所以,我们必须抢得最快,抢得最狠,抢到别人不敢再来抢为止,抢到这片海洋上,只剩下我们米字旗的声音为止。这就是游戏规则,亨利。要么玩,要么死。没有中间道路。”
他拍了拍沃克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
“去接受范德梅尔的投降吧,礼节周到点,毕竟是个老将。然后,清点我们能带走的一切:船、俘虏、还能用的火炮。给伦敦写报告,用最简洁、最有力、最能打动董事会那些守财奴的话告诉他们:我们赢了,一场辉煌的、代价巨大的胜利。荷兰人在西海岸的牙齿被我们敲掉了。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新船,更多的水手,更多的火炮,更多的资金。因为荷兰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带着更深的仇恨、更多的战舰卷土重来。告诉他们,印度洋的盛宴才刚刚开始,而餐桌旁,已经坐满了饿狼。我们,必须是最饿、最凶的那一头。”
“是,长官!”沃克挺直脊背,敬了个礼,转身去执行命令。
基林独自留在船头,望着如血的残阳缓缓沉入阿拉伯海墨蓝色的深渊。海面上,燃烧的余烬渐渐熄灭,只留下片片焦黑的浮油和残骸。救援小船在昏暗的海面上穿梭,打捞着还有气息的落水者,无论国籍。远处,苏拉特港的灯塔,在暮色中准时亮起,那稳定、穿透力极强的光芒,再次为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海域,指引着方向。
那光很亮,很冷。但在基林眼中,它照亮的不是回家的路,不是和平的序曲,而是下一场更大规模、更残酷战争已然隐隐响起的号角。他知道,这场惨胜只是一个血腥的注脚,英荷两国,乃至即将加入角逐的其他欧洲列强,在东方的海洋、港口、贸易站乃至内陆的争霸,才刚刚拉开它猩红色的大幕。
而这片古老、深邃、见证了无数文明辉煌与沉寂的印度洋,将继续用它那无情的波涛和沉默的星空,见证下去。见证贸易与掠夺交织,见证文明与野蛮并行,见证无数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为了金钱、权力、或是某种扭曲的荣耀,将炮火与死亡,洒向这片本该宁静的蔚蓝。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殖民与海权争霸时代,就在这苏拉特港外的硝烟与血火中,无可挽回地,降临了。
七律·第928章
英荷鏖战大洋中,炮浪惊雷震远空。
港埠焚残商贾散,舟船遭掠货财穷。
荷邦小胜根基弱,英势潜兴气运雄。
殖民逐鹿无宁岁,苦尽苍生天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