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英获孟买岛
公元1668年6月,伦敦,白厅宫。
查理二世慵懒地靠在一张从法国进口的、铺着深红色威尼斯锦缎的躺椅上,这颜色被称为“教皇红”,据说是用产自新大陆的一种罕见胭脂虫反复染制七次才能得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从哈瓦那运来的、用上等烟叶卷制的雪茄,这是他流亡法国时养成的嗜好,复辟后成了宫廷新时尚。青白色的烟雾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中袅袅升起,打着旋,缠绕着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湿壁画。
壁画描绘的是海神尼普顿驾驭着四匹肌肉贲张、鬃毛飞扬的海马,从翡翠般的浪涛中破水而出。海神头戴珊瑚冠冕,手持三叉戟,四周环绕着吹响螺旋形海螺的人鱼、手捧珍珠贝壳的仙女、以及侍立两侧的海怪与神祇。整幅画用了大量金粉和天青石颜料,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尼普顿的战车和海马的鳞片会泛出流动的光泽,仿佛真的在随波荡漾。这幅画是他父亲查理一世在位时,斥巨资从佛罗陵萨请来的画家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得意门生绘制的,据说光是贴金箔就用掉了十七磅,相当于当时一个富裕自耕农十年的收入。复辟之后,查理二世保留了这幅奢华到有些扎眼的壁画,倒不是因为它多符合他相对“简朴”的审美,而是因为它能时时提醒自己一件事:在十七世纪的世界,海洋,意味着无尽的财富;而财富,意味着不受议会掣肘的权力,意味着可以供养更多情妇、举办更奢华舞会、以及让那些总在背后嘀咕的清教徒乡绅们闭嘴的硬通货。
“陛下。”
一个熟悉、恭谨但带着掩饰不住疲惫的声音从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是克拉伦登伯爵爱德华·海德,他的首席大臣,也是他流亡岁月中少数几个始终不离不弃的忠臣之一。尽管私下里,国王更享受与情妇们或那些擅长讲下流笑话的弄臣们相处。
“进来,克拉伦登,门没锁。”查理二世懒洋洋地应道,甚至没抬眼,目光追随着一缕升向尼普顿三叉戟尖端的青烟。
门无声地滑开。克拉伦登伯爵走了进来。他年近六十,身材瘦削,穿着这个季节略显厚重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繁复却已有些磨损的佛兰德斯蕾丝。他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泛着青灰色,显然是连续数日熬夜与财政部、海军部和东印度公司那帮人扯皮的结果。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用深红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文书,丝带末端还垂着一枚小巧玲珑、雕刻着葡萄牙王室纹章的金色火漆印章——这是国书级别的标志。
“陛下,”克拉伦登走到距离国王躺椅约十步的恰当位置停下,微微欠身,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里斯本的使者已于今日上午抵达伦敦塔码头,带来了葡萄牙国王阿方索六世陛下的亲笔国书,以及……相关的法律移交文书。”
“哦?”查理二世终于抬起眼皮,那双著名的、遗传自斯图亚特家族、带着几分忧郁和多情的深褐色眼睛,此刻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瞬间冲淡了表面的慵懒。“移交?我亲爱的伯爵,你是说……孟买?”
“正是,陛下。”克拉伦登上前两步,将羊皮纸卷呈上。查理二世接过,并未急于解开丝带,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羊皮纸略显粗糙的质感和那枚冰凉的金色印章。“根据陛下与凯瑟琳·布拉干萨公主殿下于两年前(1666年)缔结的婚约,以及随后签署的秘密补充条款,葡萄牙王国正式确认,将位于印度西海岸的孟买岛(Ilhas de Bombaim),连同北非摩洛哥的丹吉尔港,作为凯瑟琳公主殿下嫁妆的一部分,永久割让予英格兰王国。所有法律文书俱已完备,由葡萄牙国务会议审议用印,阿方索六世国王陛下御笔亲签,其法律效力完整无缺,符合国际法及双方约定。”
查理二世将文书随手搁在旁边一张镶嵌着珍珠母的印度檀木小几上,依旧没有打开阅读的意思——他的葡萄牙文水平仅限于在宴会时用几句恭维话调戏葡萄牙大使的夫人,以及阅读里斯本来的情书(如果有的话)。他重新靠回躺椅,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然后缓缓吐出,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飘向壁画中一条人鱼丰满的胸脯。
“那么,”他透过渐渐散开的烟雾,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玩世不恭语调的声音问道,“我亲爱的克拉伦登,在正式感谢我那位慷慨的连襟(指阿方索六世)之前,你是否可以先告诉我,这个听起来像某种咖喱菜名的‘孟买’,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指的是,除了它在地图上某个角落可能占据的一个小黑点之外。”
克拉伦登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从另一侧袖中——那里似乎是个无底洞,总能掏出各种文件——抽出一卷质地不同的、更大的纸张,快步走到房间一侧那张巨大的、桌面镶嵌着整幅意大利大理石世界地图的海图桌旁,熟练地将图纸铺开。这是东印度公司的测绘师和制图员花了三个月时间,根据最新航海日志和贿赂来的葡萄牙资料综合绘制的孟买及周边海域详图,墨迹犹新,在午后充足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幽暗、精确的蓝黑色光泽。几处关键位置还用红墨水醒目地圈出。
“这里,陛下,请您移步一看。”克拉伦登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像在议会做陈述。他手中的银质指示杖精确地点在印度西海岸,大约在苏拉特和果阿之间的一处海岸线凹陷附近。那里用红线圈出了几个紧密相连、形状不规则的轮廓,旁边用优美的铜版花体字标注着“Bombay Islands”。
“孟买群岛,位于北纬18度55分,东经72度54分。并非单一岛屿,而是由七座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通过天然的沙洲、浅滩以及葡萄牙人早年修建的一些简陋堤道相连。其中最大的主岛,长约十一英里,最宽处约三英里,总面积约二十四平方英里。其余六岛较小,散布在主岛周围,如同卫星。”
他的指示杖在海图上轻轻移动,描绘着海湾的轮廓。
“关键在这里,陛下。孟买拥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近乎完美的深水港湾。海湾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开口向西南,朝向阿拉伯海。湾内水域宽阔,平均水深在五到八英寻之间,最深处超过十二英寻——这足以容纳并安全停泊我皇家海军现役最大的、拥有上百门火炮的三层甲板战列舰。湾口有天然岬角屏障,可有效削弱季风季节来自西南的狂风巨浪。葡萄牙人最早抵达的探险家将其命名为‘Bom Bahia’,意为‘良港’,可谓名副其实。”
“葡萄牙人占领此地多久了?”查理二世踱步到海图桌前,俯身细看,雪茄的烟雾在海图上缭绕。
“自1534年起,陛下。已有一百三十四年。”克拉伦登回答,“当时葡萄牙探险家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从古吉拉特邦的苏丹手中夺得。然而,与他们在果阿、第乌、达曼等地的大规模经营不同,葡萄牙人对孟买的投入微乎其微。岛上仅有圣塞巴斯蒂安一座小型石质城堡,几间砖石仓库,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制码头,以及大约一千名以捕鱼、晒盐、种植椰子为生的原住民和少量混血后裔。葡萄牙在印度的重心和财富,始终在更南方的果阿——那里是葡属印度总督府所在地,被称为‘东方的罗马’。”
查理二世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海图上孟买的位置和更南方的果阿之间来回移动。他对地理的概念建立在他流亡欧洲期间不断变换的住所和宫廷之上,相对清晰;但对欧洲之外的世界,尤其是神秘的东方,认知大多来自东印度公司那些充满夸张修辞的贸易报告、偶尔进宫的异国使节带来的奇闻,以及宫廷里流传的、关于香料、宝石和巨大财富的模糊传说。印度对他而言,像是另一个星球,遥远、炎热、充满不可理解的神祇和难以想象的奢华,同时也是东印度公司账本上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利润数字的源头。
“所以,”他直起身,用雪茄指着海图上那个红圈,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讥诮,“我亲爱的葡萄牙连襟,把一块他们自己占了一百多年都没怎么打理、看起来像鸡肋的破岛,当作他妹妹嫁妆的一部分,送给我了?这听起来不像阿方索的风格,他可是个精明人,虽然……嗯,据说身体不太好。”他暗示了关于阿方索六世体弱多病、且统治不稳的传闻。
“表面上看确是如此,陛下。一座被忽视的偏远岛屿。”克拉伦登顿了顿,将指示杖在海图上从好望角到印度西海岸划了一条漫长的弧线,“但请允许我为您展示其潜在的战略价值,这或许能解释葡萄牙人的‘慷慨’背后,我们东印度公司智囊们所看到的巨大机遇。”
他走到墙边,拉动一根丝绳,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午后的阳光如潮水般涌入房间,瞬间照亮了挂在对面整面墙壁上的一幅巨幅世界地图。这幅地图是去年由新成立的皇家学会资助,集合了当时最顶尖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和航海家,采用最新的墨卡托投影法绘制的,陆地轮廓的精确度远超旧式地图,许多以往模糊的区域首次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克拉伦登的指示杖从伦敦所在的英伦三岛出发,沿着非洲西海岸徐徐南下,绕过波涛汹涌的好望角,然后折向东北,横跨浩瀚的印度洋,最终稳稳地停在印度西海岸,再次指向孟买。
“陛下,请看我们通往东方的生命线。从伦敦出发的船只,前往印度,即便是最顺利的航行,单程也需要五到六个月,这完全取决于能否抓住正确的季风。沿途我们必须设立补给站:西非的黄金海岸(获取奴隶和补给)、好望角(淡水食物补给、船只维修)、马达加斯加(避风、获取食物)。然而,这些都是临时性的停靠点,我们没有永久性的、坚固的基地。在印度东海岸,我们拥有马德拉斯(金奈),但那是一个孤悬于科罗曼德尔海岸的前哨,深入敌国(指当地的印度王公和虎视眈眈的荷兰人)势力范围,一旦有事,极易被孤立,援救困难。”
他的指示杖在印度半岛的东西海岸之间虚划了一条线。
“而孟买,陛下,恰恰填补了我们帝国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空白——印度西海岸的永久立足点。如果我们同时拥有东海岸的马德拉斯和西海岸的孟买,就如同在印度的左右两肋各插上了一把坚固的匕首,可以互相呼应,互相支援,形成一个有力的钳形态势。任何想要挑战我们在印度利益的势力,都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
克拉伦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在密室中谋划般的郑重:
“但更重要的,陛下,是孟买所面对的方向。”指示杖从孟买向西移动,指向阿拉伯海,指向波斯湾,指向奥斯曼帝国和阿拉伯半岛。“孟买直面阿拉伯海,是通往波斯、阿曼、阿拉伯乃至东非海岸的咽喉要道。控制了孟买,就意味着我们控制了印度西海岸的大部分贸易流向,特别是来自波斯湾的珍珠、马匹,来自阿拉伯的咖啡、没药,以及……从印度腹地流向西方的所有商品。我们可以在这里设立关税,可以引导商船,可以监控,甚至……在必要时,扼住我们竞争对手——无论是荷兰人、法国人,还是日渐衰落的葡萄牙人——的贸易脖子。”
查理二世沉默地听着,雪茄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积起一截长长的、弯曲的灰烬。他绝非庸主,十八年的流亡生涯教会他的,远不止如何讨女人欢心和躲避刺客。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中嗅出政治交易的微妙气息,在贵族们华丽的辞令下辨别真实的意图,在每一份看似慷慨的礼物背后,计算潜在的成本与代价。葡萄牙人,一个曾经纵横四海、如今虽已衰落但依然精于算计的老牌殖民帝国,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一片土地,哪怕是不太重视的土地,白白送入。这背后必然有索求,有交换,有隐藏的条款。
“那么,克拉伦登,”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首席大臣,“告诉我,阿方索六世,我那位‘慷慨’的连襟,他的条件是什么?或者说,为了这块‘良港’,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克拉伦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着钦佩和无奈的复杂表情。国王总是能一眼看到问题的核心。
“三个正式条件,陛下,白纸黑字写在补充协议中。”他走回海图桌,翻开那卷羊皮纸文书下面附带的、用英语和葡萄牙语双语书写的备忘录副本,手指划过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第一,英格兰王国必须确认并继续履行与葡萄牙王国的军事同盟条约,共同对抗我们和他们的共同敌人——西班牙。尤其是在涉及葡萄牙本土及其海外殖民地安全的问题上,我们需要提供‘必要的、及时的援助’。”
“意料之中。”查理二世轻轻弹掉雪茄灰,“继续。”
“第二,”克拉伦登的指尖移到下一条,“在孟买岛,英格兰派驻的常备军不得超过一千人。并且,不得在岛上修建任何‘明显针对果阿或葡萄牙其他印度领地’的永久性防御工事。这一条有具体的解释附件,界定了‘明显针对’的含义,包括炮台射程、堡垒朝向等。”
查理二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讥讽。
“第三,”克拉伦登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他知道这一条可能会触及国王某些敏感的神经,“在孟买岛,现有天主教徒的信仰自由必须得到‘充分尊重和保障’。现有的天主教堂(岛上似乎只有一座小教堂)应予保留,天主教徒进行私人礼拜不受干涉。并且,葡萄牙的传教士有权继续在岛上‘进行其传统的、和平的传教活动’。”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架上那架精致的法国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查理二世缓缓走回躺椅边,却没有坐下。他背对着克拉伦登,望着窗外白厅宫花园里盛放的玫瑰和漫步其间的贵妇,她们鲜艳的裙摆像移动的花朵。半晌,他才用一种古怪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语调开口:
“所以,总结一下,我亲爱的克拉伦登:葡萄牙人送给我们一座他们不怎么在乎的岛。条件是:我们要继续帮他们对付西班牙人(尽管我们自己跟西班牙的关系也一言难尽);我们不许在那座岛上修建能威胁到他们果阿老巢的堡垒(尽管那座岛理论上已经是我们的了);最后,我们还得允许罗马教皇的教士,在我们英国国王的土地上,传播那套我们自己的国教会花了上百年流血牺牲才摆脱的教义。”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著名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克拉伦登,你觉得我是应该为此开一瓶香槟庆祝,还是应该为自己居然签了这样一份协议,而给我的御医放个长假,让他好好检查一下我的脑子?”
克拉伦登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但他太了解这位君主了。查理二世可以在牌桌上一边输掉相当于一艘战舰造价的钱,一边漫不经心地签署死刑执行令;可以在和情妇调情时,随口决定一场外交纠纷的走向。他看似轻浮放纵,实则心思深沉,尤其擅长在嬉笑怒骂间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陛下,请容我分析。”克拉伦登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谨而坚定,“关于第一条,对抗西班牙,这本身符合我们的利益。一个强大的西班牙在欧陆和海外对我们都是威胁。与葡萄牙的同盟,即使没有孟买,我们也需要维持,这是地缘政治使然。第二条,限制驻军和防御工事,这看似束缚,但文书措辞留下了……解释的空间。它禁止的是‘明显针对果阿’的工事。我们可以修建针对荷兰人、法国人、海盗,或者任何‘潜在威胁’的防御体系。只要炮口不直接对准果阿的方向,葡萄牙人很难提出实质性质疑。毕竟,印度洋上从不缺少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国王的脸色,见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出最敏感的部分:
“至于第三条,宗教……陛下,我深知您对罗马教廷的立场,也了解议会和国教会对此事的敏感。但文书上只说了‘信仰自由’和‘和平传教’。我们完全可以对其进行最有利于我们的解释。我们可以允许现有的少数天主教徒(可能不到百人)私下保持信仰,但不允许公开举行大规模弥撒,不允许修建新的教堂,更不允许任何可能‘破坏岛上和谐与秩序’的公开传教活动。我们可以要求所有传教士必须宣誓效忠国王(而非教皇),并接受英国当局的监管。阿方索六世陛下确实虔诚,凯瑟琳王后更是如此。但这一条,更多是满足葡萄牙国内天主教势力和王后个人情感的‘象征性’条款。只要我们处理得当,它不会,也不可能动摇孟买作为英国领土和新教前哨的性质。”
“象征性的?”查理二世走到窗边,望着花园里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克拉伦登,你比我更清楚,在这个时代,宗教从来不只是象征。它在爱尔兰的沼泽和山谷里,埋葬了我们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它在苏格兰的高地上,让那些顽固的长老会信徒一次次掀起叛乱;它在欧洲大陆,从三十年战争到如今,吞噬的生命足以让任何一场瘟疫自惭形秽。你说阿方索虔诚?我也虔诚——我虔诚地相信,任何一个在我治下的土地上,公然宣扬教皇权威高于国王、企图让英格兰重新匍匐在罗马脚下的传教士,都应该被吊死在最近的橡树上,让乌鸦啄食他们的舌头。”
克拉伦登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国王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冷酷决心,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查理二世对天主教那复杂矛盾的态度: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本人在流亡期间为获取法国支持,曾秘密向教皇示好,甚至私下允诺一旦复辟将推动英格兰回归天主教。但这些政治许诺,在他1660年回到伦敦、在国教会的欢呼声中加冕后,都被巧妙地搁置或遗忘了。现在的英格兰,至少在官方和法律层面,依然是一个新教国家,国王是国教会的最高领袖。任何公开纵容天主教的行为,都可能引发议会和国教会的强烈反弹,甚至动摇王位。
“陛下,我们可以……‘灵活’处理。”克拉伦登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仿佛怕被窗外的人听去,“就像处理前两条一样。我们可以给出模糊的承诺,在实际执行中加以严格限制。关键在于控制,而非公开对抗。时间在我们这边。一旦我们在孟买站稳脚跟,建立起有效的行政管理,那些传教士和他们的活动,完全可以被限制在无害的范围内,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消亡。”
查理二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却让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荒诞感。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克拉伦登?”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卷系着红丝带的羊皮纸,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丝缎,“我在想,一百三十年前,我的祖先亨利八世,为了一个离婚案,和罗马教廷彻底决裂,砍掉大法官托马斯·莫尔的头,建立了英格兰国教会,自任最高领袖。五十年前,我的父亲查理一世,因为坚持‘君权神授’和国教会的权威,与清教徒控制的议会兵戎相见,最终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十五年前,奥利弗·克伦威尔那个乡巴佬杂种,以最激进的清教名义统治这个国家,关闭了所有剧院,连唱圣诞颂歌都要被罚款。现在,轮到我,查理·斯图亚特,蒙上帝恩典的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国王,要在一张刚从葡萄牙天主教国王手里接过来的、关于一块异教土地的文书上,签字承诺保障天主教徒的信仰自由。”
他拿起鹅毛笔,在墨池中饱蘸浓稠的黑色墨水,笔尖在羊皮纸末尾预留的签名处上方悬停了一瞬。阳光透过高窗,在笔尖凝聚成一点刺目的光斑。
“历史,”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与讥诮,“真是个反复无常、毫无廉耻的婊子,不是吗?”
话音落下,笔尖触纸。华丽流畅、带着明显法国书法风格的花体签名——“Carolus R”——在羊皮纸上迅速成型。最后一个字母“R”(Rex,国王)的尾巴拖得很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准了。”查理二世放下笔,将文书推给克拉伦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告诉里斯本的使者,我接受阿方索六世国王的慷慨馈赠,并感谢他对英葡友谊的珍视。至于那些条件……我们会以符合双方共同利益、并确保孟买繁荣稳定的方式,‘审慎’执行。另外,以我最私人的口吻,给我的王后凯瑟琳写一封信。告诉她,她的嫁妆不仅让她自己光彩照人,更将为她的新国家带来无尽的福祉。语气要……足够温柔,足够深情,要让她相信,我对她的爱意,胜过印度所有的钻石和黄金。”
“遵命,陛下。您考虑得十分周全。”克拉伦登如释重负,双手接过签好字的文书,小心卷好。
“还有,”查理二世重新拿起那支快燃尽的雪茄,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按熄在一个精致的中国瓷烟灰缸里,补充道,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以国王的名义,正式通知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孟买岛,现在是他们的了。但让他们给我记住——岛屿的主权属于国王,未来的利润属于国王,而所有的麻烦、开销、以及与当地人、葡萄牙人、荷兰人打交道的破事,都属于他们。如果他们经营得好,把孟买变成第二个马德拉斯,甚至更好,我不吝啬给予他们更多的贸易特许权和皇家庇护。但如果他们搞砸了,让这座岛成了公司的累赘、或者更糟,成了别人的笑柄……”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克拉伦登心头一跳,“我不介意找另一批同样渴望发财、或许也更懂规矩的‘绅士冒险家’来接手。英格兰,从不缺少愿意为了百分之一千的利润,把灵魂卖给魔鬼的疯子。”
“明白,陛下。我会将您的旨意准确无误地传达。”克拉伦登深深鞠躬,然后倒退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花园里的嬉笑声。查理二世独自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遥远的、刚刚被他签入版图的“孟买”之上。他想起凯瑟琳——那个身材娇小、肤色略深、总是带着羞涩微笑、说英语时葡萄牙口音浓重的王后。他娶她,是因为议会和顾问们告诉他,这场婚姻能带来八十万英镑的嫁妆(虽然大部分是分期付款和商业承诺),能加强英葡同盟,能获得宝贵的贸易特权。婚后他发现她无法生育(这让他那些私生子们的母亲们松了口气),性格也远不如他的情妇们有趣。但他从未在公开场合亏待过她,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尊重和王后的体面。现在,她带来的嫁妆中,又多了这么一块遥远的、充满未知的土地。或许,这就是王室婚姻的真相:爱情是奢侈品,利益才是永恒的基石。
他举起手中空了的雪茄烟蒂,对着阳光,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对象敬酒。
“敬你,我亲爱的、忠实的王后。”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复杂难辨,“也敬你即将为我,为英格兰带来的……崭新的东方。”
窗外,圣马丁教堂的钟声悠扬响起,惊起白厅宫花园里一群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灰鸽子。而在万里之外的印度洋上空,炽热的季风正在积聚力量,一场无声的、但影响深远的权力交接,即将在那片被称为“良港”的群岛上演。
两个月后,孟买岛,圣塞巴斯蒂安城堡。
葡萄牙在孟买的最后一任总督,费尔南多·卡斯特罗·德·梅洛,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僵立在城堡主塔楼的瞭望台上。热带的阳光垂直射下,毫无遮拦,将他深绿色的旧式葡萄牙军服晒得滚烫,汗水沿着他瘦削脸颊上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络腮胡不断滴落。他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海湾入口处那艘正在缓缓下锚的庞大船只,左眼窝里那只玻璃假眼,则在强光下反射着诡异、凝固的白光。
那是一艘典型的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吨位约五百吨,船身被漆成有助于隐蔽的深黑色,三根主桅上悬挂着厚实的深棕色亚麻帆。船尾楼飘扬着醒目的圣乔治十字旗——红底上白色的正十字,在印度洋耀眼的蓝天碧海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在这艘船的侧后方,还有两艘体型稍小、但舷侧炮窗林立的护卫舰,如同忠诚的猎犬,拱卫在侧。
“他们来了。”德·梅洛用嘶哑的、带着浓重里斯本口音的葡萄牙语喃喃道,声音干涩,仿佛许久未曾饮水。这句话不是说给身边任何人听的,更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充满苦涩的叹息。
他今年五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脸颊因常年热带日照和疾病而深陷,皮肤是皮革般的棕褐色,布满晒斑。左眼是在二十四年前的果阿保卫战中失去的——一枚荷兰火枪弹击碎了他的眉骨和眼球,军医用烧红的匕首和粗麻线完成了那次可怕的手术。换上的玻璃假眼工艺粗糙,大小和颜色与右眼略有差异,且永远不会转动,让他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凶狠、偏执、又有些骇人的凝视感。他在孟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已经待了整整八年,见证了葡萄牙东方帝国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如何在这座孤岛上渐渐黯淡。他本以为会在这里终老,埋骨于城堡下那座简陋的小教堂旁。却没想到,一纸来自遥远里斯本的冰冷命令,将他和他守护了八年的土地,变成了一场王室婚姻交易的筹码,一件可以随意馈赠的“嫁妆”。
“总督阁下,”他的副官,一个同样饱经风霜、脸上有疤的葡萄牙中尉,低声在他身后提醒,语气小心翼翼,“英国人的使者发来信号,请求允许登岸,进行正式交接。”
“让他们等着。”德·梅洛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像西高止山巅的岩石,“葡萄牙的太阳还没有沉入阿拉伯海,圣塞巴斯蒂安城堡的旗杆上,飘着的还是国王阿方索的旗帜。轮不到这些英国商人来发号施令。”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最后的倔强。三天前,一艘从果阿驶来的轻型快艇,送来了里斯本摄政会议(名义上是阿方索六世,实际权力在其弟佩德罗王子手中)签发的紧急命令。羊皮纸上的措辞官方而冷漠:依据国王陛下与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陛下达成之协议,兹命令孟买总督费尔南多·卡斯特罗·德·梅洛,将孟买岛及所有附属设施、档案、库存,完整移交给即将抵达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不得破坏,不得抵抗,全体驻军、官员及愿意离开的居民,随船撤回果阿。命令末尾,盖着国王的玉玺和摄政的副署印章,具有不可违抗的法律效力。
德·梅洛把自己关在总督室里,对着那份命令,从深夜坐到黎明。他读了不下二十遍,每读一遍,就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葡萄牙俚语咒骂一句。把葡萄牙人用鲜血和生命夺取、经营了超过一个世纪的土地,像处理一件旧家具一样,送给那些异教徒英国人,就为了一桩该死的政治婚姻?就为了伦敦那些贪婪的商人可能提供的、虚无缥缈的对抗西班牙的援助?愚蠢!短视!这是对先辈阿尔梅达、阿尔布开克所有功绩的背叛!是对所有为这片东方领地流过血的葡萄牙军人的羞辱!然而,他只是一个边陲之地的总督,一个帝国黄昏里的老兵,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一小时后,在副官再次小心翼翼的催促下,德·梅洛终于迈着沉重、微微跛行(早年腿伤后遗症)的步伐,走下瞭望塔的螺旋石阶,来到城堡主厅。他命令打开面朝海湾的城门。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使者,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名叫杰拉德·昂吉尔斯(Gerald Aungier)的男人。他穿着东印度公司高级代理的深蓝色制服,剪裁合体,头发用发粉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银的乌木手杖。他的葡萄牙语非常流利,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显然是经过精心训练,用于与葡萄牙当局打交道的专业人才。
“德·梅洛总督阁下,”昂吉尔斯走进宽敞但略显阴暗的石头大厅,微微欠身,礼仪完美无瑕,但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大厅内的布置和眼前这位独眼总督,“我谨代表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陛下,及光荣的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前来接收孟买岛及所有附属权益。这是经由两国国王正式签署的移交法律文书,请您查验。”
他双手呈上那卷系着红丝带、盖着金印的羊皮纸。德·梅洛接过,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印章,但没有展开阅读——内容他早已从果阿送来的副本中熟知。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昂吉尔斯,玻璃假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光。
“昂吉尔斯先生,”德·梅洛开口,用缓慢、清晰、带着老派里斯本贵族腔调的葡萄牙语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移交这些钥匙和清单之前,您是否愿意花一点时间,听我讲讲这座岛……以及我们葡萄牙人在这里的故事?”
昂吉尔斯略感意外,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保持微笑:“愿闻其详,总督阁下。了解历史,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经营未来。”
“1534年,”德·梅洛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变得悠远,“伟大的葡萄牙探险家、印度首任总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率领三艘装备精良的战舰抵达这片海域。当时的孟买,是七个彼此分离、遍布红树林和沼泽的小岛,属于古吉拉特的巴哈杜尔·沙阿苏丹。阿尔梅达的舰队在港湾外一字排开,二十门重炮的炮口,对准了苏丹在附近大陆上的宫殿,轰击了整整三天三夜。炮声停歇后,苏丹派来使者,签署了割让条约。条约上明确写着,葡萄牙王国对孟买群岛拥有‘永久、不可剥夺、神圣的所有权’。”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嘲讽,“现在,一百三十四年过去了。我们,葡萄牙人,要把这片用火炮和条约取得的、经营了一个多世纪的‘永久’土地,送给你们英格兰人。原因?因为你们的国王,娶了我们体弱多病的公主。多么……辉煌的外交成就啊,不是吗?”
昂吉尔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回应道:“历史长河奔流不息,总督阁下。国家利益与王室姻亲,常常交织在一起,谱写新的篇章。现实是,阿方索六世国王陛下与凯瑟琳王后殿下已经做出了决定,法律程序已经完成。孟买现在,依法属于英格兰国王。我们今日在此,是为了顺利完成交接,确保平稳过渡,这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我们需要的是务实合作,而非沉湎于往昔的荣光或遗憾。”
德·梅洛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不会动的玻璃假眼,让他的凝视显得格外具有压迫力。最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愤懑、不甘和疲惫,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他猛地转身,背对着英国人,指向大厅中央那张厚重的、被虫蛀出不少孔洞的桃花心木长桌。
“城堡所有大门的钥匙,都在那张桌子上。”他的声音恢复了干涩和平静,但透着深深的疲倦,“左边抽屉里,是仓库库存清单,记录了火药、铅弹、帆布、朗姆酒、腌肉等所有军需物资的数量。右边抽屉,是驻军名册、本地居民登记册,以及历年税收记录。港口的引水员——一个老混血儿,对这里的水道了如指掌——他会留下,帮助你们熟悉这片复杂的水域,直到你们的人能够独立操作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至于我和我的人……我需要三天时间。我的士兵需要收拾他们不多的行装,我的官员需要安顿他们的家眷(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们去果阿的话)。三天后,我们会登上停泊在港内的‘圣卡特琳娜号’和‘希望号’,启程前往果阿。届时,”他缓缓转过身,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他待了八年的总督大厅,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褪色的挂毯、角落里的圣母小祭坛,“这座岛,这座城堡,以及这里所有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了。”
昂吉尔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很合理的要求,总督阁下。我们同意。三天时间,用于有序撤离。另外,根据移交文书中的约定,以及我国王陛下的特别指示:岛上现有天主教徒居民的信仰自由,必须得到尊重和保障。现有的教堂可以保留,信徒的私人礼拜活动不受干涉。但任何公开的弥撒仪式,以及新的传教活动,必须事先获得英国当局的批准和许可。”
德·梅洛的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独眼中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怒火,脸颊肌肉抽搐。“这是羞辱!是对我们信仰的践踏!”
“这是法律和现实,总督阁下。”昂吉尔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孟买现在已是英格兰领土,适用英格兰法律和国王的权威。我们允许个人信仰自由,但绝不允许任何外国宗教权威——无论是罗马教皇还是其他——凌驾于国王陛下和本地法律之上。这是底线。如果您或里斯本方面对此有异议,我可以立即写信回伦敦,请求国王陛下和董事会就此条款进行‘澄清’。不过,那可能会延误整个交接进程,甚至……”
“够了!”德·梅洛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但怒火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去:“随你们的便吧。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反正……从三天后起,这里就不再是葡萄牙的‘Bom Bahia’了。它将是你们的……‘Bombay’。”
说完,他不再看昂吉尔斯一眼,抓起桌上那顶装饰着褪色羽毛的旧三角军帽,重重戴在头上,然后挺直脊背——尽管微微跛行——大步走出了总督大厅。沉重的军靴踏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空洞、孤寂的回响,像一个时代远去的、最后的足音。
昂吉尔斯目送他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然后才缓缓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串沉甸甸的、有些锈蚀的铁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冰冷的叮当声。他转身,走到面朝海湾的高大拱窗前,推开沉重的木制百叶窗。炽热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
圣塞巴斯蒂安城堡坐落在孟买主岛地势最高处。从这里俯瞰,景色壮丽:蔚蓝清澈的阿拉伯海水,温柔地环抱着弧形的海湾;洁白的沙滩在烈日下耀眼夺目;茂密的椰树林沿着海岸线延伸,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港湾内,十几艘本地渔船随波轻晃,更远处,是大片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白光的盐田,像破碎的镜面铺陈在大地上。空气中混合着海水的咸、热带花卉的甜腻、晒盐场的微腥,以及某种他尚未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浓郁生机。
“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方。”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商人评估潜在资产时的精光。
他的副手,一个名叫托马斯·威尔克斯的年轻书记员,悄步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初到异域的兴奋和一丝不安。“先生,我们真的……要允许那些天主教的东西存在吗?国王陛下和国教会,还有伦敦的那些清教徒议员们,恐怕不会乐意听到这个消息。这可能会给公司带来麻烦。”
“托马斯,”昂吉尔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巡视着窗外这片新获得的领地,声音沉稳,“你要明白,在国王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王权的稳固和国家的利益;排在第二位的,可能是某个情妇的欢笑;第三位,才是国教会的脸色。他允许天主教徒存在,不是因为他热爱罗马,而是因为他需要维持与葡萄牙的同盟,需要果阿作为一个潜在盟友和贸易伙伴,需要里斯本在欧洲大陆牵制西班牙和法国。只要我们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建新教堂,不搞公开大型弥撒,不出现煽动性的传教士——让那些为数不多的、可能连一百人都不到的天主教徒私下保持他们的习惯,这对国王和公司来说,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宗教,在这里,是政治和商业的工具,不是目的本身。”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年轻的威尔克斯,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
“记住,托马斯。在东印度,我们东印度公司的最高信条,是利润。为了利润,我们可以和崇拜牛和猴子的印度教徒做生意,可以和只认《古兰经》的穆斯林结盟,可以和拜火火的帕西人合作,甚至……可以和这些天主教徒妥协。上帝、国王、国家,这些都很重要,但它们最终都要为公司的账本服务,为那不断增长的红利数字让路。明白吗?”
托马斯·威尔克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昂吉尔斯走回长桌,打开左边抽屉,取出那份用葡萄牙文仔细誊写的仓库库存清单。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火药二百三十桶,铅弹五十五箱,帆布一百二十匹,朗姆酒八十五桶,腌肉三百五十磅,粗面粉……都是些基础的军需和补给品,值钱的东西——黄金、香料、丝绸、宝石、精致的工艺品——显然早已被葡萄牙人提前转移或运走了。
“精明,但不失体面。”昂吉尔斯合上清单,嘴角微翘,对威尔克斯吩咐道,“去通知港外的‘企业号’,让他们开始有序卸货。第一批上岸的,必须是工程师、测绘师和工兵军官。我们需要在三天内完成对全岛地形、水文和现有建筑的全面勘测。然后,让工兵着手修补城堡破损处,加固那个摇摇欲坠的旧码头。另外,派几个机灵、懂点本地话(比如古吉拉特语或葡语)的人,在护卫陪同下,去岛上各处转转,特别是渔村和盐田,和本地人接触,了解情况。我们需要知道哪里能打出甜水井,哪里适合修建新仓库,哪些人是本地有影响力的头面人物,可以争取合作。”
“合作?”威尔克斯记录着,抬头问道。
“对,合作者。”昂吉尔斯走到墙边那幅粗糙的、葡萄牙人留下的孟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主岛和周边几个小岛,“你看,孟买有七个岛,但人口主要集中在主岛,大约一千多人,主要是渔夫、晒盐工、椰农,还有一小群帕西商人——他们是几百年前从波斯逃难来的拜火教徒,以善于经商和金融闻名。我们要主动拉拢帕西人,给予他们一定的贸易特权,让他们成为我们与内陆古吉拉特邦那些印度王公打交道的中间人和代理人。至于原来的葡萄牙低级官员、士兵、以及欧亚混血儿……愿意宣誓效忠英格兰国王、遵守我们法律的,可以留下,甚至酌情任用。不愿意的,就随德·梅洛总督去果阿,我们不强留,也不欢送。”
威尔克斯迅速记录下要点。“还有别的指示吗,先生?”
昂吉尔斯再次望向窗外。夕阳正以热带特有的速度沉入阿拉伯海墨蓝色的深渊,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层次分明的金红、橙黄与绛紫色。海面上,那两艘葡萄牙旧船“圣卡特琳娜号”和“希望号”已经升起了半帆,准备在三天后载着旧主人离去。它们的船影在辉煌的夕照中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寂的、告别般的忧伤。
“告诉舰队和所有即将登岸的人员,”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渐渐昏暗的大厅中显得清晰而有力,“从德·梅洛总督离开的那一刻起,脚下这片土地,将不再被称为葡萄牙的‘Bom Bahia’。它有一个新的名字——Bombay,孟买。它将是英格兰国王在东方的又一颗宝石,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未来财富的新源泉。我们要在这里,建造新的码头、新的仓库、新的商馆、新的教堂、新的法庭、新的秩序。我们要让这里,成为印度西海岸最繁荣、最安全、最忠诚的英国前哨,成为不亚于马德拉斯的东方重镇。”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威尔克斯,年轻的脸上映照着最后的霞光,眼中跳动着野心与冷静交织的火焰。
“托马斯,睁大眼睛好好看,用心好好记。五年,不,或许只要三年后,孟买将会成为整个印度洋上船只往来最频繁的港口之一。会有成百上千的商船在这里停靠,装卸堆积如山的货物;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在这里交易,金币银币的叮当声将不绝于耳;会有无数财富,经由这里,流入伦敦,流入东印度公司那深不见底的金库,也流入……我们每一个为公司效忠之人的口袋。而这一切伟大的开端,就在今天,就在我们脚下这座略显破败、但位置绝佳的城堡里。”
窗外,最后一缕金光被海平面吞噬。夜幕如同厚重的天鹅绒,迅速覆盖了天穹与海面。城堡里,仆役们点亮了油脂火把,跳动的光芒将巨大的石壁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葡萄牙船只的灯火,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印度洋无边的、孕育着无数未知的黑暗之中。一个延续了134年的时代,在此刻悄然落幕;另一个注定将更加深刻影响印度乃至世界历史进程的时代,就在这热带之夜的闷热与寂静中,无声地掀开了它的第一页。
三个月后,孟买岛的改造工程,以令葡萄牙旧主人咋舌的速度和规模,全面展开。
东印度公司从其在印度东海岸的大本营马德拉斯,紧急调来了最富经验、也以冷酷高效著称的工程师——约翰·史密森。这个四十岁的约克郡人,身材粗壮,面容严肃,右脸颊有一道在修筑马德拉斯圣乔治堡时被崩飞的石块留下的疤痕。他上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圣塞巴斯蒂安城堡(现已更名为圣乔治堡)的一个房间里,对着葡萄牙人留下的简陋草图和自己带来的勘测报告,埋头绘制了三天三夜。当他再次走出房间时,眼圈深黑,但手中拿着一卷全新的、详尽的孟买改造规划总图。
“葡萄牙人的布局,混乱,低效,毫无远见。”史密森在海图桌上摊开他的杰作,用炭笔指点着,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真理,“港口必须拓宽至少一倍,航道要疏浚至最低十英寻,确保我们的战列舰在任何潮位都能自由进出。现有的木质码头是垃圾,必须全部拆除,用花岗岩石料重建,长度不少于三百码,配备最新的系缆桩和起重设备。城堡本身的防御体系已经过时,位置虽好,但设计落后。我们要在东西两个扼守海湾入口的岬角上,各新建一座现代化棱堡炮台,形成交叉火力,封锁整个海湾。码头区后方,要规划出专门的仓储区,至少建造二十间大型防火砖石仓库。此外,海关大楼、公司商馆、医院、教堂、监狱、士兵营房、官员住宅、市场……一个功能完整的殖民据点所需要的一切,这里都必须有,而且要按照最高标准建造。”
“钱从何来,史密森先生?”昂吉尔斯冷静地问,手指敲着桌面,“董事会批准的初期预算,只够我们修缮码头、建造第一批仓库和必要的防御工事。你这份蓝图,恐怕需要两倍,甚至三倍的预算。”
“向本地人借贷,或者寻找合伙人。”史密森头也不抬,继续在图上标注着尺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帕西人。他们从波斯逃难来时带来了不少家底,在古吉拉特经营了几代人,积累了惊人的商业资本和信贷网络。我们可以给予他们某些特定商品的独家贸易特许权,或者允许他们承包部分港口的税收,作为他们提供低息甚至无息贷款的回报。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他们会同意吗?我们初来乍到,他们凭什么信任我们,拿出真金白银?”威尔克斯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问道。
史密森终于抬起头,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务实的光芒:“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年轻人。帕西人在印度是绝对的少数族群,印度教徒视他们为外来者,穆斯林统治者压迫和歧视他们,葡萄牙人虽然用他们,但从未给予他们平等的地位和真正的保护。现在,我们英国人来了,带来了相对公正的商业法律(至少表面如此),带来了平等的贸易机会(对他们开放),带来了强大的武力保护(我们的战舰)。对他们来说,我们不是又一个压迫者,而是一根可能将他们从少数派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强有力的救命稻草。他们会像在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看到清泉一样,扑向我们提出的任何合作建议,只要那建议里有一线生机和利益。”
事实证明,史密森的判断准确得可怕。仅仅在会面提议发出的第三天,一位名叫希尔吉·帕特尔的帕西族长老,便主动来到了修葺一新的圣乔治堡求见昂吉尔斯。希尔吉年约六旬,身材瘦小,穿着朴素的白色棉布长袍,头戴标志性的小圆帽,说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和略带口音但相当清晰的英语。寒暄过后,他直接表明了来意:愿意以极低的利息,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提供一笔高达五千英镑的贷款,用于孟买的初期建设。
“五千英镑?无息?”昂吉尔斯微微吃惊,这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艘中型商船的造价,“帕特尔先生,如此慷慨的条件,您希望得到什么回报?我们需要明确。”
希尔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精明的微笑,露出被长期咀嚼槟榔染成深红色的牙齿。“回报很简单,阁下。我希望获得孟买岛及其附属盐田未来十年的……食盐专卖权。”
“食盐?”昂吉尔斯略一沉吟,孟买确实有晒盐的传统,但规模不大,利润似乎有限,“据我所知,孟买的盐场产量有限,品质虽然不错,但价值恐怕难以匹配如此巨额的贷款。”
“现在确实如此,阁下。”希尔吉的眼中闪过一丝老练商人的锐利光芒,“但如果我们合作,情况就不同了。如果阁下允许我投资引进古吉拉特邦更先进的晒盐技术,扩大盐田面积,改善工艺流程,我有把握在两年内,将孟买盐的产量提高至少三倍。而且,孟买的盐,以其颜色洁白、颗粒均匀、杂质稀少而闻名,品质远胜于果阿葡萄牙人那些颜色发灰、味道苦涩的盐。只要我们能将价格控制在比果阿盐低两成,整个印度西海岸,甚至更远地方的食盐市场,都将向我们敞开大门。这其中的利润……”他没有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昂吉尔斯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一笔简单的借贷,这是一位精明的老商人对一个新兴贸易据点未来潜力的风险投资。他看中的不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利息,而是借助英国人的保护和特许,垄断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利润丰厚且需求稳定的基础商品市场。
“很公平的交易,帕特尔先生。”昂吉尔斯伸出手,“我代表东印度公司,接受您的贷款和条件。食盐的十年专卖权归您,但价格需由公司与您共同议定,且需保障本地居民的基本用盐需求。另外,”他话锋一转,“我们急需大批可靠的劳动力,用于扩建港口、修建仓库、挖掘水渠等工程。初期至少需要一千人。您能否协助招募?”
希尔吉·帕特尔握住昂吉尔斯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笑容更盛。“包在我身上,阁下。古吉拉特邦连年干旱,许多农民失去土地,沦为赤贫。只要提供每日两餐和微薄的工钱,愿意来干活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他们大多是印度教徒,对强迫他们改宗的天主教葡萄牙人并无好感。英国人……至少目前看来,并不干涉他们的神灵和习俗。这会让他们工作得更安心。”
于是,在帕西人资本和人力资源的双重推动下,孟买的改造以惊人的效率铺开。金钱和饥饿,成了最强大的引擎。
首先是港口。新的花岗岩石砌码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海湾延伸。巨大的条石从附近山区开采,用牛车运抵,再由无数古吉拉特劳工肩扛手抬,在英军工兵指挥下,用石灰砂浆垒砌得整齐坚固。码头地面铺设了从果阿进口的、防滑耐磨的黑色玄武岩石板。沿着新建的码头,二十间大型砖石仓库拔地而起,墙壁厚实,屋顶覆盖防火瓦,门窗都用熟铁条加固,门锁是英国运来的最新式弹子锁。
东西炮台相继落成。东炮台踞“魔鬼角”岬角,拆葡萄牙旧瞭望塔,以坚基修三层棱堡:底层为弹药库、兵营,中层设火炮平台与军官室,顶层露天部署十二门英国二十四磅长管重炮,黑口直指海湾入口,射程覆全航道。西炮台在主岛西端盐田高地,五角形制,配八门十八磅炮,扼守浅水航道与登陆滩头。
最令昂吉尔斯惊叹的,是古吉拉特劳工的效率与耐力。他们多为内陆旱灾破产农户,肤呈深棕,精悍瘦削。监工注视下,每日烈日下劳作超八时辰,仅短暂休憩,食豆子、粗麦饼、咸菜与零星鱼干,却少有人怠工。帕西工头希尔吉·帕特尔的奖惩制更奏效——偷懒遭同乡鄙夷失工,勤勉者多得粮米或铜板,于他们而言,这是全家活命的希望。
“他们何以忍受这般劳作?”昂吉尔斯视察盐田时问希尔吉。老人正审视新晒的雪白盐粒:“因饥饿,阁下。古吉拉特三年歉收,河井干涸、田地龟裂。农民售尽家当,仍难抵饥寒。在此日赚两安那,足保家人糊口,是湿婆神予的生机。”
昂吉尔斯默然,想起伦敦东区的童工与码头苦女。饥饿是最残酷的驱动力。“明日起,给劳工中午加发麦饼,钱从我的津贴扣。”
希尔吉望他一眼,神色复杂:“您是体面人,阁下。”“不,”昂吉尔斯摇头,“是现实商人。饱食者少病、久劳、高效,这是成本核算,非慈善。”
加餐后工程进度陡增。三个月后热带豪雨降临,孟买主岛核心改造毕:深水码头、砖石仓库、东西炮台、圣乔治堡及周边海关、商馆、医院、教堂、营房、官员住所一应俱全,城堡旁更辟小花园,植马德拉斯玫瑰与茉莉,为粗犷工程添一抹柔和。
葡萄牙痕迹被彻底抹去。圣塞巴斯蒂安城堡更名圣乔治堡,圣母像换为圣乔治屠龙油画,葡萄牙路牌改英文,小天主教堂留英国国教牧师主持,仅许原信徒侧厅私下祷告,禁公开弥撒。
雨季间歇清晨,昂吉尔斯在圣乔治堡阳台宣读查理二世特许状,宣布孟买归英管辖。巨大圣乔治十字旗在黑檀木旗杆上升起,鲜红底色配白色十字,在雨后阳光下尽显威严。
“以查理二世陛下与东印度公司之名,孟买岛自此为英王领土,受英律保护。不论出身、信仰,唯守法律、勤勉劳作、诚信交易者,获机遇、财富与尊严!”
掌声渐热。对帕西人、渔民、盐工及葡混血后裔而言,这重“法律、机会、尊严”的新秩序,比旧主多了几分期待。
仪式毕,昂吉尔斯登东炮台顶层。俯瞰孟买湾:石码头如臂探海,仓库齐整,盐田耀白,商船卸货忙碌,海平线驶来新帆。成就感与责任感翻涌。“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史密森携图纸赶来,报好消息:主岛北方好港湾岛发现丰沛淡水泉,日供五千人饮用。“建议名马拉巴尔山,建高级住宅区与行政休闲区,引泉水修蓄水池,建别墅、林荫道、俱乐部,生活区与功能区彻底分离。”
“预算?”“首期基建约两万英镑,售别墅地块可回本。”“可行。”昂吉尔斯叮嘱,“马拉巴尔山只许体面人、合作者居住,劳工区与工坊严格分区,建阶层分明的殖民地样板。葡混血家庭不愿迁果阿、无资购地者,按市价补偿,留混合居住区。孟买要的是创造价值的新秩序参与者。”
史密森领命而去。
昂吉尔斯凭栏远眺,夕阳染红阿拉伯海,夜色中星辰璀璨——这是伦敦难见的壮丽。他低语:“我们将以法律、商业、炮舰改变这里,而这里的土地、海洋、人民,也终将改变每一个来此的英国人。”
潮湿海风裹挟盐与茉莉芬芳,港口与城堡灯火汇成地上星河,印度洋与印度次大陆的未知机遇,在不列颠的触角下徐徐展开。东方的热带海岛上,不列颠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七律·第929章
英人得岛据孟买,筑堡开港控海涯。
帆樯云集通万国,商贾辐辏聚千财。
东西两埠成犄角,南北诸邦尽震骇。
殖民布局更完善,故国山河渐入怀。